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海孤雏,前往隼鹰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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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后,在长舞庆典之后的炎热漫长日子里,一名信差自北而来,下到中谷,要找寡妇葛哈。村人将他引至小道,他傍晚来到橡木农庄。他是名脸瘦眼尖的男子。他看着葛哈和她身后羊圈里的羊群,开口说道:“不错的羊啊。锐亚白的法师找你去。” “他派你来的?”葛哈问道,既怀疑又觉有趣。欧吉安要找她时,有更快、更合适的信差:召来的老鹰,或只是他的声音安静问道:你愿来吗? 那人点点头,说:“他生病了。你肯卖小母羊吗?” “不一定。你想要的话可以去跟牧羊人谈谈,就在栅栏那边。你想吃点晚饭吗?要的话,你可以在这里过夜,但我等会儿就要上路。” “今晚?” 她略为轻蔑的眼神中,这次毫无笑意:“我可不会呆坐在这里。”她与老牧羊人清溪谈了两句,然后转身走入深居山丘上橡树丛旁的房子。信差跟随她。 石板地的厨房中,一个令他只匆匆一瞥就急忙掉开眼光的孩子,为他送上牛奶、面包、奶酪及绿洋葱,然后一语不发走出。孩子回到妇人身边,两人都穿着旅行便鞋,拿着轻便皮袋。信差随着她们走出,寡妇锁起庄门。他们同时出发,因为传递欧吉安的口信,只不过是为锐亚白领主添购种羊之外的举手之劳。妇人及灼伤的孩子在小径转向村落的路口向他道别。她们沿着他的来时路向北,然后转西进入弓忒山山脚。 两人沿路而行,直到漫长的夏日余晖开始暗沉。她们离开窄路,在林荫下的小山谷里扎营,急湍却安静的小溪在旁汩汩流逝,倒映出柳树丛间的灰茫夜空。葛哈用干草与柳叶堆成野兔样的床,藏匿树丛间,然后将孩子包裹在被中,让她躺下。她说:“现在你是个蛹,到了早上,你会变成蝴蝶,破蛹而出。”她未生火,只裹着披风,在孩子身边躺下,望着一颗颗星星逐渐亮起,听着小溪低吟,直到睡去。 两人因清晨前的寒冷而苏醒。葛哈生了一小簇火,热了一平锅水,为两人准备麦粥。残破的小蝴蝶从蛹中颤抖而出,葛哈把平锅放在露湿的青草上冷却,好让孩子端着平锅喝粥。她们再次上路时,峻耸晦暗的东方山肩已然亮起。 孩子易疲累,她们便整天缓行。妇人的心渴望快,但她步履缓慢。她无法长时间抱着孩子,因此为了让孩子走得更轻松,她为孩子说故事。 “我们要去探望人,一个老人,名叫欧吉安。”她们疲累地走在穿越森林的婉蜒小径上。“他极为睿智,而且是名巫师。瑟鲁,你知道巫师是什么吗?” 就算这孩子曾有名字,她不是记不得,就是不愿说。于是葛哈叫她瑟鲁。 瑟鲁摇摇头。 “嗯,我也不知道。”妇人说:“但我知道他们会做什么。我还小时——比现在的你还大,但还算小——欧吉安曾是我父亲,就像我现在是你母亲一样。他照顾我,也试着教我一些我需要知道的事。尽管他宁愿只身漫游,他仍陪在我身边。他喜欢走路,走在像我们现在走的路上,还有森林、一些荒野。他走遍整座山,观看、倾听。他总是在倾听,因此人们叫他『缄默者』。但他会跟我说话。他会说故事给我听,不仅是每个人都会听到的故事,像那些英雄国王行谊,或外地的古老传说,还有一些只有他知道的故事。”她一面前行,一面继续说:“我现在要告诉你其中一个故事。 “巫师会做的一件事,就是变成别的东西,换成另一种形体。他们称为『变形』。普通术士可以将自己变得看似他人,或是像动物,所以你会突然疑惑自己看到了什么,简直像他戴上面具一般。但巫师及法师会做的不只如此,他们可以变成面具本体,真正变成另一样生物。所以,如果巫师想渡海却没有船,他可能将自己变成海鸥飞过去。但他要很小心。如果一直当鸟,他会开始照鸟的方法思考,然后忘了人如何思考,结果成了真正的海鸥,永远变不回人。据说曾经有位伟大巫师,喜欢把自己变成熊,变了太多次后,结果杀死了自己的小儿子。别人只好猎捕他,把他杀死。但欧吉安也总把这当笑话,有次老鼠跑到他橱柜里、咬坏奶酪,他用个小小捕鼠咒抓到一只,然后就这么拎起老鼠,看着它的眼睛说:『我告诉过你,不要变老鼠!』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他是认真的…… “总之,这故事跟变形有关,但欧吉安说这已经超越他理解的所有变形,因为这是两种东西、两种生命,同时存在一个形体里,他说这超越了巫师的力量。他在弓忒西北岸一个小村庄,一个叫做楷魅的地方,遇见这样的生命。那里有个妇人,一个老渔妇,既非女巫,也不通晓法力,但她会编歌,欧吉安就是这么听说她的。他在那附近一如往常漫游,沿海岸而上,倾听。然后他听到有人唱歌,或许正在补网或修船,一边工作一边唱: 西之西处 大陆彼方 我族飞舞 乘驭他风 “欧吉安同时听到了词跟曲,因为他都没听过,便问这歌从哪里来。一连串询问带他找到一个人,他说:『喔,这是楷魅之妇作的歌。』于是他到了楷魅,也就是那名妇人住的小渔港。他在港边找到她的房子,然后,他用巫杖敲门。她出来,开门。 “你知道吧,记得我们在讲名字时,小孩有乳名,每个人也有通名,或许还有绰号。不同的人会用不同的方法叫你。你是我的瑟鲁,等你再大一些,或许你会有个赫语通名。当然在你成年时,如果一切顺利,你会获得你的真名。一位拥有真力的人会赋予你名字,可能是个巫师或法师,因为命名是他们的能力。这名字你可能永远不会告诉别人,因为你的真实自我就存在你的真名中。这是你的能力、你的力量,对别人来说,既是危险也是负担,只有在绝对必要及信任下,才能给予别人。但伟大的法师知晓万物真名,可能毋须你告诉他,就会知道。 “所以伟大的法师欧吉安,站在海墙边的小屋子门口,那名老妇把门打开。结果欧吉安倒退一步,他举起橡木巫杖,抬起他的手,像这样,就像要躲开好烫的火。他又惊又惧地大声说出她的真名——『龙!』 “他告诉我,那一瞬间,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根本不是女人,而是一簇耀眼烈火与闪耀金甲、利爪,以及龙的大眼。据说,你不可以直视龙的眼睛。 “然后,一切消失不见,他没看到龙,只看到一个站在门口的老妇,有点驼背,一个人高手大的渔妇。他们对望。接着她说:『请进,欧吉安大爷。』 “他便进去。她请他喝鱼汤,接着两人一起吃饭,然后在她的火炉边聊天。他以为她一定是变形者,但他不知道,究竟她是可以将自己变成龙的女人,还是可以将自己变成女人的龙。他终于问她:『你是女人还是龙?』她没回答,但说:『我唱个故事给你听。』” 瑟鲁鞋子里卡了颗小石子。她们停下来清除,然后非常缓慢地继续前行,因为树丛夹道的岩石小路愈来愈陡。树丛中,蝉在炎夏里唱歌。 “她唱给欧吉安听的故事是这样的: “兮果乙在时间之始,将世界岛屿从海中抬起时,龙最先从陆上及吹拂陆地的风中生出,《创世之歌》是这么说的。但她的歌也说,在一切的起源,龙与人是一体的。他们是同一群人、同一族,背有翅膀,说着真语。 “他们美丽、强壮、睿智、自由。 “但时间会让一切事物产生变化。所以在龙人中,有的愈来愈爱飞行和荒野,愈来愈不愿意参与创作或学习,对房屋及城市也愈不在意。他们只想飞得更远更远,打猎及猎食,无知无谓,寻求无限度的自由。 “有些龙人则变得对飞翔毫不在乎,但喜欢搜集宝藏、财富、创作、知识。他们建造房子与收藏宝藏的堡垒,好将获得的一切都传给孩子,欲求无止境,还渐渐害怕那群野蛮龙人,因为他们可能恣意凶猛地飞来,毁坏所有珍宝,一把火将一切烧尽。 “野蛮的龙人天不怕地不怕,他们毫不学习。由于他们无知无惧,无翅的龙人便将他们像动物一般猎捕。被刺杀时,他们完全无力拯救自己,但其余龙人便会飞来烧光美丽的房子,毁坏、屠杀。不论是野蛮或睿智,最强的一群龙人总是最先互相残杀。 “最害怕的那群则躲避打斗,无法再躲藏时,他们逃离争斗。他们使用创造的技能建起船,然后往东方驶去,远离西方小岛与在倾圮高塔间争战的翼族。 “因此,曾经是龙也是人的一族变了,成为两族:龙愈来愈少,愈来愈野,住在西陲的遥远岛屿,因为无尽无知的贪婪、怒意而分崩离析;而人类聚集在富裕的乡镇城市中,占据内环诸岛以及南方、东方所有岛屿。但其中仍有拯救了龙之智识——创生真语——的一群,就是巫师。 “但,歌曲唱道,我们之间还有一些知道自己曾经是龙的人,而有的龙也知道他们与人类的关系。而且,一族人变成两族时,有些依然是龙也是人的一群,依然拥有翅膀,但不是飞向东方,而是更西,跨越开阔海,到达世界彼端。他们在那儿和平居住,是既狂野又睿智的伟大翼族,有着人的脑及龙的心。因此她唱着: 西之西处 大陆彼方 我族飞舞 乘驭他风 “然后她以此作结。这就是楷魅之妇的歌谣中所说的故事。 “然后欧吉安对她说:『我第一眼看到你时,看到了你真正的形体。那位坐在炉火边,与我面对面的妇人,只不过是你穿着的一件衣服而已。』 “但她摇摇头,笑了,只愿意说:『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过一阵子,欧吉安回到锐亚白。他告诉我这故事后,对我说:『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想,有没有人类或龙到过西之西处?我们到底是谁、完整的我们到底在哪?』……瑟鲁,你饿了吗?上面那里,那个路弯处,看起来好像满适合坐着休息。也许我们可以从那里看到山脚外更远的弓忒港。那是个大城,比谷河口更大。到弯口时,我们可以坐下歇会儿。” 从高高的路弯,她们的确可以由广幅林坡、多岩草原,直望到海湾边的城镇,以及守护海湾入口的险崖;而漂浮在深暗地海上的船只,有如木屑或水甲虫。小路前方远处再高些,有片陡壁自山边突出:那是高陵,其上就是锐亚白村,隼鹰巢。 瑟鲁没有抱怨,但当葛哈说:“我们上路了,好吗?”坐在小路上、背衬海天交际的孩子摇摇头。阳光炽烈,且自从在小山谷用早餐后,她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葛哈拿出水壶,两人再次喝了点水,然后她拿出一包葡萄干跟核桃,交给小孩。 “已经看得到目的地了,”她说:“希望我们天黑前就可以到达。我很想见欧吉安。我知道你很累,但我们慢慢走,晚上就会到那儿,那里既安全又温暖。收好袋子,把它塞在腰带下,葡萄干会让你的腿更有力。你要不要一枝木巫杖,像巫师的一样,可以帮你走路?” 瑟鲁一面咀嚼,一面点头。葛哈拿出刀子,为小孩切下一段健壮的榛树枝;她又看到一棵倒正路上的赤杨,便折断一根长枝,削去多余树皮枝叶,成了一枝自己可用的轻便拐杖。 她们再度上路。孩子为葡萄干的效力诱导,也拖着脚慢慢走。葛哈唱歌作娱,有情歌、牧羊歌,还有在中谷学到的叙事诗。突然,歌声戛然而止。她停了下来,伸手作势警告。 前面路上的四个男人已经看到她,就算躲在树林里等他们动身或经过,也是徒然。 “是旅人。”她小声告诉瑟鲁,继续往前走,紧握手中的赤杨木杖。 云雀对于盗贼团及小偷的言论,不仅是老一辈“世风日下”、“末日近了”的怨言而已。过去几年来,弓忒的城镇及乡村间已丧失平和与信任。年轻男人像外地人一样对待同乡,糟蹋他们的好客善意,偷窃、销赃。过往稀有的乞行现在随处可见,而不满足的乞丐还以暴力恫吓。妇女不再喜欢独自走在街道上,也对失去这自由感到十分不悦。有些年轻女孩加入窃贼及盗猎集团,却常一年内就返家,饱含怨气,伤痕累累,还怀了身孕。而村庄术士及女巫间,则谣传他们的法力变得不对劲:一向有疗效的咒文不再能治愈;寻查术一无所获,或所获非物;爱情灵药不再让男人陷入欲望深渊,却转为毁灭性的妒恨。更可怖的是,有人不了解法术之道、之法、之限,以及逾越后将招致的恶果,却自称拥有力量,对他们的追随者许诺难以想象的财富、健康,甚至长寿。 葛哈村庄的女巫亚薇曾谈到法术式微,谷河口的术士毕椈也如是说。毕椈是个敏锐而谦逊的人,曾为瑟鲁的烧伤及痛楚尽一己之力。