【广东快乐十分开奖】地海彼岸,地海六部曲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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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刃苏醒时,灰茫茫的浓雾隐去海洋,也隐去偕勒多岛的砂丘与山峰。海浪宛若闷雷,由浓雾中释出,转眼再呢喃着退回浓雾中。由于涨潮,这片海滩比他们刚到时窄得多。浪峰的泡沫线涌上来舔着俯卧沙滩上的格得横伸的左手,他的衣服与头发全浸湿了,亚刃的衣服则像冰一样贴着身子,看来,海水至少曾一度打上来把他们两人濡湿。喀布横尸的所在已了无痕迹,可能已被海浪卷进海洋了。亚刃回头,看见奥姆安霸那副巨大暗沉的铁灰色身躯,庞然倒卧雾中,状似倾颓的塔楼。 亚刃站起来,不但冷得全身哆嗦,还僵麻晕眩,几乎无法立定,有如醉汉踉跄——大概是动也不动躺卧太久所致。他一等四肢能操控自如,立刻走向格得,拼了命把他往岸上拉一点,免得继续受海浪冲刷。但他也只能做到这样。拉动格得时,他感觉格得的身躯异常冰冷沉重,如此看来,他背负格得跨越生死两域的界限,恐怕是徒劳了。他把耳朵凑到格得胸前,可是由于无法抑制自己四肢的颤抖及牙齿对碰的格格响,根本无法细听格得的心跳。他只好站起来,设法踏步,替两腿取点暖。最后才像个老头似的,发抖着拖曳两腿,四处去寻找他们的背包。他们的背包扔在一条由山脊流下来的溪涧旁。那是很久之前,他们刚到那间龙骨搭盖的小屋时抛置的。他这时想找的,就是那条山涧,因为现在除了水——可以喝的淡水以外,什么也无法想。 出乎意料,他看到了溪涧。它仿佛从天而降,曲曲弯弯如同银树,一直婉蜒到海边。他扑通跪下,大口喝起来。脸孔和两手都浸入这山涧溪水中,把清水吸入他的嘴巴、与心灵。 他终于喝完站起来。想不到,瞧见远远的对岸有条巨龙。 巨龙的龙头正好与他面对面——几乎就在他头顶上。龙头是铁矿色,鼻孔、眼窝与下颚夹杂宛如铁锈的红色,龙爪深埋岸边的柔软湿沙中,收折的两翼部分可见,看起来像船帆,但深色躯干被浓雾隐去。 它文风不动,可能已蹲坐在那里几个时辰、或几年、或几世纪了。它是铁镂石雕之作,但亚刃所不敢直视的那对眼睛,像是水面漂浮的油圈,也像是玻璃后面的黄烟。那双不透明、深邃的黄眼睛正望着亚刃。 亚刃没别的办法,只得站起来。要是这条龙想杀他,它自然会杀:要是不杀,他就要设法救格得——如果能救得回来。他站起来,开始沿溪涧上行,寻找他们的背包。 那条龙没有任何行动,依旧文风不动蹲坐并观看。亚刃找到背包,把皮制水袋部装满溪水,转身横越沙地,朝格得走。刚走没几步,龙便消失在浓雾中不见了。 他让格得喝水,但摇不醒他。他松垮冰冷地躺着,头部沉沉垂在亚刃臂弯中,黝黑的脸庞槁灰如土,鼻子、颧骨与老疤显得特别突兀。连身子看起来也是瘦而焦黑,有如烧去一半。 亚刃坐在那儿的湿地上,同伴的头靠着他的膝盖。浓雾在他们四周打造一股迷茫的柔和气氛,头顶上方更是加倍柔和。浓雾中的某处横着奥姆安霸的死尸,而小溪边有一条活龙窥伺着。横越偕勒多岛的某处,小船“瞻远”停在另一处海滩上,船内完全没有粮食。然后是大海,向东。距离西陲任何一块陆地可能要三百哩,距离内极海则有一千哩,路程遥远。英拉德岛的人习惯说“远得有如偕勒多岛”;家乡人对孩子说故事、讲神话时,开头总是:“如同『永远』那么悠久以前,如同偕勒多岛那么遥远的地方,住着一位王子……” 他就是王子。不过,在诸多古老的故事中,那是开头;而眼前这一切,则是终结。 他倒没有意志消沉,只是太疲乏了,而且为他同伴悲伤。他一点也不感到苦涩或懊悔,只不过再也没什么他能做的事了。已经全部做完。 他心想,等他力气恢复时,他要用背包中的钓线去试试海钓。因为口渴解决之后,他开始感到饥饿啃啮。可是食物早已吃完,只剩一袋硬面包。他要留着,用水濡湿软化之后,大概可以喂格得吃一些。 现在就只剩这点事好做了。此外他再看不出什么可做,浓雾仍在四周包围。 他与格得抱成一团坐在雾里时,随手摸摸口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用。上衣口袋有个坚硬锐角的东西。他拿出来一看,大惑不解。那是一颗小石子,黑色、坚硬、有透气小孔。他差点把它扔了,但又握在手中,感觉它的边缘,粗糙灼热;再掂掂重量,终于晓得它是什么:苦楚山脉的一颗小石子。大概是爬山、或与格得翻越隘道山脊时掉进口袋的。此时握在手中:好个不变不易之物,好颗苦楚石。亚刃合起手掌握紧,居然微笑起来,那是兼含沉郁及欢欣的微笑。终于,在世界的这个尽头,生平第一次体认胜利——而且是独自一人、末蒙夸赞。 雾霭趋薄,飘动起来。透过薄雾,他看见开阔海远方有了阳光。由于雾气遮掩,砂丘及山峰不断变化,时而黯然失色,时而变形扩大。阳光照射奥姆安霸的尸首,真是壮烈不凡之死。 那条铁黑色的巨龙仍在溪对岸那里端坐,文风未动。 中午过后,太阳变得清朗燠热起来,把空中最后一抹雾气烘干。亚刃摊开湿衣晒干,全身光溜溜,只配挂宝剑及剑套。他同样曝晒格得的衣物。温度及阳光投射在格得的身体,该有治疗的安定作用,但格得依旧躺着没动。 忽然有个宛若金属相碰、或是刀剑交错的刮擦声——原来,那条龙伸直盘曲的脚,站了起来。它越过小溪,狭长身躯在这一岸的砂地拖行时,轻轻发出吁嘶的鼻息声。亚刃清楚看见它肩窝部位的皱纹,与侧腹伤痕累累的鳞甲——如同厄俄瑞亚拜的破损盔甲,此外长长的牙齿也已发黄、磨钝。根据这些,以及它富于自信及气度的动作,还有它特有凝练骇人的沉静,亚刃看出它的年龄:高寿,高得超乎记忆能及。所以,它在距离格得躺卧处仅几吋的地方停下来时,亚刃在两者之间站稳,开口用地海赫语问——因为他不会说太古语:“汝系凯拉辛?” 那龙没说什么,但好像在微笑。然后,它把巨头放低,拉长脖子,俯视格得,并叫格得的名字。 它的声音很大,但柔和,而且有股铁匠熔炉的气味。 它又叫一次名字,再叫一次。叫第三次时,格得张开眼睛。好半晌之后,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却坐不起来,亚刃跪在他身边撑起他。“凯拉辛,”他说:“散法尼赛恩·亚·柔克?”讲完,他半点力气也不剩,把头倚在亚刃肩膀,闭上眼睛。 龙没回答,依旧像先前一样蹲坐,文风不动。雾又来了,笼罩落日。 亚刃穿上衣服,用斗篷把格得包妥。已退的潮水转回来,亚刃想把同伴抱到砂丘比较干爽之处,因为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已渐渐恢复。 但他弯腰想抱起格得时,那龙伸出一只鳞甲巨足,几乎碰到他。那只脚有四爪,像一般公鸡的脚爪后面有肉距一样,这条龙也有,但它的是“钢距”,并且锋利像镰刀刀片。 “叟比欧斯。”龙说道,宛如正月寒风吹佛冻结的芦苇。 “放过我大师吧。他救了我们大家,结果耗尽自己的力量,可能连性命也赔上了。放了他吧!” 亚刃半是凶暴、半是命令地这么说,实在是因为他畏怖恐惧过头了。这么长久以来,他一直满怀恐惧,早就不适到极点。这条龙的庞大体型及雄厚力量代表“蛮狠与不公平”的优势,让亚刃忿忿不平。他现在已经目睹过死亡,也品尝过死亡,再也没有什么威胁与力量能逼迫他了。 老龙凯拉辛睁着狭长恐怖的金黄眼睛端详他,在那只眼睛的深邃之中,自有岁月之外的岁月——连天地创始的黎明曙光都深刻在里面。虽然亚刃没有望进那只眼睛,但他晓得那只眼睛正用深奥又略带嬉逗的神色看他。 “阿兀·叟比欧斯。”那条龙说着,锈红色的鼻孔扩掀,可以望见里面深埋及压抑着的熊熊火光。 亚刃的手臂本来扶持着格得的肩膀,准备背他,凯拉辛的动作让他暂止。这会儿,他感觉格得的头略微转动,并听见格得出声说:“他意思是说,爬上背来。” 