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海孤雏,地海六部曲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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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谷的农夫火石去世后,他的遗孀继续住在农庄。由于儿子当了船员,女儿嫁给谷河口的商人,因此她独居在橡木农场。据说在她的故国,她也是个大人物,法师欧吉安过去常到橡木农场拜访她,不过这不算什么,因为欧吉安会拜访各形各色的小人物。 她有个外国名字,但火石叫她“葛哈”,这是弓忒岛上一种白色的小型结网蜘蛛。这名字很适合她,因为她皮肤白,人娇小,也擅于纺织山羊毛和绵羊毛。葛哈现在是火石的遗孀,拥有一群绵羊及一片牧草地、四块农地、一园子梨、两间出租的庄舍、一座位于橡树下的老旧石造农庄,还有山后葬着火石的家族墓地,土归其土。 “我老是住在坟墓附近。”她告诉女儿。 “妈妈,到城里来跟我们一起住吧!”艾苹说,但是寡妇不愿舍弃独居生活。 “或许过一阵子,等你生了孩子、需要帮手的时候吧。”她说道,愉悦地望着灰眸的女儿。“但不是现在,目前你不需要我,而且我喜欢这里。” 艾苹回到她年轻丈夫身边。寡妇关上门,站在农庄厨房的石板地上。已是向晚,但她没点灯,只是回想自己丈夫点灯的模样:他的双手、火花、渐亮火光下专注的黝黑面孔。屋内沉寂。 “我曾独自一人住在安静的房子中,”她想,“我又再次过这样的生活。”她点了灯。 第一个暑季的某日午后,寡妇的老友云雀离开村庄,在尘土弥漫的小路上疾行。“葛哈,”她看见寡妇在豆园中锄草,唤道,“葛哈,出了事,糟透了。能来一下吗?” “好。”寡妇回答:“是什么坏事?” 云雀屏住气。她是个硕重朴实的中年妇女,名字与外貌一点也不搭,但她年轻时是个纤细漂亮的女孩,而且对葛哈很友善,无视于那群对火石带回家的白脸卡耳格女巫闲言闲语的村民。从此之后,两人便成为朋友。 “有个小孩烧伤了。”她说。 “谁的小孩?” “流浪人的。” 葛哈将农庄门关好,两人沿小路前进。云雀边走边聊,气喘嘘嘘,汗流浃背。小路两旁的密草散出细小种子,黏在她的双颊与额头,她边拨去种子边说:“他们整个月都在河岸草地上扎营。有个男人,自称补锅匠,但其实是小偷,有个女人跟他在一起。还有个男的,比较年轻,老跟着他们混。那几人完全不工作,光是偷窃、乞讨,或靠那女人吃饭。下游的男孩子常带庄稼给他们,好跟她鬼混。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年头,拦路抢劫的土匪又跑来庄子里,我要是你呀,在这年头,我可会把门锁牢。那年轻小伙子进村子里来时,我正站在门前。他说:『小孩不舒服。』我看过他们有个小孩,跟只小雪貂一样,一眨眼就闪开,我还以为看错了。我问他说:『不舒服?发烧吗?』那家伙说:『她自己生火弄伤的。』我还来不及跟他一道走,他就跑了,不见了。等我走到河边,那对男女也不见了,空空荡荡,一个人影儿都没有,他们的猎网跟垃圾也都不见了,只有一堆营火,还冒着烟,然后就在那旁边……半倒在里面……在地上……” 云雀走了几步,没说话。她直盯着路前,不看葛哈。 “他们连条被单都没帮她盖。”她说道。 她大步向前。 “她被推入还烧着的火堆。”她说道,咽了咽口水,拨去黏在炙热脸庞上的种子。“也许她是跌进去的,但如果她醒着,至少会想法子避开。我猜他们大概打了她一顿,以为把她打死了,又想隐瞒他们对她做的事,才……” 她又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也许不是他做的,也许他把她拉了出来,毕竟是他来求救。一定是她父亲干的。我不知道,管他的。天晓得?谁在乎?谁能来照顾这孩子?