他对葛哈说道:“我以为这类事情发生时,毁灭的世代必已到来,是纪元的终结。黑弗诺王座空居已几百年了?不能再这么下去,我们必须回到中心原点,否则终将会迷失,岛岛相怨,人人相恨,孩童相斗……”他瞥了她一眼,有点胆怯,但眼神依然澄澈敏锐。“厄瑞亚拜之环已重返黑弗诺塔,”他说道:“我知道是谁将它带去……那是个征象,必定是。那征象代表将来临的新纪元!可是我们没有付诸行动。我们没有王,我们没有中心。我们必须找到我们的心、我们的力量。或许大法师终将会采取行动。”他又信心满满道,“毕竟他是弓忒出身的。” 但大法师的行迹,或黑弗诺王位继承人,依旧杳然无踪,而一切继续颓坏。 因此,葛哈带着恐惧及坚沉的愤怒,看着前方四个男人两两左右分开,迫使她和孩子从他们中间穿过。 她们继续前行,瑟鲁紧贴在她身后,头压得低低的,却没有牵她的手。 其中一个长得颇为壮硕、粗黑长须覆唇的男人,咧开嘴轻笑,准备说话。“喂!”他说。但葛哈同时出言,更大声说道:“走开!”她把赤杨杖如巫杖般高举,“我与欧吉安有事相谈!”她大踏步穿过他们,瑟鲁小跑步跟在她旁边。那些人挺立不动,把虚张声势误以为巫术。欧吉安的名字或许依然有其力量,抑或是葛哈自身,也可能是孩子内在的力量。因为在她们走过后,一人说道:“你看到没?”然后往地上一啐,做个避邪手势。 “女巫跟她的怪物小鬼,”另一人说道:“让她们走吧!” 其余人懒懒地离开时,一个戴着皮帽、身着背心的男人,直定定望了一会儿,神情既苍白又震惊。但正当他仿若将转身跟随那女人及孩子时,嘴上有长须的人对他喊道:“悍提,走啦。”他依言照做。 一过转角,离开他们的视线,葛哈便抱起瑟鲁,急急前行,直到她不得不放下她,喘息不已。孩子既未发问,也不拖延。一旦葛哈可以再度上路,孩子便用尽全力快步向前走,握着她的手。 “你红红的,”她说:“像火一样。” 她很少说话,也不清晰,因为她的声音十分嘶哑,但葛哈懂。 “因为我生气。”葛哈说着,仿佛一边发笑。“我生气时,就会变红。就像你们这红人族,西方的蛮人……你看,前面有个小镇,一定是橡木泉。那是这条路上唯一的村庄。我们在那儿停歇一下,也许可以买到一些牛奶。然后,如果还撑得住,如果你觉得你可以走到隼鹰巢,希望我们日落时就可以抵达。” 孩子点点头。她打开装着葡萄干与核桃的小袋子,吃了几颗。她们继续疲累地走着。 两人穿过村庄,抵达欧吉安在崖顶的房子时,太阳早已落下。初星闪耀在西方海面高高升起的厚云堆上。海风吹拂,矮草低垂。一只山羊在低矮房屋后的草坪上咩咩叫着。唯一的窗户亮着微暗黄光。 葛哈将她与瑟鲁的木杖靠着门边的墙直立,握住孩子的手,敲敲门。 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壁炉的火早已熄灭,只剩灰烬,但桌上一盏油灯发出芥子般的细弱光芒。从远处角落地上的床垫,欧吉安说道:“进来吧,恬娜。”

一群人在领主的广阔田原上曝晒稻草,在明亮晨光中四散草坡上。恬娜遥望,看到其中三名刈割人是妇女,其余两名男子,一个是男孩,另一人弯腰驼背、满头花白。她沿着一排干草堆走上前去,询问妇人关于戴皮帽男子的事。 “他从谷河口来,”刈割人说:“不知他去了哪儿。”别人也走上前来,高兴有机会休息片刻。没人知道中谷来的男人去哪儿,不知他为何没跟大伙儿一块割草。“那种人待不住,”白发苍苍的男子说:“懒惰。太太,你认得他吗?” “我情愿不认识。”恬哪道:“他在我家附近贼头贼脑,吓到孩子。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自称『悍提』。”男孩说。别人看着她或别过头,一语不发。他们发现她就是住在老法师家的卡耳格女人——他们是锐亚白领主的佃农,对村民心存戒意、对任何与欧吉安有关的事怀抱猜疑。他们挥动镰刀,转身离去,再次四散各处继续工作。恬娜从山边草原下山,走过一排橡树,往路上行去。 路上站着一名男子。她心跳加快,走上前面对他。 来人是领主巫师白杨。他优雅倚着高长松木巫杖,站在路边树荫下。她来到路上时,他说:“你是来找工作吗?” “不是。” “我主人需要人手。天气愈来愈热,稻草必须尽快收割好。” 对火石寡妇葛哈而言,他说的一切合情合理,因此葛哈礼貌回答:“依你的技艺必定能延迟降雨,直到稻草收割完毕。”但他知道她是欧吉安临死前告知真名的女子,且因明白这点,他方才的话摆明刻意侮辱,并且虚伪,等于明显警告。她原本希望问他,是否知晓名叫“悍提”的男子目前人在何方,但现在她说:“我来告诉这里的工头,他请来割稻草的男子在我村里行窃,还犯下更重的罪,不会是他想请的工人。但那人好像已经不在。” 她冷静望着白杨,直到他勉强答道:“我不知道任何关于这些人的事。” 欧吉安去世的清晨,她以为他是个年轻人,穿着灰披风、手握银巫杖,是高大英俊的少年。但他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年轻,也许他很年轻,却枯槁憔悴。他的眼神跟声音如今显露轻蔑,因此她以葛哈的声音回答:“你说的是。很抱歉。”她不想招惹他。她转身要往村里走,但白杨说道:“慢着!” 她停步。 “你说他不仅是个小偷。但蜚语廉价,而女人的碎嘴更胜盗贼。你来此处,在工人间挑起纷争,像女巫一样散布诽谤遥言的巨乱种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女巫吗?我看到那黏腻在你身边的肮脏妖怪时,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如何出生、不知道你的目的吗?想毁掉那怪物的人做得不错,但他该完成他的工作。你隔着老巫师的尸体反抗过我一次,我当时看在他和在场其余人的面子上,隐忍未发,但你这次太过分了。女人,我警告你,我绝不允许你踏在这片领地上!如果你胆敢违犯我的旨意,甚至敢再对我说话,我会放狗把你赶出锐亚白,追落高陵山崖。听懂了吗?” “不,”恬娜说:“我永远不懂像你这样的男人。” 她转身往山下走去。 