亚刃呆了一呆。这可太荒唐了。不过他却见那只有爪的巨足摆在他面前,状如阶梯,足爪的上一层是弯曲的肘关节,再上两层是突出的肩膀、及肩胛骨延展出来的多肉翅膀。全部合成一道四级阶梯。而且,翅膀与第一座坚铁般的大脊刺前面,也就是颈背窝的地方,可容一、二人跨骑——假如这一、两人已经发疯,又没别的希望,只好荒唐一下,要跨骑倒是刚好。 “上来吧!”凯拉辛用“创生语”说。 亚刃于是站好,也帮忙同伴站好。格得把头挺直,并在亚刃手臂导引下,登上那几级奇特的阶梯。两人在龙颈背的粗鳞甲之上跨骑坐好,亚刃坐后面,准备必要时扶持格得。他们触及巨龙鳞甲下的皮肤,感到一股温热,一股仿佛日温的可喜热度,那是“生命”在铁甲底下燃烧。 亚刃看见法师那枝紫杉巫杖遗留在海岸,半埋沙中。海水悄悄掩来,要将它带走。亚刃想下去拿,被格得制止。“别管它了,黎白南。我在干涸泉源那里已经耗尽全部巫力,现在已经不是巫师了。” 凯拉辛转头,斜眼瞧这两人,眼里有份亘古的笑意。凯拉辛到底是雄、是雌,难以分辨;凯拉辛到底在想什么,也无法得悉。它的翅膀慢慢举起,张开。这对翅膀不像奥姆安霸的金色翅膀,而是红的,深红,那种沉暗的深红,像铁锈、或血液、或洛拔那瑞的枣红丝。巨龙小心扬起翅膀,以免把虚弱的乘客翻下座位,然后小心以后腿立起半身,接着有如一只猫跃入空中,翅翼向下一拨,就把两名乘客载到漂浮于偕勒多岛的浓雾之上了。 暮色中,凯拉辛划动那对暗红色的翅膀,飞越开阔海上空,转向东方飞去。 仲夏那几天,乌里岛有人看见一条巨龙低空飞过。接着,在乌西翟洛岛和昂图哥岛北方,也有人看见一条巨龙。西陲人虽然普遍怕龙,但当地人对它们知之甚详,所以,等这条巨龙飞走之后,看见的村民纷纷从躲藏处跑出来,说:“我们以为龙全死了,但它们还没全死。或许巫师也还没全死。看那条巨龙翱翔的姿态,那么壮阔雄伟,说不定是那条『至寿龙』喔。” 凯拉辛究竟在哪里着陆,没人看见。那些遥远的岛屿,岛上森林旷野鲜有人至,就算有龙下降着陆,恐怕也无人瞧见。 可是,九十屿却出现一阵杂沓扰攘。男人拼命在众多小岛屿间划船西行,争相告知:“躲起来!藏起来!蟠多岛那条龙打破自己的承诺!大法师死了,那条龙又回来抢劫吞人啦!” 那只铁黑色的巨虫没有着陆、没有俯瞰,它飞越这些小岛屿、小村镇、小农场的上空,而且纡尊降贵,连一小枚火焰也没喷出口。就这样,飞越吉斯岛、瑟得岛,横越内极海。柔克岛终于在望了。 人类记忆中从不曾——正传说中也几乎不曾——有那么一条龙,一点也不把防护周全的柔克岛那些有形无形的护墙当回事。但这条龙就是毫无犹疑地鼓动沉重巨翅,直接飞越柔克岛的西部海岸,飞越村庄和田野,直奔耸立于绥尔镇的那座绿色山丘。直到飞抵,才终于徐缓俯飞着陆,扬扬红翼之后收拢,蹲坐在柔克圆丘的丘顶上。 男孩们跑出宏轩馆——没什么事挡得了他们。但他们尽管年少矫捷,还是比不上众师傅,依旧比师傅慢了一步才抵达圆丘。他们到时,从心成林来的形意师傅已在现场,淡金色头发在阳光中闪耀。同在的还有变换师傅,他两天前返回柔克,当时是大海鹗的形状,羽翼受伤,十分疲惫。由于变形持续过久,已被自己的法术定在形状中,一直到那特别的夜晚,“均衡”恢复,“损毁”重合的夜晚,他进了心成林,才回复自己的原形。召唤师傅刚下病床仅一日,憔悴虚弱依旧,但也来了。站他旁边的是守门师傅。“智者之岛”其余师傅,也都在场。 他们都看见两位骑客,一个协助另一个,先后爬下龙背。他们看见两人环顾四周的神情,是一种奇妙的满足、不屈、与惊叹。他们自龙背爬下来,在它旁边立定。那龙一直像盘石般蹲坐着,大法师对它说话,以及它简短回答时,才见它微偏头。在场旁观的人都见到那只黄眼睛的瞟视模样,幽冷但充满笑意。听得懂龙语的人听见那条龙说:“吾已将少王带返其国度,也携老者重返其家。” “凯拉辛,尚差些微距离,”格得回答:“吾尚未返回该去之处。”他俯瞰阳光下的宏轩馆屋顶与塔楼时,仿佛也带着点儿微笑。接着,他转身向亚刃。 亚刃站在那儿,是个衣着褴褛的瘦高个儿。由于两腿长时间跨骑疲倦、加上所经历之事尚教他感觉惶惑迷惘,故而未能完全站稳脚跟。 发已灰白的格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对亚刃双膝下跪并俯首。 然后,他站起来,在年轻人颊上亲吻,说:“吾王,挚爱的伙伴,你到黑弗诺登基为王后,愿国土在你统理下长治久安。” 他再看看众师傅、年少的巫师、学徒,与聚集在圆丘山脚及斜坡上的镇民,面容平静,双目之内有一份类似凯拉卒双眼所含的笑意。 他转身背向大家,再次藉由巨龙的脚和肩爬上龙背,在隆起的两翼间那个无缰绳的位置安然坐下。红色翅膀发出有如击鼓的拍打声,寿龙凯拉辛跃入空中。火焰由巨龙两颔间的烟气中喷射而出,雷霆风暴般的巨响随着翅膀的拍打传送而出。它先就着山丘绕一圈,即朝东北方向飞去。地海东北四分之一的海域中,耸立着弓忒山岛。 守门师傅微笑道:“他已完成愿行,返家去也。” 众人目送那条巨龙在阳光与大海间飞翔,直到消失于视线中。 《格得行谊》歌谣中说,“诸岛之王”在世界中心黑弗诺的“古剑之塔”加冕时,曾任大法师的格得曾到场。歌谣说,加冕典礼结束,吉庆开始时,他便告别众人,独自步向黑弗诺港。港口海水之上有条小船,她历经岁月风霜,已甚残旧。船上无帆,且空无什物。格得用船名“瞻远”呼唤她,她就漂过来。格得背对陆地,由码头登船。那船在无风无帆无桨的状况下启动。她载他离开港口与泊口,穿行各岛,跨海西去,再也无人知他下落。 可是,弓忒岛民的传说有异。当地人说,是少王黎白南亲至岛上寻访格得,请他光临加冕典礼,但少王未在弓忒港或锐亚白镇找到他。无人能明确说出他究竟何在,只知他徒步上山,寄身林间。大家说,他常一去数月不返,无人知他独行路径。有人自告奋勇欲去寻他,但少王制止,说:“他统治的王国,比我的王国深广。”于是,少王离开那山区,乘船返黑弗诺接受加冕。

西陲最外围的大海上,明亮且有凉意的这个早晨,“智者之岛”的大法师醒了。在小船狭窄的空间里睡上一夜,不免四肢僵硬,他坐直身子,打着呵欠。一会儿,他手指北方,对也在打呵欠的同伴说:“那边!你有没有看见两个小岛屿,它们是龙居诸屿最南的两个小岛。” “大师,您的眼睛不愧是鹰眼。”亚刃一边说,一边张大蒙胧睡眼,细看海洋,但什么也没看见。 “所以才叫『雀鹰』嘛。”法师说着,神情依旧愉快,似乎是为了抖落那些预知的种种情况。“你看得见他们吗?” “我看见海鸥。”亚刃说道。这是他揉完眼睛,仔细搜索船只前方那片蓝灰色大海的结论。 法师笑起来。“就算是老鹰吧,它可能在二十哩外看见海鸥吗?” 随着东方天际的雾气被太阳渐渐照亮,亚刃原先所见在空中晃动的细斑点,仿佛一个个闪闪发光起来,好似金色尘埃抖落在海上,或者像微尘迎着日光飞扬。亚刃终于明白,那些斑点是很多条龙。 “瞻远”渐渐靠近岛屿,亚刃看见那些龙在晨风昂首腾飞、旋转绕圈,他一颗心也快活地与它们一同跳跃起来,那是一种类似痛苦的快乐满足。尘世的全部荣耀,尽在那些飞腾之中。它们的美结合了极端的遒劲、十足的狂野、以及理性的魅力——因为它们是会思想、有语言、又具备古老智能的生物。它们飞腾的诸多样式,含有一种凶猛劲烈、控制自如的和谐。 亚刃虽然未发一语:心里却想:等一下会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了,因为他已目睹群龙在晨风中飞舞。 偶尔,它们飞舞的样式起变化,圆圈被打破时,常会有某一条龙从鼻孔射出长火舌,火舌悬浮空中,为狭长蜷曲的龙体之灿烂曲线完成接续。法师见状说道:“它们在生气,把气愤舞在空中。” 未几,他又说:“我们现在是身处大黄蜂的巢穴。”因为这些龙早就看见海浪之上的小船帆,所以一条接一条由飞舞的旋风中破空而出,伸展龙体,划动巨翅,直向这条小船齐飞而来。 