谁知道怎么做?” 葛哈低声问道:“她能活吗?” “可能吧。”云雀说道。“她可能撑得住。” 一阵子后,她们接近村庄,她说道:“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非找你来不可。亚薇已经到了,我们无能为力。” “我可以去谷河口请毕椈过来。” “他也无能为力。已经不是……不是人力能救了。我帮她弄暖身子,亚薇给了她一帖药,还下了安眠咒,然后我抱她回家。她一定有六、七岁了,但还没一个两岁娃儿重。她一直没完全醒过来,却发出一种嘶喘……我知道你也无能为力,但我想找你来。” “我想来。”葛哈说道。但在进入云雀家之前,她慎畏地闭上眼,屏息一瞬。 云雀已把孩子驱出屋外,房内静悄悄的。那孩子躺在云雀床上,昏迷不醒。村内的女巫亚薇已在轻微灼伤处敷上金缕梅和痊愈草制成的药膏,但右脸、右头部和伤至见骨的右手,则未做任何处理。她在床上绘出庇耳符,仅此而已。 “你能帮帮她吗?”云雀悄声询问。 葛哈俯首望着灼伤的孩子,她的双手毫无动静。葛哈摇了摇头。 “你不是在山上学过医术吗?”痛苦、羞愧、恼怒自云雀口中而出,乞求一丝解脱。 “连欧吉安都无法医治如此重伤。”寡妇说道。 云雀别开头,咬住下唇,开始啜泣。葛哈抱着她,轻抚她灰白的头发。两人相互扶拥。 女巫亚薇从厨房走入,见到葛哈时皱了眉头。虽然寡妇既未诵咒,也未施法,但据说她刚到弓忒时,以法师养女之身住在锐亚白,而且也认识柔克大法师,她无疑拥有深不可测的奇特力量。女巫似乎唯恐失去自己的地位,走到床边四处拨弄,在小盘中堆了些东西点燃。在烟雾及熏臭中,她一遍又一遍不停念诵愈咒。腥臭的草药烟雾使烧伤的孩子咳嗽出声,瑟缩颤抖地半坐起身。她开始发出嘶喘声,呼吸急促、简短又沙哑,一只眼睛似乎望向葛哈。 葛哈向前,握住孩子的左手。她以自己的语言说话:“我曾服侍它们,也离开了它们。”她说道,“我不会让它们夺走你。” 孩子望着她,抑或望着虚无,试着呼吸,再试一次,又试一次。

一年多后,在长舞庆典之后的炎热漫长日子里,一名信差自北而来,下到中谷,要找寡妇葛哈。村人将他引至小道,他傍晚来到橡木农庄。他是名脸瘦眼尖的男子。他看着葛哈和她身后羊圈里的羊群,开口说道:“不错的羊啊。锐亚白的法师找你去。” “他派你来的?”葛哈问道,既怀疑又觉有趣。欧吉安要找她时,有更快、更合适的信差:召来的老鹰,或只是他的声音安静问道:你愿来吗? 那人点点头,说:“他生病了。你肯卖小母羊吗?” “不一定。你想要的话可以去跟牧羊人谈谈,就在栅栏那边。你想吃点晚饭吗?要的话,你可以在这里过夜,但我等会儿就要上路。” “今晚?” 她略为轻蔑的眼神中,这次毫无笑意:“我可不会呆坐在这里。”她与老牧羊人清溪谈了两句,然后转身走入深居山丘上橡树丛旁的房子。信差跟随她。 石板地的厨房中,一个令他只匆匆一瞥就急忙掉开眼光的孩子,为他送上牛奶、面包、奶酪及绿洋葱,然后一语不发走出。孩子回到妇人身边,两人都穿着旅行便鞋,拿着轻便皮袋。信差随着她们走出,寡妇锁起庄门。他们同时出发,因为传递欧吉安的口信,只不过是为锐亚白领主添购种羊之外的举手之劳。妇人及灼伤的孩子在小径转向村落的路口向他道别。她们沿着他的来时路向北,然后转西进入弓忒山山脚。 两人沿路而行,直到漫长的夏日余晖开始暗沉。她们离开窄路,在林荫下的小山谷里扎营,急湍却安静的小溪在旁汩汩流逝,倒映出柳树丛间的灰茫夜空。葛哈用干草与柳叶堆成野兔样的床,藏匿树丛间,然后将孩子包裹在被中,让她躺下。她说:“现在你是个蛹,到了早上,你会变成蝴蝶,破蛹而出。”她未生火,只裹着披风,在孩子身边躺下,望着一颗颗星星逐渐亮起,听着小溪低吟,直到睡去。 两人因清晨前的寒冷而苏醒。葛哈生了一小簇火,热了一平锅水,为两人准备麦粥。残破的小蝴蝶从蛹中颤抖而出,葛哈把平锅放在露湿的青草上冷却,好让孩子端着平锅喝粥。她们再次上路时,峻耸晦暗的东方山肩已然亮起。 孩子易疲累,她们便整天缓行。妇人的心渴望快,但她步履缓慢。