某种轻抚般的碰触窜上她背脊,头发在顶上竖立。她原地转身,看到巫师将巫杖伸向她,黑暗闪电围绕四周,他双唇微张,准备发话。她立时心想,就因格得失去法术,我以为男人也都丧失能力,但我大错特错!然后,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响起:“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两名来自黑弗诺的男子从道路另一端的樱桃园走出来。他们以平和有礼的表情看看白杨,又转向恬娜,仿佛遗憾必须阻止巫师对中年寡妇下咒。但这行为真的,真的不太合宜。 “葛哈女士。”身着绣金衬衫的男子说道,向她鞠个躬。 另一名明亮大眼的男子,也一面微笑一面向她行礼,说:“我想,葛哈女士跟吾王一样,对公开冠用自己真名一事想必毫无惧意。在弓忒时,或许她偏好我们以她的弓忒名称呼;但她曾配戴自叶芙阮后再无女子配戴过的环,了解其行谊后,我希求表达自己的崇高敬意。”他自然地单膝下跪,非常轻巧快速地举起恬娜的右手,以额轻触她手腕,然后放开,起身,露出和蔼、隐含默契的微笑。 “啊,”恬娜说道,既慌慌然,又暖彻心扉,“世上有各种不同的力量……谢谢。” 巫师呆若木鸡站着,双眼大睁。他闭起嘴,未继续诅咒,也收回巫杖,但一股明显的阴气依然笼罩在巫杖及他双眼四周。 她不知道他是否原就知道她是环之恬娜,还是此刻才发现。无所谓,他已恨她入骨。身为女人就是她的错,在他眼里,没有什么可加深或弥补这项罪过,没有责罚可谓足够。他眼看瑟鲁遭受的暴行却表赞许。 “大人,”她对较年长的男子说道:“只有坦诚回应才不至污蔑您身为吾王使者的言行。我盼望荣耀王上与其使者,但我自身的荣誉却要求沉默,直至吾友允我开口。我……诸位大人,我相信他终将捎来讯息。只请诸位高抬贵手,允许他更多时间。” “自当如此。”一人说道,另一人也同意。“他需要多少时间都可以。而女士,您的信任比任何事物更荣耀我们。” 她终于转向通往锐亚白的道路,心神震惊于突来的惊吓与变化、巫师痛击的恨意、她自身愤怒的鄙视、突然了解巫师有意愿与能力伤害她而带来的恐惧、因受到王廷庇护而恐惧突然终结。这些使者搭乘白帆大船,来自苦难的避风港、剑塔、王座,来自正道及秩序中心。她内心满溢感激之情。王座上的确有位王,在他的王冠中,最重要的珍宝将是和平符文。 她喜欢那名年轻男子的脸,聪颖和蔼,宛如对女王般对她屈膝下跪,还有那藏有一丝默契的微笑。她转身回望,使者与巫师白杨一同走向宅邸,两人与巫师似乎友善交谈,仿佛刚才一切并未发生。 这一幕让她期盼满满的信任消退些许。当然,他们身为朝臣,本不应争执或评判反对,而他是巫师,且是宅邸主人的巫师。不过,她想,他们也毋须这么自在地与他共行畅谈吧。 黑弗诺来的一行人在锐亚白领主的款待下待了几天,或许希望大法师会改变心意去找他们,但他们未主动寻他,也未逼问恬娜他的下落。他们终于离开后,恬娜告诉自己,必须决定未来去向。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下,却有两个强烈的理由必须离开:白杨与悍提,任一个都不可能放过她与瑟鲁。 但她发现下定决心不容易,离开变得不可思议。若现在离开锐亚白,她会真正离开欧吉安、失去他——只要她洒扫他的房子、替他的洋葱除草,她就不会失去他。此外她想到:“在下面那边,我永远不会梦到天空。”她想,在凯拉辛来过的此处,她是恬娜;到了中谷,她将再只是葛哈。她拖延,对自己说:“难道我该怕那些混混、躲避他们?他们正希望我这么做。难道就该让他们任意决定我的去留?”她告诉自己:“我把奶酪做完就好。”她让瑟鲁随时待在她身旁。日子一天天过去。 蘑丝带来消息。恬娜问她关于巫师白杨的事,没告诉她整件事,只说他威胁她——很可能他原本仅打算如此。蘑丝通常避开老领主的领土,但她对那里发生的事情颇感兴味,因此不讨厌有机会去那儿见见朋友——包括一名教她接生的妇人,及其余教她医治或搜寻的人。她诱导她们讨论宅邸里发生的事。她们都憎恨白杨,因此很愿谈论他,只是怨恨跟恐惧占了故事的一半。不过,虚构中亦有事实。蘑丝本人证实,少主,也就是领王的孙子,一向身强体壮,虽然个性害羞、郁闷,“怯怯的。”她说。直到三年前白杨来此。少主的母亲过世,老领主请柔克派一名巫师来。“来做什么呢?尤其欧吉安大爷只不过一哩外?而且那宅邸里的人,本都是巫师。” 但白杨来了。他除表敬意外,跟欧吉安素无接触,而且,蘑丝说道,他一直待在宅邸。自那时起,愈来愈难得见到那孙子,据说他日夜卧床,“像生病的婴儿般,完全皱缩起来”,一名曾因杂务而进屋内的妇人说道。但老领主——蘑丝坚称他“已一百岁,或快到,或更老”,她对数字无恐惧亦无敬意——精神奕奕,她们形容“精力充沛”。有名男仆(他们只允许男仆人宅邸服侍)告诉其中一名妇人,老领主请了巫师来让他长生不老,那男仆说,巫师正用他孙子的生命喂养他。这男仆觉得并无不妥,“谁不想长生不老?” “啊。”恬娜说,有点受惊,“这真是个可怕的故事。这件事村里都没提吗?” 蘑丝耸耸肩。这又是件“算了”。强势者的作为不是弱势者能评断的,同时,有种隐约盲目的忠诚深植这片土地:那老头是他们的主子,锐亚白领主,他做什么不关别人的事……蘑丝显然也这么觉得。“很危险,”她说:“那种技法一定会出问题。”但她没说那是邪恶的。 宅邸那儿没看到悍提的身影。由于渴望确定他是否已离开高陵,恬娜问了一两名相识村民,是否见过此人,但她得到不情愿且敷衍的答案,他们不想介入她的是非。“算了……”只有老阿扇待她如朋友与村人,这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视力衰弱到看不清瑟鲁的模样。 她现在连进入村庄,或只要离开房子,都把瑟鲁带在身边。 瑟鲁不觉得如此束缚令她厌烦,她像年幼孩子般腻在恬娜身边,陪她工作嬉戏。她的游戏就是挑花绳、编篮子,还有玩两具骨雕玩偶,原本装在恬娜从欧吉安橱柜中找到的小草袋里。其中一个可能是狗或羊,另一个是人偶。