由于汹涌的海浪方向与航向相反,所以法师特别看看坐在船舵边的亚刃一眼。这男孩的双眼虽然看着那些鼓动的翅翼,但仍稳定掌舵。站在船桅边的雀鹰好像颇为满意,便回头,把船帆的法术风消除,举起巫杖,并大声说话。 耳闻他的声音、也听见他用太古语所说的话,有的龙半途转向,四散折返它们的小岛。但有的停下来,在空中盘旋,刀剑般的前臂爪子张扬着,但已收敛些。其中有一只先降低飞翔的高度后,继续向他们缓缓飞来——才不过两下子展翼的工夫,就来到他们头顶上了,盔甲似的腹部几乎碰着船桅。亚刃看到它两个内肩岬骨中间的皱皮肉。该部位与眼睛是龙体仅有的弱点——除非用附有强大法力的枪矛攻击。长有牙齿的狭长龙嘴喷出浓烟,呛着亚刃;随浓烟而来的是腐肉似的臭味,令他畏缩作呕。 黑影不见了。原来巨龙已反身,与来时一样低飞回去。这一次,在浓烟喷出以前,亚刃先感到巨龙的气息——那气息真像锻铁的焚风。他听见雀鹰说话的声音,清晰而凶猛。那条龙一走,其余龙也跟着走。整群飞龙宛如火红的锻铁熔渣流转,在一阵风中飘回岛屿。 亚刃屏息观看,揩拭满覆冷汗的前额。回头看看同伴,瞥见他的头发全白了:龙的呼吸气息把雀鹰的发尾烧酥。沉重的船帆帆布,有一面也被烘焦。 “你的头发有点烧焦了,孩子。” “您也一样,大师。” 雀鹰举手搔头,大吃一惊。“可不是!真失礼。不过,我不想与这些生物争吵。它们大概是火透了、或困惑极了才这样。它们刚才都没讲话。我从未碰过一条龙,居然不先言明就主动攻击——除非那条龙有意折磨它的猎物——好啦,我们必须继续向前。亚刃,别注视它们的眼睛,非不得已时要把头转开。我们再来要利用自然风航行了,因为风刚好由南吹来,而且我可能需要用巫艺做别的事。船只行驶时,你负责照顾。” “瞻远”继续向前航行,不久,左侧远处可见一座小岛,右侧则是他们一开始就远远瞧见的双子屿。这二座岛屿的崖壁都不高,光秃无树的岩石一概被排泄物染白——排泄物来自龙族,以及无所畏惧地夹在龙族之间筑巢生活的黑冠燕鸥。 龙族奔腾,高旋在空中组成如同兀鹰觅食的圆圈形状,但没有半只再度向船只俯冲。它们间或彼此呼叫,声音高昂严劲,划破空间鸿溟。它们的咄咄吐呐如果是在讲话,亚刃也听不懂。 船只绕过一个短岬后,亚刃看见岸上有个东西,初以为是一座城堡废墟——结果是条龙。它的一只翅膀弯折,压在身躯底下,另一只翅膀伸展在沙滩上,没入海水,以至于来来去去的潮水一直带着败走似的嘲弄,略微牵动那只翅膀。蛇般狭长的龙体躯干整个躺在岩石及沙土之上,一只前腿已不见,四肢曲拱处的鳞甲和筋肉均绽裂,而且肠破肚开,邻近数码的沙地均被有毒龙血染黑。不过那生物还活着,可见龙的生命力强大,只有碰到力量相当的巫术,才可能迅速毙其命。一双绿金色的眼睛仍张着,船只经过时,那个瘦实的大头还稍微动了一动,鼻孔发出嘶嘶声响,同时迸射如注的血流。 这条垂死的巨龙与海边之间的沙滩,留有它同类的巨爪与身躯痕迹,垂死巨龙的内脏被踩进沙土之中。 航经那个岛屿海岸,接着通过龙居诸屿波浪滔滔的海峡,在向两串行屿挺进期间,亚刃与雀鹰都没有说话。龙居诸屿的海峡到处可见礁石与突岩,雀鹰说:“刚才那一幕真是惨不忍睹。”他的声音凄楚冰冷。 “它们……吃自己的同类吗?” “不,它们没我们人类吃得凶。你目睹的景象,是因为它们被逼得发狂,连语言也失去所致。它们比人类先会说话,它们比任何生物、比兮果乙的任何子孙都老迈,而今却被逼到沦为惊骇不能言的禽兽。啊!凯拉辛!你的翅膀把你带到哪里去了?你是否仍活着目睹你们族类承受如此的耻辱?”他仰头搜寻天空,发出疑问,声音回荡如打铁。可是天空只见船后头那些龙群,此刻正在巉岩罗布的岛屿上空与龙血染污的海岸上空盘旋飞绕,除了它们,就只有正午的蓝天和太阳。 除了这位大法师,在世活人不曾有谁在龙居诸屿的海峡驾船行驶。二十多年前,大法师曾由东至西、再由西返东,独自航行这么长远的距离。那次航行对一名水手而言,既是梦魇,也是奇迹。这里的水道像蓝海峡与绿沙洲合成的迷宫,现在,法师与亚刃借重咒语、徒手、加上无比的谨慎,才能在这些巉岩与礁石间穿梭前进。巉岩与礁石,有的低浅、有的高耸。低浅者,有的整个躺在拍击的海浪底下而看不见,有的露出一半,露出的部分覆盖银莲、藤壶、细长海蕨等,看起来彷佛海怪——带壳或变形扭曲的海怪。至于高耸的礁石,就成为海上悬崖和险峰,有的全拱、有的半拱,有的像雕塔、有的是奇妙的动物形状:猪背、蛇头等,但不管像什么动物,一概是巨大、变形、散漫的,宛若生命中具意识地在这些岩石中挣扎扭动。海浪拍打这些巉岩,发出如同呼吸的声响,而且一块块被灿亮激烈的水花溅得湿透。靠南有一块这种岩石,很明显可以看出一个人形,这个人隆背大头,颇为高贵,兀立在海上,垂头深思。可是,等船只行过,在北方从石头背面看去时,人形的所有特点全部不见,而与别的岩石合并形成一个岩洞,岩洞内惊涛骇浪,轰隆巨响宛如雷鸣,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某个字词或成串音节。他们继续前进,咆哮的回响减弱了,但那串音节反倒清晰可辨,亚刃于是说:“那岩洞里是不是有声音?” “大海的声音。” “但好像在说什么话。” 雀鹰细听,看一眼亚刃,再回望那个岩洞。“你听起来像什么?” “好像发着『唵』的音。” “在太古语里,『唵』代表『启始』或是『很久以前』的意思。但我听起来却像『吽』,那是表示『结局』的一种方式——你注意前面!”雀鹰戛然住口;亚刃也同样警告他:“有沙洲!” 虽然“瞻远”像身处险境的小猫,谨慎择路,但好大一阵子,他们两人仍忙于操舵驾船。所以,那个永远轰隆响着某种字义的岩洞,就渐渐被抛在后头了。 这时,海水变深了,他们已出了幻变不定的岩群,前方巍然耸立一座巨塔般的岛屿。它的岩壁是黑色的,由无数圆柱或巨台挤压而成,边缘直,表面平,突出于海面足足有三百呎高。 “那是『凯拉辛城楼』,”法师说:“很多年前我来这里时,那些龙群与我交谈时,告诉我这个名称。” “凯拉辛是谁?” “群龙之中,最高龄的——” “这地方是他建造的吗?” “我不知道。我不晓得这地方是不是经过一番建造才有的,我也不清楚他有多么年高。虽然我用人称的『他』来称呼,但我实在不知道……在凯拉辛眼里,奥姆安霸像是刚满周岁的小毛头,你我则如蜉蝣。” 雀鹰仔细审视那些惊人的岩壁。亚刃则仰头不安地注视它们,想象着一条龙如何从那高远的黑色崖壁边缘下降,来到他们上方,影子几乎遮盖他们。但没有龙出现。他们缓缓通过岩石背面,由于这里海风吹下到,所以水面平静,也没什么声音,只听见被阴影遮盖的海水轻拂岩柱的呢喃。这里海水深,也没有暗礁或突岩,亚刃当家掌船,雀鹰站在船首,搜寻前方的峭岩与明亮的天空,希望见到凯拉辛。 船只终于经过“凯拉辛城楼”那片偌大阴影海域,进入傍晚的阳光中。他们正贯越龙居诸屿时,法师抬头,表情像个见到目标的人那样——前方大片金色阳光再过去些,鼓动金色翅翼翱翔而来的,是奥姆安霸。 亚刃听见雀鹰向他高声说:“阿若·凯拉辛?”他猜得出这句话的意思,但不懂那条龙回答了什么。不过,耳闻太古语时,他总是感觉他就在了解及近乎了解的邻界点上,仿佛那是他曾懂、但现今忘记的一种语言,而不是他从来不会的一种语言。法师讲太古语时,比讲地海赫语时声音清晰多了,而且仿佛产生一种静默的氛围,有如轻触一口大钟所致。但那龙讲话的声音则像敲锣,深沉及尖锐兼具;或者说,像敲打铙钹时的磨擦声。 亚刃看着他同伴站在窄小的船首,与遮去半片天空而盘旋在他头顶上的巨大生物交谈,他于是理解到,人类多么渺小、多么脆弱,却又多么可怕。思及此,他心中不由兴起一种庆幸的自豪。因为那条龙只要伸出有巨爪的脚,轻轻一拨,可能早就把底下那人的头与肩撕裂;也可能像石子击沉一片浮叶那样,把这条船击沉——如果“大小”是唯一关键。但雀鹰与奥姆安霸同样危险,那龙也明白。 法师回头叫他:“黎白南。”男孩虽不想靠近那两个长十五呎的上下颚,以及那双从空中向他虎视耽耽、瞳仁细长的黄绿色眼睛——连一步之远的距离都不想靠近,但他仍起身向前。 雀鹰没对他说什么,只伸一只手放在他肩头,继续对那条龙说了简短一段话。 “黎白南,”巨龙宏大的声音说着,但不含半点儿热情。“阿格尼·黎白南!” 亚刃仰头,法师那只手下压,提醒了他,他才没去凝望那双黄绿色的眼睛。 亚刃虽然不会讲太古语,但不是哑吧。“奥姆安霸『龙领主』,吾谨问候汝。”他口齿清晰地说,有如王子与另一位王子相见致意。 现场静默片刻,亚刃心跳急遽且困难。但站在他身边的雀鹰却微微笑着。 之后,那条龙又说了话,雀鹰回答了。这一次,亚刃觉得时间比较长。最后,突然间就讲完了。只见那条龙一振翼,向上弹飞,差点没把船掀翻,就飞走了。亚刃看看太阳,发觉它没有更下沉些,可见时间倒没真的持续很长。不过,法师面色如土,但转身朝向亚刃时,双目发亮。他在划手座坐下。 “孩子,你表现得很好。”他哑着嗓子说。“与龙交谈,可真不容易。” 亚刃为两人备妥食物——他们已整天未进食。法师一直到吃完、喝完,才又开口说话。那时,太阳刚落至海平面上。这里纬度虽已偏北,但因夏至刚过不久,所以黑夜来得慢而晚。 “唔,”他终于说:“奥姆安霸用他的方式,对我讲了不少事。他说,我们寻找的那个人,在偕勒多岛,但也不在偕勒多岛……要一条龙坦白说话可不容易。它们生性不坦白,就算其中有一条对某人讲真话,那人也无从知道那真话对人来说有多真实。当然它们实在很少对人讲真话。所以我才问他:『是否如汝先祖奥姆龙于偕勒多岛上之遭遇?』因为如你所知,当年奥姆龙与厄瑞亚拜都在那里战死。结果他回答:『非也,亦是也。汝将于偕勒多岛寻得他,然亦非偕勒多岛。』”雀鹰停下来深思,口中嚼着硬面包的一片硬皮。“也许他的意思是说,那个人虽然不在偕勒多岛,但我还是必须去那里才能找到他,也许……我还向他问起别的龙,他说,这人曾经闯入它们中间,一点也不怕它们,因为他虽然被杀,又从死域复活,照旧活在他的身体里。因此那些龙都怕他,把他当成自然以外的一种造物。它们的惧怕反过来赋与那人保有凌驾它们的巫力。而且他把那些龙使用的『创生语』取走,任它们受自己狂野的本性折磨。所以它们互相吞食、或自取灭亡,投身入海——『投身入海』是它们最不愿接受的死法,因为它们是『火蛇类』那属于风与火的禽兽。我于是说:『汝之龙头凯拉辛乎?』这问题,它只肯回答:『在西方。』意思可能是凯拉辛飞到别的陆地去了,所谓别的陆地,龙族说,那是远于船只曾航行抵达的所在。但『在西方』的意思也可能不是这样。所以我就不再多问。反倒他开始问我了,但先说的是:『吾曾飞至去开尔突岛后北返,途经托林峡。于开尔突上空见村民于祭台石上杀一婴。于印嘎特岛上空看一术士遭镇民掷石至死。彼等竟至吞食婴孩乎?格得,汝见若何?又,该术士将死而复生,反向镇民掷石欤?』我当时以为他在嘲弄我,差点怒言相对。但他不是在嘲弄,因为他又说:『理性已逸出事物外,尘世破洞,大海由该洞流逝。光明亦渐消失,吾等将被弃置旱域上,尔像言语不再,死亡亦不再。』听到了最后这节骨眼,我终于明了他要对我说什么。” 但亚刃不明了,除了不明了,还忧心仲忡。因为,刚才重述那条龙的话语时,雀鹰已使用“真名”直呼自己,错不了。这一点,让亚刃愀然想起洛拔那瑞那痛苦女人的嘶喊:“我的名字叫阿卡兰!”要是人类的巫艺、音乐、语言、及信任的力量,统统在减弱及萎谢;假如一种恐惧的狂病正向他们逼近,乃至于龙族被夺去理性,转而相互攻讦杀戳……要是当真这样,他的大师能躲过一劫吗?他够强大吗? 雀鹰坐着,埋头吃面包与熏鱼晚餐。他的头发被烤焦而变灰,双手细瘦、一脸倦容,看起来并不强大。 但那条龙怕他。 “孩子,什么事让你心烦?” 与法师相处,惟有讲真话才行得通。 “大师,您刚才说了自己的真名。” “啊,是。我忘了我一直还没提起自己的真名呢。等我们去到我们必须去的地方,你会需要知道我的真名。”他嘴里嚼着食物,抬头看亚刃。“你是不是以为我年纪大了,所以不小心泄露自己的真名。好比老糊涂,既没脑筋又出丑?我还没到那个地步咧,孩子!” “不是的。”亚刃说道,但因思绪太混乱,所以也说不出什么话。他累了,这一天过得颇为漫长,一直遇见龙,而且前头的路转暗了。 “亚刃——”法师说,“不对,黎白南,我们要去的那里,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在那里,一切都保有真名。” “亡者反正受不了伤害。”亚刃幽幽道。 “人们以己名相授的地方,不仅那里、不仅死域而已。还有那些最可能受伤害、最容易受伤害的人,好比付出爱但不求回报的人,他们互相直呼真名;又如忠贞之士、奉献生命者——你累坏了,孩子。躺下来睡个觉吧。现在除了继续在航道上前进以外,没别的事了。明天早晨,我们就会见到世间最后一个岛屿。” 他的声音蕴含着无限温柔。亚刃一蜷缩在船首,便差不多立刻睡着。但他听见法师轻轻地、几乎耳语似地唱诵,唱的不是赫语,而是“创生语”。他终于快要理解、快要想起那些话语意思时,快要真的了解之前,就沉沉入睡了。 法师静静收妥面包和熏肉,检查一下船绳,将船内一切准备就绪,然后手持船帆指标,坐在船梁后面,念咒增强船帆的法术风。不倦不怠的“瞻远”朝北加速,像一支快箭飞越海洋。 他低头凝视亚刃。男孩的脸庞被久久未沉落的夕阳映成金红,零乱的头发受海风吹拂。在宏轩馆喷泉旁那个外表柔和自在、有王者之貌的男孩不见了,眼前这男孩的脸庞清瘦些、硬实些、而且强劲多了;可是俊美却不减。 “我一直没找着能够同行的人,”大法师格得大声对沉睡中的男孩,或者对空虚的海风说道:“除汝而外、即无他人。而汝必行汝之道,非吾之路。惟汝日后之王权英明,部分亦为吾之英明。因吾率先发现汝,吾率先发现汝!他日——倘有他日——世人将缘于此而称颂吾,超乎吾在世之法师作为——首先,汝与吾二人务必立于均衡点——亦即世间之支点。倘吾跌落,汝亦跌落,且扩及余者尽皆跌落。即在彼地,亦有星辰……噢,吾盼亲睹汝加冕于黑弗诺,吾盼亲睹阳光照射『古剑之塔』,照射恬娜与吾两人合力自峨团幽黑陵墓为汝携返之环。吾等当年携返时,汝尚未出世也!” 他说完,笑了起来,转身面朝北方,改用普通话对自己说:“放羊的小毛头竟然僭越,将莫瑞德传人拥上王位!我是不是永远学不乖?” 不久,他手持指标绳,望着饱涨的满帆被最后一抹斜阳映红,他又轻轻自说自话起来:“我不会去黑弗诺,也不会去柔克岛。该是放开力量的时候了,抛下这老玩具,继续下一步。是回家的时候了,我要去看恬娜,我要去看欧吉安,要在他过世前,与他在锐亚白镇悬崖上的家里闲话家常。我渴望到山间散步,弓忒岛的山峰、森林、秋天,树叶璀璨,没有一个王国比得上那些森林。是返回那里的时候了,悄悄独自回去。或许我在那里终能学会一些我至今未学会,也是行动与力量不能教我的东西。” 整片西天,红光耀目,壮丽至极。海洋变成暗红,海上的船帆红艳如鲜血。而后,黑夜悄然掩至。那一整夜,男孩沉睡,男人清醒,直目凝望前方黑暗。那里没有星星。