恬娜感觉不到它们有任何力量或危险,蘑丝也说“只是玩具”,但对瑟鲁而言,它们却有无穷魔力。她会连续几个小时依沉默的故事情节发展移动这两具小玩偶。她游戏时不说话。有时她为小人儿和动物盖房子,有石堆和稻草泥屋。小玩偶随时装在小草袋中,放在她口袋里。她正学习纺线,用烧毁的手握绕杆,另一手旋转纺锤。自从来到这里,她们定期梳理山羊,如今已有一大袋丝软的山羊毛可纺成线。 “但我应该教导她,”恬娜想,心思混乱。“欧吉安说过,教导她一切。但我在教她什么呢?烹饪跟纺线吗?”然后另一部分心思以葛哈的声音说道:“难道这些不是真正、必要、尊贵的技艺吗?难道智能只存于文字而已?” 然而,她担心这件事,所以某天下午,瑟鲁坐在桃子树荫下拉扯羊毛清理、打散毛团,然后开始梳理毛发时,她说:“瑟鲁,或许你该开始学习事物的真名。在某种语言中,所有事物都拥有自己的真名,行为跟语言能合而为一。兮果乙说这种语言,将群屿从海洋深处抬起。这是龙说的语言。” 孩子沉默聆听。 恬娜放下钢丝刷,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在这种语言中,”她说,“这是拓。” 瑟鲁看着她的动作,然后重复说“拓”,但没出声,只用右边被疤痕微向后拉扯的嘴唇形成这字。 石子躺在恬娜掌心,还是石子。 两人沉默。 “还不到时候,”恬娜说:“这不是我现在该教你的。”她让石子坠地,拾起梳子,还有一把灰蓬蓬的羊毛可开始梳理。“也许你取得真名后,才该开始学习这些。不是现在。现在,只要听。现在是听故事的时间,是你该开始学会这些故事的时候。我可以跟你说群屿和卡耳格大陆的故事。我跟你说过一个从我朋友缄默者艾哈耳那儿听来的故事,现在,我要跟你说一个我朋友云雀说给孩子听的故事。这是安道耳与阿伐得的故事。在如同『永远』那么悠久以前,如同偕勒多岛那么遥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叫安道耳的人,他是樵夫,常独自上山。有一天,在森林深处,他砍倒一棵大橡树,橡树倒下时,用人声对他大喊……” 两人度过一个愉快午后。 但那晚,恬娜躺在沉睡孩子身边,无法入眠。她辗转反侧,担心一个又一个琐碎忧虑:我有没有关好牧地栅门;我的手是因为刷毛而痛,还是风湿要开始犯了……诸如此类。然后她变得非常不安,觉得屋外有噪音。为什么我没养只狗呢?她想,没养狗真是笨极了。现下世道里,独居妇人跟小孩应该有只狗。但这是欧吉安的房子!没人会来这里犯下罪行。但欧吉安死了,死了,埋在森林边缘的树根下。没有人会来。雀鹰不在了,逃跑了,他甚至不再是雀鹰,只是影子般的男人,对任何人都没用处,一个被逼着存活的死人。而我毫无力气,我没什么用处。我说出创生之语,它却消逝在我口里,毫无意义。一颗石子。我是女人,老女人,软弱,愚蠢!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我碰触的一切都会变为灰烬、虚影、石块。我是黑暗的生物,充斥黑暗。只有火焰能净化我。只有火焰能吞食我,完全吞食我,像…… 她坐起身,大声用母语喊道:“诅咒逆转,逆转!”举起右臂,直直指向紧闭门扇,从床上跳起,走到门口,一把推开,对着多云夜空说道:“你来得太晚了,白杨。我老早就被吞食了。去清理你自己家吧!” 没有回答,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淡淡、酸酸、污秽的燃烧味,像烧焦的布料或头发。 她关上门,用欧吉安的巫杖倚住,然后转身看到瑟鲁依然沉睡。她一夜无眠。 早晨时分,她带着瑟鲁进村,去问阿扇想不想要两人纺织的毛线。这是个藉口,让两人远离房子,暂时走入人群。老人说他很乐意编织这捆毛线,然后他们在大漆扇下聊天,学徒皱眉,继续让织布机喀喀作响。恬娜与瑟鲁离开阿扇屋子时,有人闪躲入她住过的小屋处拐弯。有黄蜂或蜜蜂之类的东西螫着恬娜后颈,四周一片雨声滴答。来了一场夏季暴雨,但天空无云……小石头。她看到碎石打在地上。瑟鲁惊讶而困惑地停住,四处张望。几个男孩从庄屋后跑出,半隐半现,相互叫嚣、大笑。 “来吧。”恬娜平稳地说,两人继续往欧吉安的屋子走去。 恬娜全身发抖,愈走愈抖,但试着不让瑟鲁发现,她看起来有点担心但不害怕,不了解发生什么事。 一入屋内,恬娜便知道她们在村里时,有人进来过。屋内闻起来像烧焦的肉跟毛发,两人的床铺也凌乱不堪。 她试图想法子,便知道有人对她施了咒。她颤抖不止,脑子一片混乱、迟钝、无法决定。她无法思考。她说了那个字,石头的真名,却当面遭石头抛击——一张邪恶的面孔,丑恶的面孔——她不敢说话……她不能说话…… 她以母语想着:“我不能用赫语思考,绝不行。” 她可以用卡耳格语思考,但不灵敏。仿佛要请她好久以前曾是的女孩阿儿哈从黑暗中走出来帮自己思考,来帮助自己,如同她昨夜帮助自己将巫师的诅咒反转一般。阿儿哈不知道恬娜与葛哈知道的大部分事,但她知道该如何诅咒、如何生活在黑暗中,以及如何沉默。 这点很难做到,沉默。她想大叫,她想说话……去找蘑丝,告诉她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她必须离开,至少该道别。她想对石南说:“石南,这羊现在都是你的。”而她以赫语顺利说出,好让石南明白,但石南不明白,她张大眼睛,笑道:“它们是欧吉安大爷的羊!” “那……你……”恬娜想说“继续为他养羊”,但一阵致命的思心袭入她的身体,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尖叫:“白痴、傻瓜、蠢材、女人!”石南呆望,停止大笑。恬娜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她抓住石南,要她转身看在挤奶棚里波动的奶酪,然后不断来回指着它们,直到石南含糊地点点头,又开始大笑,因为恬娜举止非常奇怪。 恬娜向瑟鲁点点头……过来……然后走进屋内。恶臭变得更强烈,让瑟鲁害怕畏缩。 