一年最短的这个夜晚,火炬整夜在浮筏上燃烧照明。星光闪烁的天空下,浮筏全部聚拢成圆形,所以火炬也构成一个环形在海上闪动。浮筏人跳舞时没有击鼓、弹琴或借助任何音乐,仅凭光脚丫在摇晃的浮筏上踩踏节奏,以及歌者尖细的声音在他们这个海上住所的空旷中回荡倾诉。这一夜碰巧没有月光,在星光相火光之下,舞者的身体显得幽暗。不时有年轻人在浮筏间跳来跳去,动如鱼跃。大家互相比赛谁跳得远、跳得高,想用这种办法努力在破晓前把一整圈浮筏跳完。 亚刃与他们同舞不成问题,因为群岛区各岛屿都会举行长舞节,只是脚步与歌曲可能不同而已。随着夜渐深,很多舞者中止跳舞,坐下来观看或打盹。歌者声音渐渐沙哑。亚刃与一群跳高少年一路跳到首领的浮筏,他停下来,别人继续向前。 雀鹰与首领、首领的二个妻子,同坐在靠近庙祠的地方。一位歌者坐在那两只做为门口的鲸鱼雕刻中间,高亢的声音整夜未减弱。他两手敲打木头,以求合拍,毫无倦色地吟唱。 “他在唱什么?”亚刃问法师,因为他听不清歌词,只晓得它们拉得很长,而且调子中有颤音和奇特的擦塞音。 “他唱的内容有灰鲸、信天翁、暴雷雨……等,他们不知道英雄和君王那类歌谣。他们不认得厄瑞亚拜的大名。稍早时他曾唱到兮果乙,说他如何在大海中缔造陆地。有关人类的民间传说,他们只记得那么多,其余都是关于海洋。” 亚刃仔细聆听。他听见那位歌者模仿海豚口哨似的叫声,整段歌谣环绕海豚编唱。他看见雀鹰的侧面背衬着火炬光亮,有如岩石般漆黑坚定。还看见首领的妻子们轻声细语在聊天,眼睛水漾漾地闪光。同时感觉到这艘浮筏在平静的海上漂呀漂,渐渐睡意朦眬起来。 他突然惊醒,因为歌者的声音没了。不只是靠近他们的这位歌者如此,远近浮筏上的所有歌者也都停止不唱了。众歌者尖细的声音有如远处海鸟的呜叫般消逝,四周鸦雀无声。 亚刃回头看东方,以为天亮了,可是,只见那轮老月亮才刚升起,悬挂低空,夹在夏季星辰间,泛着金黄光亮。 接着,他往南看,黄色的戈巴登星高悬,它的下方有八颗伴星——连最后一颗都露面了。“终结符文”清晰明锐地挂在海面上空。回头,看见雀鹰黝黑的面孔正转向那几颗星。 “你为什么不唱了?”首领问那位歌者。“还没天亮,连黎明都还不到呢。” 那位男歌者嗫嚅着:“我不知道。” “继续唱!长舞节还没结束。” “我不晓得歌词,”歌者说话的声音提高了,彷若惊恐。“我没办法唱下去,歌词忘了。” “那就唱别首!” “也没有别首歌,结束了。”歌者大声说着,并向前弯腰,直到整个身子蹲伏在浮筏木头上。首领惊异地瞪着他。 浮筏在劈啪作响的火炬下方,随海水摇摆。没有人说话。海洋的阒静,团团笼罩着在它之上活动的生命和光亮,然后将一切吞没。跳舞的人全停了。 就亚刃所见,那些星星的光辉似乎隐淡了,而事实上,东边尚无半丝天光。他心中不但起了恐惧,甚至想着:“太阳不会升起,白天不会降临了。” 法师站起来,这同时,他整枝巫杖快速地泛射淡淡白光,连木杖上的银制符文也光亮而清晰可辨。“舞蹈没结束,”他说:“光亮也没结束。亚刃,你来唱。” 亚刃本想说:“大师,我没办法唱!”可是他却遥望南方那九颗星星,深吸一口气,唱了起来。他的声音起初微弱沙哑,可是越唱越有力,他唱的是最古老的一曲:《伊亚创世歌》,关于黑暗与光明的平衡,关于吐出太初第一言的那人——“至寿主”兮果乙——创造绿色陆地的故事。 一曲未罢,天空转成鱼肚白。在这鱼肚白的蒙光中,只剩月亮与戈巴登星仍淡淡放光,火炬在黎明晓风中兹兹作响。歌毕,亚刃默然,众过来聆听的舞者静静返回各自的浮筏,光明照亮丁东边天空。 “是首好歌。”首领说道。虽然他努力表现淡然,声音终究不是很平稳:“长舞节没完全舞尽就终止歌唱的话,实在不好。我会命人用藻叶鞭子抽打那些懒惰的歌者。” “倒是去安慰他们才好,没有一个歌者会选择缄默。”雀鹰虽然边说边举步,但语调不改坚定。“亚刃,你随我来。” 雀鹰转身走向棚子,亚刃跟在后面。但,这个黎明的怪异现象尚未结束,因为就正东边的海天边缘转白时,北方飞来一只大鸟,它飞得非常高,翅膀捕捉了尚未照射人间的阳光,因而看它当空鼓翼,闪闪发着金光。亚刃高叫着举手指它。法师抬头一望,先是大惊,接着是热烈欣喜的表情,他高声喊道:“纳·西瑟·阿兀·格得·阿克韦萨!”这句“创生语”的意思是:“欲觅格得,于此可见”。 羽翼高扬空中,飕飕作响;巨爪可像捉鼠那般抓起一只公牛;长鼻子吐火生烟——这条龙宛如金色坠子落下,隼鹰般向摆动中的浮筏俯冲。 浮筏人大叫,有人缩倒在地,有人急跃入海,有人倒是静立观望——因为他们惊叹之余竟忘了恐惧。 这条龙在大家头上盘旋。它有一对膜状翼,两翼端约距九十呎长,使它像金子打造的烟雾,在初临大地的阳光中发亮。它的躯干不比翅翼短,但瘦而拱曲,宛如猎犬。爪子如蜥蜴,全身披鳞带甲,狭长的脊骨上有一整排锯齿状的拔尖突棘,很像玫瑰刺——只不过,长在隆背上的这种突棘高达三呎。越往后越缩小,到了尾巴那个最小的棘刺,大小和小刀的刀身不相上下。这只龙的棘刺都是灰色的,鳞甲是铁灰色,但带着金色闪光。它的眼睛细长,是绿色的。 首领被族人的恐惧撼动,倒忘了替自己害怕,他由棚内跑出来,手上拿着他们猎鲸用的鱼叉,那枝鱼叉比他还高,顶端装有一个鱼牙大倒钩。他结实的小手臂举着那枝鱼叉快跑以产生冲力,希望鱼叉投出去后,能刺中正在浮筏上空盘旋的那只龙狭长而覆有轻甲的腹部。 呆愣中的亚刃见状,立刻冲上前抓住他的手臂,结果与首领连人带鱼叉一同跌成一堆。“您想用那枝傻气的别针惹它发火吗?”亚刃喘气道:“让龙主先讲话!” 首领原有的气势被亚刃削去一半,只呆呆盯着亚刃、法师、龙。他没说话,龙倒先说了。 在场只有格得明了它的话,他也是龙欲交谈的对象。龙族只会讲太古语,那是它们的语言。它的声音低静而带嘶音,像猫发怒时的轻叫,但大声多了,而且自然含带一种骇人的乐音在内。不管是谁听到这种声音,都会静下来聆听。 法师简短回答后,龙再度说话。它在法师头上轻轻鼓翼,亚刃心里想:倒像蜻蜓半空飞悬的样子。 然后法师回答:“梅密阿思。”意思是“我会来”。说时并高举他的紫杉巫杖。龙的嘴巴大开,一团长烟如藤蔓般盘旋逸出。那对金黄翅膀像闪电般掀动,制造出一阵有焦味的巨风,然后,它回转身子,庞庞然飞向北方。 浮筏上那片静默中,只听见孩童微弱的叫声和哭声,女人在一旁安抚;男人有点羞赧地由海中爬回浮筏;被遗忘的火炬,正在第一道阳光中燃烧。 法师转头向亚刃,他脸上有道光采——可能是欣喜或纯粹的忿怒,但他话语柔和:“孩子,我们得走了,去向大家告别,然后随我来。”他自己转身向首领道谢并道别,然后由那艘浮筏跨越另三艘为了跳舞而并拢的浮筏,走到系着“瞻远”的那艘。显然这条船一直跟随这个浮筏小镇远行,缓缓漂至南方,这时就在后头空荡荡地摇摆。不过,这些开阔海的子孙已将空水桶装满接来的雨水.并预备了不少食粮,藉此表达对客人的敬意。他们有很多人相信雀鹰是“大王群”当中的一员——只不过不是以鲸鱼的形态存在,而是以“人”的样态现身。等亚刃来会合时,雀鹰已升好船帆,亚刃便去解开系绳,跳入船内。他一跃入,船只立即驶离浮筏,船帆宛如迎风而鼓涨——虽然那时只有日出时分吹拂的微风而已。她尾随龙的形迹转向,仿佛风中飘浮的树叶,向北方疾驶。 亚刃回头时,那个浮筏小镇已如零星散布的小点,棚子和火炬木柱像小棒子或细木片漂浮在海面上。不久,这一切便在早晨的灿烂阳光中消失,“瞻远”向前狂驰,船首拍击海浪,溅起水晶般的浪花,船只疾驶而引来的海风,扬起亚刃的头发,并使他不得不瞇起眼睛。 天底下,除了暴风以外,没有哪种风能让这条小船如此疾驶,而暴风虽能让她疾驶,却也会使她在惊涛骇浪中翻覆。可见这不是尘世的自然风,而是法师的咒语力量使然,才造成她如此这般飞奔。 法师久久站在船桅边仔细观看,最后才在舵柄边的老位置坐下,一只手放在舵柄上,看着亚刃。 “刚才那条龙是奥姆安霸,”他说:“他是『偕勒多之龙』,也是奥姆巨龙的族亲。奥姆巨龙就是当年杀了厄瑞亚拜之后,也被厄瑞亚拜所杀的那条老龙。” “他是来追猎的吗,大师?”亚刃问,因为他不确定法师对那只龙讲的话是欢迎辞或威吓辞。 “他是来找我的。凡是龙族要找的,就一定找得到。他来请求我协助。”他短促一笑。“谁要是告诉我这种事,我一定不肯相信,一只龙竟然会向一个普通人寻求协助;而且还不是寻常的龙,而是龙中之龙!虽然他不是最老的一条龙,但也已够老了,而且他是龙族中最强大的。他不像一般龙或普通人那样隐藏真名,他一点也不担心任何生物可能获得超越他的力量。他也不像别的同类会欺骗。很久以前在偕勒多岛上,他没有杀害我,还告诉我一件大事,就是指示我如何去找寻『历王符文』。我之所以能使『厄瑞亚拜之环』复原,全拜他之赐。