恬娜拿出两人的行囊与旅鞋,在自己袋子里放入替换的洋装及衬衣、瑟鲁的两件旧洋装、半完成的新洋装、多出来的布、她为自己及瑟鲁刻出的纺锤、纺缚、一点干粮以供路上充饥、一陶瓶水。瑟鲁的包袱则装着瑟鲁最好的篮子、装着人形及动物玩偶的草袋、几根羽毛、一块蘑丝给她的小迷宫毡,还有一袋坚果及葡萄干。 她想说:“去帮桃树浇水。”但不敢说出口。她把孩子带出门,比给她看。瑟鲁小心翼翼灌溉细小幼苗。 她们迅速而沉默地洒扫整理屋子。 恬娜将一只水壶放回柜上,瞥到另一端的三本大书,欧吉安的书。 阿儿哈看到它们——对她来讲无足轻重,只是装满纸片的大皮盒。 但恬娜盯着它们,啮咬指节,皱起眉头,努力想决定、想知道该怎么做、该如何搬运。她搬不动,但必须搬。它们不能留在这遭玷污、仇恨曾经踏入的屋子内。它们是他的,欧吉安的,格得的,她的。知识。教导她一切!她将原本装着羊毛与毛线的提袋倒空,然后将大书一本叠着一本放入,最后以末端有环的皮绳绑紧袋口固定。“我们得走了,瑟鲁。”她说卡耳格语,但孩子的名字是一样的,原本就是卡耳格文,是火焰、燃烧。她跟来,不问问题,背上装满她所有财产的小行囊。 她们拾起榛树棍和赤杨枝手杖,将欧吉安的巫杖留在门边阴暗角落,敞开门户,让海风自由进出。 动物般的直觉引导恬娜避开田野与来时山路。她握着瑟鲁的手,从陡峭牧地抄近路,接到通往弓忒港的曲折小径。她知道,如果遇上白杨,一切都徒劳无功,然后想到,他可能在路上等她,但或许不会在这条路上。 下坡路走了一哩左右,她开始能思考。她起初想的是,自己选对了路,因为赫语词汇渐渐回到脑海中,一阵子后,真言也返回,因此她弯下腰,捡起一颗石子握在手中,在心底说“拓”,将石子放入口袋。她面向宽广天空与繁复云层,在心里说了一次“凯拉辛”。然后如同澄澈天空,她的思绪也变得清明。 她们走到一条长窄道,两旁高立荒芜土丘,狰露岩脉投下遮蔽阴影,让她微微不安。路一转,她们看到深蓝海湾就在下方,雄武双崖间正航入一艘满帆的美丽船舰。恬娜上次看到这种船时很害怕,但这次不怕了。她想一路跑下山去迎接。 只是她不能这么做。她们依瑟鲁的速度走,比两个月前快得多,下山的路程也轻松。但船舰朝她们飞奔而来,乘着法术风,船像飞翔天鹅般飞跃海湾,在恬娜与瑟鲁还没走到下段长弯之前,船已入港。 对恬娜来说,城镇无论大小,都非常奇特,因她从未在其中生活。她曾有一阵子看过地海最伟大的城市黑弗诺,以及好多年前,她曾与格得一起航入弓忒港,但他们未在街道停留,便直接爬坡上高陵。她唯一认识的另一座镇,是她女儿住的谷河口,一座慵懒和煦的小港镇,只要有艘商船从安卓群屿来,就是大事,居民绝大部分话题都围绕鱼干打转。 她与孩子走在弓忒港街道上,太阳依旧高悬西方海上。瑟鲁毫无怨言走了十五哩路,也没有累倒,不过她一定很累了。恬娜也很累,因为前晚一夜无眠,而且过度忧虑,欧吉安的书也是沉重负荷。半途,她将书放入背包,把干粮跟衣物放入羊毛袋,稍有纾解,但没改善太多。因此两人拖着疲累脚步,穿过外围屋舍,来到城门前。道路穿过门前一对石龙后变成街道。城门守卫便站在那儿检视她们。瑟鲁将烧毁的脸转向肩膀,将烧毁的手藏在围裙下。 “你会住在镇上旅舍吗,太太?”守卫问道,仔细瞧着孩子。 恬娜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不知道城门前会有守卫。她没钱可付过路费或住宿费。她在弓忒港半个人也不认得,除了……她想到上山来埋葬欧吉安的巫师,但他叫什么?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她呆立,嘴巴微张,像石南一样。 “过吧,过吧。”守卫无聊地说道,转身背对她们。 她想问他,怎么走到往南穿过岬角、通往谷河口的海边道路,但她不敢再引他注意,以免被认定是名流浪妇、女巫,或是任何他跟那对石龙要阻在弓忒港外的东西。所以她们穿过石龙中间——瑟鲁稍稍拾起头看看它们——然后沿着铺路卵石,一步步向前踏,愈来愈感惊异、慌张、窘迫。恬娜觉得世上任何人或任何东西都从未被挡在弓忒港外,什么都在这儿。石造高房、马车、大车、板车、牛只、驴子、市集、商店、人群、人、人……愈往里走,人愈多。瑟鲁紧抓恬娜的手,侧身而行,用头发藏住脸。恬娜紧抓瑟鲁的手。 她认为两人没办法住在这里,唯一能做的是继续往南走,一直走到天黑,就快了,然后希望有办法在树林扎营。恬娜选了一位穿着一片大白围裙,正关上店铺百叶窗的壮硕妇人,决心问她向南出城的路。妇人紧实红润的脸庞看来还算和善,但正当恬娜鼓起勇气要对她说话时,瑟鲁紧抓住她,仿佛要将自己靠着她躲藏起来。她一抬头,看到戴皮帽的男子从街道彼端朝她走来。他也看到她,驻足不前。 恬娜一把握住瑟鲁手臂,半拖半挥拉她转身。“快来!”她说,然后大踏步走过那男子。一旦越过他,她走得更快,往日落海面的闪耀、夜色,及这条陡峭街道底端的船埠与码头下山走去。瑟鲁在她身边跑步,发出刚烧伤时一样的嘶哑呼吸声。 高大船桅映着红黄色天空晃荡。那艘大船已收起船帆,停泊在一艘有桨帆大木船之后,倚着石码头。 恬娜回过头去。那男人在不远处尾随,脚步不疾不徐。 她跑上码头,但一段路之后,瑟鲁绊倒,无法继续前进,喘不过气。恬娜抱起孩子,孩子紧攀着她,将脸埋在恬娜肩膀里。但背负这如此重担,让恬娜几乎无法移动。她双腿颤抖,跨出一步、一步、又一步。她走到架在码头跟甲板间的小木桥,手扶上栏杆。 甲板上一名光头、精瘦的水手上下打量她一眼。 “怎么了,太太?”他说。 “这……这是从黑弗诺来的船吗?” “当然,从王城来的。” “让我上船!” “嗯,这我可办不到。”水手说道,咧嘴而笑,但他眼光移动,看着站到恬娜身边的男人。 “你不用跑走。”悍提对她说:“我对你没有恶意,我不想伤害你。你不了解。我是带她求救的人,不是吗?我真的很抱歉,发生这种事。我想帮你照顾她。”他伸出手,仿佛难以自抑、受到吸引去碰触瑟鲁。恬娜无法移动。她答应瑟鲁,不再让他碰触她。她看到那只手碰到孩子外露、缩避的手臂。 “你找她有何事?”另一个声音说道。一个水手站在光头水手的位置,是个年轻人。恬娜以为是自己的儿子。 悍提连忙回答:“她抱着……她带走我的孩子,我的侄女。她是我的。她对孩子施咒,偷走她,你看……” 她完全无法说话。言语又离她而去,从她身上被剥夺。那年轻水手不是她儿子。他脸庞消瘦严肃,双眼明澈。她看着他,找到词句:“让我上船,拜托你!” 年轻人伸出手,她握住,他领她过桥板,上船舰。 “在这里等一下。”他对悍提说,然后对她说道:“跟我来。” 但她的腿再也撑不住。她瘫在黑弗诺大船甲板上,抛下沉重提袋,但紧抱孩子。“别让他带走她,喔,别让它们夺走她。别再来了,别再来了,别再来了!”