可是,领受这种恩情,面对这种恩人,我却从没想过要回报!” “这次他来告诉您什么事?” “把我正在寻找的路径告诉我。”法师说时,表情更严酷了些,停顿一下又继续,“他跟我说:『西方另有一龙主,彼蓄意毁吾类,且彼之力量较吾类强大。』我说:『甚较汝强大乎,奥姆安霸?』他说:『甚较吾强大。汝速随吾来。』他这样嘱咐,我就听他的。” “你只知道这些?” “其它详情,后来自然会知道。” 亚刃把系船绳绕好收妥,又把船上其它小事处理好。这段时间,兴奋刺激之感有如拉紧的弓弦在他内心紧绷作响,最后他把那强烈的响声说了出来:“这种向导比较好,”他说:“比其它那些来得好!” 雀鹰看他一眼,笑起来。“是呀,”他说:“我想,这一次我们不会走错路了。” 于是,两人开始这场飞越海洋的重大竞赛:从海图未标示的浮筏人海域到偕勒多岛,一千多哩路之间,散布着地海最西边的所有岛屿。日复一日,白昼由清澈的海平面明亮升起,又沉入西边的红色里。在太阳金色的光环底下,在星辰银色的轮圈之下,这条船独自在海上向北奔驰。 有时,仲夏的雷雨乌云在远处聚积,在海面投射紫色阴影。此时亚刃总会看见法师站起来,出声并举手叫那些乌云飘过来,好让它们把雨洒在船上。闪电会在这些云层当中闪跃,雷声会轰隆作响,法师会一直高举只手站立,直到雨水落下,淋在他和亚刃身上,落进他们预备的容器中,也打在船内、打在大海上,用它的暴力打垮海浪。他和亚刃会开心笑,因为船上食物虽然少,还足够,但饮水则缺。服从法师咒语的暴雨虽然狂野,却让他们快乐。 亚刃对他同伴这段期间轻轻松松使用的力量感到奇怪,有一次便说:“我们刚开始这次旅程时,您一点也不运用法力。” “柔克学院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是『有需要才做』,绝不多做!” “那么,这两课中间的教导,必定包括:认识什么才是需要的。” “没错。『均衡』问题必须纳入考虑。可是,均衡一旦被破坏,就要考虑别的事了。其中最重要的是『紧急程度』。” “可是,南方的巫师——现在大概也包括其它地方的巫师了——都已丧失他们的巫艺,连歌者也失去歌艺,为什么您独独还保有呢?” “因为我除了技艺以外,一无所求。”雀鹰说。 过了颇长一段时间之后,雀鹰更为爽朗地说:“要是我不久就要失去巫艺,那么我会在它还保有时善加利用。” 这时的雀鹰真的有一份轻松,也对他自己的技艺怀着单纯的愉悦。过去老是看雀鹰小心翼翼的亚刃,实在无从猜想他现在的这份轻松和快悦。巫师的心底以巫艺为乐,他们是巫艺家。雀鹰在霍特镇乔装,曾让亚刃非常不适。原来,对法师而言,那是游戏;对一个不仅可随意改变容貌和声音,还可改变身体与存在本身,随意变成鱼、海豚、或老鹰的法师而言,那是个微不足道的游戏。 有一次,法师说:“亚刃,我让你看看弓忒岛。”说着,要亚刃注意看水桶表面。那只水桶的盖子已掀开,里面的水满到上缘。很多不怎样的术士都有能力在“水镜”之上显像,雀鹰也这样做,他显出来一座山岚环绕的山巅,耸立在灰茫海上。法师换一下影像,亚刃便清楚看见这座山岛的一处悬崖。那景象,好比他是只鸟——海鸥或隼鹰,在海岸之外的风中飞翔,由风中俯瞰那个耸立在海浪之上,有两千呎高的悬崖。悬崖高壁上有间小屋,“那是锐亚白镇,”雀鹰说:“我师傅欧吉安住在那里。很多年前他曾经止住地震。现在,他养养山羊,种种药草,并持守『不语』。他年事已高,不晓得现在还会不会在山间漫游。但假如他过世了,即使就在此刻,我也会知道的,肯定会知道……”但他的声音不太有把握,因为影像这时摇曳不定,宛如那片悬崖正在倒下。等影像清楚后,他的声音也随之清晰:“每年夏末和一整个秋天,他习惯独自登山入林。他第一次见到我,也是那样徒步而来。当时我是山村里一个不知世事的小毛头,他帮我找到我的真名——同时也给了我生命。”那面水镜这时显出的影像,宛如观看者是林间小鸟,由林内向林外观望的话,看见山巅岩石与山巅白雪下方那片陡峭的阳光草坡;向林内观望的话,就看见一条陡斜的小径伸入绿影和金点交错的幽暗中。“那些森林的宁静,没有一处尘世宁静比得上。”雀鹰神往地说着。 影像淡去,桶内的水面上只剩下眩目、滚圆的正午阳光。 “唉,”雀鹰带着古怪的失落表情,望着亚刃说:“唉,就算我回得去,你也不见得能跟着我去。” 下午,他们看见前方有块陆地,低低蓝蓝的,好像一团雾气。“那是偕勒多岛吗?”亚刃问:心头扑扑跳得好快,但法师回答:“我猜应该是阿巴岛或节西济岛。我们还走不到一半路程呢,孩子。” 当晚通过两岛间的海峡时,他们没见到任何灯火,空中倒有一股烟臭味,非常呛鼻,甚至肺部都感觉刺痛。天亮时,他们回头望,东边的节西济岛,在他们视线可及的海岸和内陆,一概烧得焦黑,岛屿上空有一层蓝灰色的烟雾。 “他们焚烧田野。”亚刃说。 “是呀,还有村庄,以前我就闻过那种烟味。” “西方这一带的人是野蛮人吗?” 雀鹰摇头,“他们有农人,有城里人。” 亚刃呆望那片焦黑的陆地废墟和天空下凋萎的树木林园,面容僵硬起来。“树木伤害了他们什么吗?”他说:“他们非这样为自己的错误惩罚草木不可吗?人类真野蛮,竟为了自己与别人之间的争端而纵火焚烧土地。”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导师,没有君王。”雀鹰说。“气度恢宏者与具备巫力者,都退到一旁或躲进自己内心,想透过死亡寻找门路。据说,门路在南方,我猜大既就是这里。” “这是某人所为——就是那条龙提到的那个人吗?似乎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如果这些岛屿有个君王,他就是一个人,这里由他统治。个人是要破坏、或是治理,都很容易,端视那人是『明君』或『昏君』。” 法师声音里再度带有嘲讽、或挑战意味,亚刃的脾气被惹了起来。 “君王有属下、士兵、信使、将领,他藉由这些属下进行统治。既然这样,这位……『昏君』,他的属下在哪里?” “在我们心里,孩子,在我们心里。我们内心那个叛徒、那个自我,那个哭喊着『我要活下去,只要我能活下去,让人间任意败坏去吧!』的自我,我们内在那个背逆的灵魂,躲在黑暗中,有如关在箱里的蜘蛛。他对我们大家说话,但只有少数人听懂,不外乎巫师、歌者、制造者与英雄豪杰这些努力要成为自己的人。『成为自己』是稀罕的事,也是了不起的事。那么,永远当『自己』,岂非更了不起?” 亚刃逼视雀鹰。“你的意思其实是说,那样并没有更了不起。但请告诉我为什么。我开始参与这次旅程时,还是个孩子,当时我不相信死亡。但现在我已经多学了些事情,虽然不多,到底有一些。我学到的是:相信死亡。但我还没学到高高兴兴超越它,进而欢迎我自己的死亡、或您的死亡。假如我爱生命,难道不该厌恨它的终结吗?为什么我不能渴望永生不朽?” 以前在贝里拉家乡教导亚刃击剑的师傅,是位六十开外的老者,矮小、秃头、冷酷。虽然亚刃明白他是出色的剑客,但曾有好几年,亚刃一直很不喜欢他。某日练剑时,他逮到师傅的防卫疏失,把他击败了;他永远忘不了师傅冷酷的脸上突然一亮,露出难以置信的、矛盾的喜悦、希望、快乐——对手,终于成为对手了!从那天起,击剑师傅训练他时,都很无情。而且每逢两人对打时,同样的无情微笑总会挂在那位老者脸上,亚刃如果加倍出击,那微笑就加倍明灿。现在雀鹰脸上就有相同的微笑。 “为什么你不能渴望永生不朽?你如何能不渴望呢?每个灵魂都渴望永生,而且灵魂的健康就来自那股欲望特异的力量。可是,亚刃,你要当心,很可能你就是达成欲望的那一个。” “达成以后呢?” “达成以后嘛……就是这样喽:昏君统治,技艺遗忘,歌者失音,眼目致盲。看!土地荒瘠、疫祸四起,创伤待疗。一切都有两面,亚刃,一体两面:尘世与幽冥,光明与黑暗。这一体两面构成『平衡』。生源于死,死源于生,这两者在对立的两端互相向往,互相孕育且不断再生。因为有生死,万物才得以重生,无论是苹果树的花,或是星星的光芒,都是如此。生命中有死亡,死亡中有重生。没有死亡的生命是什么?一成不变,永存永续的生命?——除了死寂,没有重生的死寂,还有什么?” “但是,『大化平衡』怎么会因某个人的行为、某个人的生命而受到危害?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这种事不容许……”他困惑地停住了。 “谁容许?谁禁止?” “我不晓得。” “我也不晓得。不过我明了,人有可能做出多么邪恶的事来,单独一人就可以,我太清楚了。因为我自己做过,所以我知道。我曾经受同样的骄傲驱使,做了同样邪恶的事。我开启生死两界之间那扇门,只开了一个缝,一个小缝,就是为了证明我比死亡本身强大。当时我年少,没遇过死亡,与你现在一样……后来,要把那扇门关上,耗尽倪摩尔大法师全部的力量,取走他的巫艺和性命。你可以在我脸上看到那一夜为我留下的记号。可是它杀害的是大法师。啊,亚刃,光明与黑暗之间的门是能够开启的。只是要花力气,但确实有可能办到。至于要把它关上,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不过,大师,这与您当时做的,肯定不同——” “为什么不同?因为我是好人吗?”鹰雀眼中再度闪现了钢铁般的冷峻、鹰隼般的冷静。“什么样的人是好人,亚刃?不会行恶的人,不会开启通往黑域之门的人,内在没有黑暗的人,就是好人吗?孩子,重新再看一遍,看远些。你今天所学的东西,等到日后去你该去的方向时,将会用到。往你自己的内在看!先前,你难道没听见一个声音说『来呀』?你难道没有跟随?” “我是跟随了没错。但我……我当时认为,那……是他的声音。” “那是他的声音没错,但也是你的声音。假如不是用你自己的声音,他如何能隔空对你说话?如何对所有知道如何听他开口的人说话?就是那些术士、制造者和寻觅者,那些跟随他们内在声音的人。他怎么没呼唤我呢?不过是我不听罢了,我再也不要听到那个声音。亚刃,你天生拥有力量,与我一样,这种驾驭众人,驾驭心灵的力量,不就是驾驭生死的力量吗?你正当年少,刚好站在种种可能之间,站在影子境域中,站在梦境里,所以才能听见那个声音说『来呀』。但我老矣,做完该做的,挺立在白曰天光中,面对自己的死亡,面对所有可能的终结。我知道只有一种力量是真实的,且值得拥有——就是不攫取,只接受。” 节西济岛已经远远落在他们后面,成了大海上一个蓝点。 “那么,我是他的仆人。”亚刃说。 “你是他的仆人没错,而我则是你的仆人。” “但他到底是谁呢?他是什么?” “我猜想,他是一个人,甚至就像你我一般。” “就是您提过的——黑弗诺的术士,召唤死魂的那个人?是他吗?” “很可能是。他很有力量,而且全全副力量用于否认死亡。他还懂得帕恩智典的大咒语。当年我使用这咒语时,年少又愚蠢,就让自己崩溃了。所以如果是个年长、强大而毫不在乎结果的人来使用,那他有可能让全人类毁灭。” “但您不是说过他应该已经死了吗?” “嗳。”雀鹰说。“我是说过。” 他们没再多谈。 那天夜里,海上满是大火。“瞻远”的船首激起强劲的海浪往后打,海面上,每条鱼的游动都现出清晰的轮廓,而且活蹦闪亮。亚刃用手臂抓着船舷,头搁在手臂上,一直观望那些放出银色光泽的圆圈和漩涡。他伸手入水,然后举起来,光线就从他手指微微流泄下来。“瞧,”他说:“我也是巫师了。” “那种天赋,你倒是没有。”他同伴说。 “等我们与敌人相会时,”海浪不停摇曳闪光,亚刃凝视着,“我没有巫师的天赋,能对您有多少帮助呢?” 打从一开始起,亚刃就一直希望,大法师选择他,而且只选择他加入这次旅程的理由,是因为他多少拥有一点与生俱来的力量,那是由祖先莫瑞德那儿承袭来的,而且会在紧要关头、在最黯淡的时刻派上用场。那样的话,他就能由敌人手中救出他自己和他的大师、以及全世界。可是最近几天,他曾再度审视那个希望,竟像从很远的地方去看那个希望,简直像在回忆,回忆很小的时候他曾渴望试戴父亲的王冠,遭制止时还为此哭泣。而如今,这个希望同样是个“时机不对”的、幼稚的希望。他内在没有巫力,永远也不会有。 他能够戴上、也必须戴上父亲的王冠,以英拉德亲王的身分统治的时候,可能会来临。但现今来看,那似乎是一件小事,他的家也是一个小地方,而且很遥远。这想法并非不忠,事实上,他的忠诚甚至扩大了——因为他现在是忠于一个更伟大的典范,忠于一个更宽阔的希望。他还认识到自己的软弱,藉由那份软弱,他学到衡量自己的力量,结果发现他是强大的。不过,假如他一无天赋,那么,空有力量又有何用,岂非除了服效与不变的爱以外,就没有别的可以提供给他的大师了?他们正要去的所在,仅凭这样够吗? 但雀鹰只说:“要看一盏烛光,必须把蜡烛带入黑暗。”亚刃试着用这句话安慰自己,但发现它没有多大功效。 次日早晨他们醒来时,天空是灰的,海水也是灰的。船桅上方,天空呈现宛若猫眼石的蓝色——因为浓雾压得低。对北方人,像英拉德岛的亚刃、以及弓忒岛的雀鹰,这种浓雾实在像老朋友一样受欢迎。它轻轻罩住船只,所以没办法看得远。但他们倒觉得,待在一径灿亮的空间里数周,海风直吹,现在遇到这种天气,宛如置身熟悉的房间。他们正渐渐回到他们习惯的气候,可能已到达柔克岛的纬度了。 “瞻远”航行其上的这片海域,浓雾四罩,但东方约七百哩处,晴朗的阳光照在心成林的林木枝叶上,照在柔克圆丘的绿色丘顶上,也照在宏轩馆高屋顶的石板瓦上。 南塔的一个房间。这是魔法师的房间,里面零乱充塞着蒸馏瓶、蒸馏器、大肚瓶、曲颈瓶、厚壁熔炉、小烧灯、钳子、风箱、剪子、台架、锉刀、导管等等。千百种盒子、瓶子、与塞口坛等,都用赫语或更秘密的符文贴着标签。另外更有炼金术需用的事物,如玻璃吹制法、金属提炼法、治疗术等等。屋内那几张放满东西的桌椅中间,站着柔克学院的变换师傅与召唤师傅。 一头灰发的变换师傅,两手正拿着一块大矿石,那矿石的样子像未经雕琢的钻石。事实上,那是一块矿石水晶,它内部带有淡淡的蓝紫色和玫瑰色,但仍清澈如水。不过,往那清澈望进去的话,却发觉它不清澈,呈现在眼中的,不是四周实际景物的反射、也不是景物的映像,而是一些无比深邃的平面和深度。要是再一直看进去,就会把观者引进梦中,并发现出不来了。这块大矿石是“虚里丝之石”,过去它一直由威岛的历代亲王保存,有时它仅是被当成宝物收藏,有时做为助眠的持咒物,有时则被拿去为害,因为若完全不了解而看进水晶内无止尽的深度,时间过长是可能发疯的。但是,威岛的耿瑟大法师前来柔克岛履任新职时,把这块“虚里丝之石”一起带了来,因为,在法师手中,它会呈现真实。 只不过,它所呈现的真实,因观者不同而有差异。 所以现在,变换师傅手执这块矿石水晶,由突起不平的表面,向内看那无限的、淡色的、闪光的深处,大声说出他双眼所见:“我看见一块上地,地面很平,如同我站在世界中心的欧恩山,举世尽在我脚下,甚至可以看到最偏远的陲区、及陲区以外的地方。全部都很清楚,我看见伊瑞安岛航道中的船只,托何温岛人家的炉火,以及我们此刻所站的南塔屋顶。可是,过了柔克岛就什么都没了。南方没有陆地,西方没有陆地。应该是瓦梭岛的地点,我没看到瓦梭岛。西陲岛屿一个也不见,连最靠近柔克岛的蟠多岛也没有看到。还有瓯司可岛、依波司可岛,它们到哪儿去了?英拉德岛上方有雾气,一片灰茫,像结了蜘蛛网。我每多看一眼,就多消失一些岛屿,岛屿原本所在的海洋,变成没有中断的连续汪洋,如同『天地创生』之前……”说到“天地创生”时,他的声音结巴了一下,仿佛那几个字很难说出口。 他把矿石放在象牙座中,退到一旁。他慈祥的容貌扭曲了,说:“看看你可以见到什么。” 召唤师傅双手捧起水晶矿石,缓缓转动,有如想在凹凸但光亮的表面找到一个视线入口。他捧了很久,一脸专注。最后放下时,说:“变换师傅,我只见到一点点碎片残影,合不成一个整体。” 