她让孩子在西边壁龛上的小床睡下,点起炉火,走到欧吉安的床铺旁,盘腿坐下。 “没人照顾你!” “我让他们走了。”他悄声道。 他的脸庞如往常般黝黑坚实,但头发已稀疏贫白,昏暗灯火在他眼里映不出光芒。 “你可能会独自死去。”她激切说道。 “那就帮我做到这点吧。”老人说。 “还不是时候。”她乞求,弯下身将额头贴着他的手。 “不是今晚,”他同意,“明天。” 他抬起手,轻抚过她的头发,他只余这么多气力。 她坐起身。炉火点着了,火光在墙上、低矮天花板上跳动,而长屋角落暗影重重。 “如果格得能来就好了。”老人低喃。 “你找他来了吗?” “失踪了,”欧吉安说:“他失踪了。云。雾笼大地。他去了西方,带着山梨树枝,进入暗雾。我失去了我的隼。” “不,不,不,”她悄声道:“他会回来的。” 两人沉默。炉火的温暖渐渐渗透,令欧吉安放松,魂游在醒睡之间,也让恬娜在一天跋涉后,感到休憩的舒适。她按摩双脚及疼痛的肩膀——因为瑟鲁为了赶上而累得气喘嘘嘘,她抱着孩子爬完最后一段上坡。 恬娜站起身,烧了点水,洗去一身旅尘。她热了点牛奶,吃了在欧吉安柜橱中找到的面包,然后回到他身边坐下。他睡着时,她坐着、想着,看着他的脸、火光,及影子。 她想着,从前有个女孩如何坐在黑夜中静默、沉思:在很久以前、很远的地方,一个在无窗房中的女孩,被教导自己是个被食尽的人、大地黑暗太古力的女祭司及仆人;一名妇人,在丈夫及孩子睡着后的农庄里,于平和沉静中醒着、想着,独处一小时;然后是名寡妇,带着烧伤的孩子来到这里,坐在垂死之人的床边,等待某人回归。如同所有女人、任何女人,做着女人的事。但欧吉安不以仆人、妻子或寡妇之名呼唤她;在护陵的黑暗中,格得亦未如此;而在比一切更久以前、更远之处,她母亲,只余那份温暖与棕红火光印象的母亲,给了她名字的母亲,也非如此。 “我是恬娜。”她悄声道。炉火吞熔一段枯槁松枝,窜起金亮火舌。 欧吉安的呼吸转为急促,挣扎着吸取一丝空气。她尽可能帮助他,直到稍转舒泰。两人都睡了一会儿,他迷眩缥缈的沉默,偶被奇异的字句打破,在一旁,她假寐。一度在深夜里,他仿佛在路上遇见朋友,大声说道:“你在那里吗?你有没有见到他?”恬娜醒来去堆高炉火时,他又开始说话,但这次仿佛对着记忆中多年前的人诉说,声调有如孩童:“我试着帮她,但房子的屋顶塌下来了,倒在他们身上。是因为地震啊。”恬娜聆听。她也见过地震。“我试着帮忙了!”老人体中的男孩痛苦说着,然后再度开始嘶哑地呼吸挣扎。 天才刚明,恬娜被一种似是海涛的声响吵醒。是一阵翅膀拍击声。一群鸟儿低飞而过,鼓翼轰声震耳,快速掠过的影子遮蔽窗户。它们似乎环屋飞行一圈,随即消失无踪,并未发出任何呼叫或高鸣,她也不知那是什么鸟。 当天早上,有人从远离欧吉安住处的锐亚白村北来访。一个牧羊女来了、一名妇人来为欧吉安的羊挤奶,还有人来问能为他做些什么。村庄女巫蘑丝摸着门外的赤杨枝及榛树条,满怀希望从门口探看,但就连她都不敢踏入。欧吉安躺在床上低吼:“叫他们走!叫他们都走!” 他看来较为强壮、舒爽。小瑟鲁醒来时,他以恬娜记忆中那种平淡、善良、安宁的方式对她说话。孩子到太阳下玩耍后,他才对恬娜说:“你叫她的那名字是什么意思?” 他通晓创世真语,但从未学过卡耳格语。 “『瑟鲁』的意思是燃烧,点燃火焰。”她说。 “啊,啊,”他说,眼神发亮,皱起眉头。好一会儿,他仿若在寻找适当的字汇。“那孩子,”他说道:“那孩子,人们将会惧怕她。” “他们现在已经怕她了。”恬娜苦涩地说。 法师摇摇头。 “教导她,恬娜,”他悄声道:“教导她一切!别去柔克,他们害怕……我为什么让你走?你为什么要走?为了带她来……太迟了吗?” “镇静点,镇静点。”她温柔说着,因为他挣扎地搜寻空气及字眼,但两者皆无。他摇了摇头,嘶喘:“教导她!”然后安静躺下。他不肯吃,也只喝了一点点水。中午时他睡着了。傍晚,他醒来,说道:“时候到了,女儿。”他坐起身。 恬娜握住他的手,对他微笑。 “帮我站起来。” “不行,不行。” “可以。”他说道:“外面。我不能死在屋内。” “你要去哪里?” “哪里都好。但如果可以,去森林小径。”他说道:“草原上的椈树下。” 她看到他能够起身,也坚决出门,只得帮他。两人一同走出门外,他停下来,回身检视屋内唯一的房间。门右方的黑暗角落里,他长长的巫杖倚立墙边,微微发光。恬娜伸出手,想把巫杖拿来交给他,但他摇摇头。“不是。”他说:“不是那个。”他再次四顾,仿佛找寻某种消失、遗忘的事物。“来吧。”他终于说道。 一阵宜人的风自西方吹来,拂过他的脸,他望向辽阔高远的苍穹,说道:“很舒服。” “让我从村里找几个人来帮你做个软轿,抬你上去。”她说:“他们都在等着为你尽点心力。” “我想走路。”老人说。 瑟鲁从屋后出现,严肃地望着欧吉安与恬娜一步又一步走着,每五、六步就必须停下,让欧吉安喘息一会儿。他们跨越繁芜草原,走向自悬崖内侧沿着高山峻耸攀升的树林。阳光炙热,清风寒冷,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横越那片草原。两人终于抵达离山径起头仅有几呎远的一棵年轻大椈树下时,欧吉安的脸庞已然灰白,双腿像风中草叶般颤抖。他在大树根节间瘫下,背倚树干,良久没有动作,亦无言语,而他的心脏击打着、衰颓着,撼动着他的身体。他终于点了点头,悄声道:“好了。” 瑟鲁远远跟随他们。恬娜走到她身旁,拥抱她,跟她说说话。她回到欧吉安身边。“瑟鲁会拿毯子来。”她说。 “不冷。” “我冷。” 微笑在她脸上一闪而逝。 孩子拖着山羊毛毯过来。她对恬娜悄声说了些话,又跑走了。 “石南会让她帮着挤羊奶,照顾她。”恬娜对欧吉安说:“所以我可以待在这里陪你。” “你从来不会只想着一件事。”他用仅剩的唏嘘喘息声说道。 “没错。至少两件,通常要更多。”她说:“但我人在这儿。” 他点点头。 许久,他没再说话,但倚树默坐,双眼闭阖。恬娜注视他的脸,看到他随着西方的光芒,慢慢变化。 他张开眼,透过树丛间隙望着西方天空。他似乎在那片辽远、清明、金黄的光中,看着某物、某种作为,或是行迹。他低低地、迟疑地,仿佛不确定地说了一次:“龙……” 太阳落下,清风止歇。 欧吉安看着恬娜。 “结束了!”他满心欢沁地低语,“一切都变了!变了,恬娜!等……在这里等着,等……”震颤擒住他的身躯,宛如大风中的树枝摇晃。他急喘一口气,眼睛闭上又张开,视线穿越了她。他将手覆在她手上,她俯身。他对她说出真名,好在死后让世人认识真实的他。 他紧握住她的手,紧闭眼睛,再次挣扎呼吸,直到再无气息。星星探头,自森林的枝叶间亮起时,他宛如树根般躺着。 恬娜与亡者共坐,度过黄昏,直到黑夜。一只灯笼像萤火虫般在草原彼端发光。她将毛毯覆盖两人,但握着他的那只手却变得冰冷,犹如握着石头。她再次将额头抵住他的手,然后站起身来,僵硬晕眩,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她上前迎接持光前来的人。 那夜,欧吉安的邻居陪伴他,而他没再赶他们走。 锐亚白领主宅邸位于高陵上方山侧一处突出岩脉上。大清早,太阳还未完全越过山顶,领主麾下的巫师已经下山穿过村庄。紧接着,另一位夜里自弓忒港出发的巫师也费力穿越陡峭山路而来。欧吉安垂死的消息传到他们的耳朵,抑或他们的力量强至能知晓大法师过世。 锐亚白村没有术士,只有法师;另有一个女巫,专门负责村民不敢劳烦法师的低阶工作,如寻查、修补、接骨等。蘑丝阿姨是个执拗的人,像大多数女巫一样未婚,穿着邋遢,灰白头发以奇特的咒结绑着,草药烟熏红眼眶。是她提着灯笼穿越草原,跟恬娜及其余人在欧吉安身边守夜;在森林中,她在玻璃灯罩下点起一枝蜡烛,在陶盘中点燃香甜精油;她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在碰触欧吉安的身体以准备下葬仪式前,她向恬娜望了一眼,仿佛请求允许,然后继续进行她的工作。村庄女巫通常负责执行她们称为“亡者返家”的仪式,直到下葬为止。 来自领主宅邸、手握银松枝巫杖的年轻巫师,及另一名自弓忒港上山、手握短紫杉巫杖的中年巫师到来时,蘑丝阿姨不敢以她充血的眼睛直视,只弓身鞠躬倒退,收起寒酸的咒法跟道具。 她将尸体依照习俗摆成左寝曲膝之姿时,在仰天摊开的左手中放入一只裹以软羊皮、上系彩色细绳的小咒文包,锐亚白巫师以巫杖尾端将其打去。 “坟墓挖好了吗?”弓忒港巫师问道。 “好了,”锐亚白巫师回道:“在敝主人的家族墓地中。”他指向山上的宅邸。 “我明白了。”弓忒港巫师说:“我以为我们的法师会尊荣地葬在他自地震中拯救的城。” “敝主人拥有这份荣耀。”锐亚白巫师说道。 “但好像……”弓忒港巫师欲言又止,因为他不喜欢争执,却又不愿服从这年轻人轻率的决定。他低头看着亡者。“他必须无名下葬。”他悔恨、苦涩地说:“我彻夜赶路,却还是来迟了。真是雪上加霜!” 年轻巫师没开口。 “他的真名是艾哈耳,”恬娜说道:“他的愿望是长眠在此,就是现在他睡下之处。” 两人都望向她。年轻巫师见是一名中年村妇,就转过头去。来自弓忒港的人呆望一会儿,说:“你是谁?” “人们称我为火石的寡妇葛哈。”她说:“我想,知道我是谁,是你的本分,但我没有义务要说。” 听到这句,锐亚白巫师终于纡尊降贵地瞄了她一眼。“女人,注意你对力之子说话的态度!” “慢来,慢来。”弓忒港巫师说道,轻拍锐亚白巫师想平息他的愤慨,眼睛依然望着恬娜。“你是……你曾是他的养女?” “也是朋友。”恬娜说道,转过头去,无言而立。她听到自己在说“朋友”时,声音中的怒气。她俯望她的朋友,一具准备安葬的尸体,逝去、静止。他们伫立在他之上,活生生,气力充沛,却未伸出友谊之手,只有鄙视、争斗、怒气。 “对不起,昨夜很漫长。他死去时,我跟他在一起。” “这不是……”年轻巫师开口,出乎意外,老蘑丝阿姨打断他,大声说道:“她说得对。只有她,没有别人。他找她来。他派卖羊的镇生去叫她来,绕过整座山,他撑着不死直到她来,陪着他,然后他死了。他死在他想下葬的地方,就是这里。” “然后……”年纪稍长的人说道:“他告诉你……?” “他的真名。”恬娜看着他们,年长男人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年轻男人一脸鄙夷,让她不由自主以轻蔑回应。“我说过了,我得再说一遍吗?” 她吃惊地自他们的表情发现,他们的确没听到欧吉安的真名,因为他们没注意她。 “噢!”她说:“时代败坏了,如此真名居然不受聆听,像石头般坠落在地!聆听难道不是力量吗?那听好:他的真名是艾哈耳。他死后的真名是艾哈耳。如果有人要为他写歌谣,在歌谣中他将是弓忒的艾哈耳。他曾是沉默的人,而现在他非常沉默。或许不会有歌谣,只有沉默。我不知道。我很累。我失去了父亲及挚友。”她戛然而止,喉头锁住一声啜泣。她转身欲离开,在森林小径上看到蘑丝阿姨做的小咒文包,她捡起它,跪在尸体旁边,亲吻摊开的左掌,将小包置入,继续跪着。她再度抬头望那两人,轻轻开口。 “你们能不能在这照看,”她说道:“让他的墓就挖在这儿,在他希望的地方?” 年长男人首先点头,然后是年轻男人。 她起身,顺了顺裙子,在晨光中走过那片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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