灰发师傅两手紧紧交握。“这不是很奇怪吗?” “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常眼花吗?”变换师傅震怒般大吼:“难道你没看见——”他数度口吃,最后才有办法说:“难道你没看见,你的眼睛有一只手遮着,就如我的嘴巴有一只手遮着?” 召唤师傅说:“大师,您过度紧张了。” “把『矿石之灵』召唤出来,”变换师傅克制着说道,声音有些闷窒。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要求你。” “哎呀,变换师傅,您竟然刺激我去——这不就像一堆跑去熊穴前玩耍的小男孩吗?我们是小孩吗?” “对!在我看了『虚里丝之石』以前,我是小孩没错——一个吓坏的小孩。把『矿石之灵』召唤出来。大师,您要我求您吗?” “不用。”这位高个子师傅皱着眉转身,从较年长的变换师傅身边走开。接着他张开双臂,做出开始施法的姿势,然后仰头,念了一串咒文音节。他持念时,“虚里丝之石”的内部渐渐变亮,房间因而转暗,阴影幢幢。阴影变得很暗,而矿石变得很亮时,他合起两手,把水晶举到面前,往矿石光亮的内部看。 他先静默一会儿,然后说:“我看见『虚里丝之泉』,”他轻声说:“有水池、水盆、水瀑。银色水帘流经洞穴,洞穴有蕨类生成的苔藓层积,有波浪状的砂石。我看见泉水飞溅流淌,深泉由地面涌溢而出,泉水的奥秘与甘甜,泉源……”他再度静默,如此伫立片刻。在矿石光辉照射下,他的脸孔也变银色了。然后,他大叫出声,双手掩面,跌倒在地。矿石掉下来,打中他的膝盖。 房内阴影没有了,夏日阳光渗进这个零乱的房间。那块大矿石躺在一张桌子旁的尘上与垃圾之上,毫无破裂。 召唤师傅目盲似地伸手去抓另一个男人的手,孩子似的。他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稍微倚着变换师傅,嘴唇有点发抖地说话,但仍努力挤出微笑:“大师,从今以后我不接受您的刺激了。” “你看见了什么,索理安?” “我看见喷泉。看见喷泉沉陷,溪流变干,泉水的出水口退缩,而且底下全部变黑、变干。您刚才看见『天地创生』之前的海洋,我看见的是……之后……『天地尽毁』之后。”他润了润嘴唇,说。“我真希望大法师在这里。” “我倒希望我们是在他那儿陪着他。” “在哪儿?现在,谁也找不到他。”召唤师傅抬头看窗子,那几扇窗子露出依旧蔚蓝的天空。“派人去找,找的人根本到不了他那儿;用召唤术呼唤他,召唤的讯息连系不到他。他正在你刚才看见的那片空虚大海上,正朝着泉水变干的所在前进,他正置身于我们的巫艺起不了作用的地方——不过,即使到了这地步,可能仍有些法术可以与他连系——某种帕恩民间术。” “但那种民间术是用来把亡者带返人间界的。” “但有一些是把生者带去冥界。” “你不会认为他已经死了吧?” “我认为他正迈向死亡,而且正被拖向死亡。我们大家也一样。我们的力量正渐渐失去,还有我们的力气、我们的希望、和我们的好运。泉源都在慢慢干涸。” 变换师傅忧心仲仲地盯着召唤师傅好一会儿,才说:“索理安,别想派人去找他。他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远比我们知道得早。在他看来,这世界正如这个『虚里丝之石』,所以,他不但看清楚事实如何,也明白该当怎么办……我们帮不了他。宏深大法已经面临危险,其中最危险的是你刚才提到的『民间术』。我们必须依照他离开前指示我们的,尽力站稳,留意柔克岛的水井、以及各种相关名字的记忆。” “嗳,”召唤师傅说:“但我还是得告退,去思考一下这件事。”他于是离开那塔房,走路有点僵硬,但仍高高抬着他那黝黑、高贵的头。 次日早晨,变换师傅去找他,敲门不应,入内一看,发现召唤师傅四肢伸展,趴着倒卧在石地板上,样子好像被人从后面冲过来用力一击。他的两臂全幅展开,像施法的姿势,但两手已冰冷,睁开的眼睛无法看见什么。变换师傅跪在他身旁,试着用法师的权威叫他,喊他名字“索理安”三遍,他依旧躺着不动。他没死,但仅余的生命气息只够维持心脏微弱跳动。变换师傅抱住他,喃喃道:“噢,索理安,我强迫你看进那个矿石,都是我害的!”然后,他快步跑出房间,对每个碰见的人,不管是师傅或学徒,都说:“那敌人已经来到我们中间了,侵入了防卫精良的柔克学院,并正中核心打击我们的力量!”虽然平日他是个温和的人,但这时他的样子好像发狂,而且冷酷,使看见的人都害怕。“好好照顾召唤师傅,”他说:“但是,他所专长的召唤术已经丧失,谁能把他的灵魂召唤回来呢?” 他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大家纷纷闪避,让他经过。 有人把医治师傅请了来,他要大家把召唤师傅索理安放到床上,用被子盖妥以保暖,但他没煮泡任何医治药草,也没唱诵任何用来医治病体或乱心的歌调。一位跟在旁边的徒弟——一个尚未成为术士,但颇有医治潜力的少年——不由得问:“师傅,不用为他做任何事吗?” “在那道墙的这一面,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医治师傅这么说。然后,突然想起他在对谁说话似的,才又说:“孩子,他没病。况且,倘若他身子真有发烧或疾病,我不知道我们的技艺能有多少效用。最近,我的药草以乎都没什么味道,而且我持诵医治术时,也是一点效力都没有。” “这现象与昨天诵唱师傅说的一样。他当时正在教我们诵唱,唱到一半突然中止,就说:『我不晓得这歌谣的意思。』说完便走出讲堂。有的师兄弟笑起来,但我当时却感觉脚下地板好像沉陷下去。” 医治师傅注视这徒弟直率聪颖的脸庞,又转头俯视召唤师傅冰冷僵硬的脸庞。“他会回转来与我们再见的,”他说:“歌谣不会被忘记。” 然而,当晚变换师傅离开了柔克学院。没人见到他走时是什么样式。他就寝的房间有扇窗子望向院子,第二天早晨,那扇窗子是开的,而他不见了。大家认为他运用他的变换技巧,把自己变成小鸟或禽兽,甚至变成一阵雾或风,因为没有任何“形”或“质”难得倒他。所以他就这样由柔克学院消逸无踪,说不定去寻找大法师了。要是法术失败或意志不济,这种形状的变换反倒可能会被自身法术攫获而无法返回原形,了解这一点的人都为他担心,但他们没有把内心忧虑说出来。 如此一来,“智者咨议团”一下减少了二位师傅。日子过去,却一直没有大法师的消息传回来,召唤师傅宛如死了般躺着,变换师傅也没回来,宏轩馆内弥漫寒意与阴影。众学徒交头接耳,有的说要离开柔克学院,因为学院没传授他们来此想学的东西。“也许呀,”有一位说:“这些秘密技艺与力量打一开始就全是谎言。全体师傅当中,只剩下手师傅还会一些妙招,可是我们都知道,老实说,那些全是幻象。如今,别的师傅不是躲起来,就是拒绝做任何表示——因为呀,他们的把戏全曝光了。”另一个人听了,还加油添醋道:“哼,巫艺是什么东西啊?不过是一场表象的表演。魔幻技巧到底是啥呀?它可曾救人免死,或起码给人长寿?师傅们倘若真有他们自称拥有的力量,肯定每一位都可以长生不死喽!”说着,他与别的师兄弟开始畅谈历代卓然有成的法师之死,包括莫瑞德如何战死,倪芮格被灰法师杀死,厄瑞亚拜被龙杀死,前任大法师耿瑟嘛,居然和普通人一样,在床上病死。这些话,嫉妒心明显的学徒听了,内心喜孜孜;其它人听着则觉惨兮兮。 这段期间,形意师傅仍独自待在心成林,而且没让任何人进去。 平日少露面的守门师傅,未见改变,双眼一无阴影,照旧微笑着守护宏轩馆所有门户,随时准备迎接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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