她无法长时间抱着孩子,因此为了让孩子走得更轻松,她为孩子说故事。 “我们要去探望人,一个老人,名叫欧吉安。”她们疲累地走在穿越森林的婉蜒小径上。“他极为睿智,而且是名巫师。瑟鲁,你知道巫师是什么吗?” 就算这孩子曾有名字,她不是记不得,就是不愿说。于是葛哈叫她瑟鲁。 瑟鲁摇摇头。 “嗯,我也不知道。”妇人说:“但我知道他们会做什么。我还小时——比现在的你还大,但还算小——欧吉安曾是我父亲,就像我现在是你母亲一样。他照顾我,也试着教我一些我需要知道的事。尽管他宁愿只身漫游,他仍陪在我身边。他喜欢走路,走在像我们现在走的路上,还有森林、一些荒野。他走遍整座山,观看、倾听。他总是在倾听,因此人们叫他『缄默者』。但他会跟我说话。他会说故事给我听,不仅是每个人都会听到的故事,像那些英雄国王行谊,或外地的古老传说,还有一些只有他知道的故事。”她一面前行,一面继续说:“我现在要告诉你其中一个故事。 “巫师会做的一件事,就是变成别的东西,换成另一种形体。他们称为『变形』。普通术士可以将自己变得看似他人,或是像动物,所以你会突然疑惑自己看到了什么,简直像他戴上面具一般。但巫师及法师会做的不只如此,他们可以变成面具本体,真正变成另一样生物。所以,如果巫师想渡海却没有船,他可能将自己变成海鸥飞过去。但他要很小心。如果一直当鸟,他会开始照鸟的方法思考,然后忘了人如何思考,结果成了真正的海鸥,永远变不回人。据说曾经有位伟大巫师,喜欢把自己变成熊,变了太多次后,结果杀死了自己的小儿子。别人只好猎捕他,把他杀死。但欧吉安也总把这当笑话,有次老鼠跑到他橱柜里、咬坏奶酪,他用个小小捕鼠咒抓到一只,然后就这么拎起老鼠,看着它的眼睛说:『我告诉过你,不要变老鼠!』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他是认真的…… “总之,这故事跟变形有关,但欧吉安说这已经超越他理解的所有变形,因为这是两种东西、两种生命,同时存在一个形体里,他说这超越了巫师的力量。他在弓忒西北岸一个小村庄,一个叫做楷魅的地方,遇见这样的生命。那里有个妇人,一个老渔妇,既非女巫,也不通晓法力,但她会编歌,欧吉安就是这么听说她的。他在那附近一如往常漫游,沿海岸而上,倾听。然后他听到有人唱歌,或许正在补网或修船,一边工作一边唱: 西之西处 大陆彼方 我族飞舞 乘驭他风 “欧吉安同时听到了词跟曲,因为他都没听过,便问这歌从哪里来。一连串询问带他找到一个人,他说:『喔,这是楷魅之妇作的歌。』于是他到了楷魅,也就是那名妇人住的小渔港。他在港边找到她的房子,然后,他用巫杖敲门。她出来,开门。 “你知道吧,记得我们在讲名字时,小孩有乳名,每个人也有通名,或许还有绰号。不同的人会用不同的方法叫你。你是我的瑟鲁,等你再大一些,或许你会有个赫语通名。当然在你成年时,如果一切顺利,你会获得你的真名。一位拥有真力的人会赋予你名字,可能是个巫师或法师,因为命名是他们的能力。这名字你可能永远不会告诉别人,因为你的真实自我就存在你的真名中。这是你的能力、你的力量,对别人来说,既是危险也是负担,只有在绝对必要及信任下,才能给予别人。但伟大的法师知晓万物真名,可能毋须你告诉他,就会知道。 “所以伟大的法师欧吉安,站在海墙边的小屋子门口,那名老妇把门打开。结果欧吉安倒退一步,他举起橡木巫杖,抬起他的手,像这样,就像要躲开好烫的火。他又惊又惧地大声说出她的真名——『龙!』 “他告诉我,那一瞬间,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根本不是女人,而是一簇耀眼烈火与闪耀金甲、利爪,以及龙的大眼。据说,你不可以直视龙的眼睛。 “然后,一切消失不见,他没看到龙,只看到一个站在门口的老妇,有点驼背,一个人高手大的渔妇。他们对望。接着她说:『请进,欧吉安大爷。』 “他便进去。她请他喝鱼汤,接着两人一起吃饭,然后在她的火炉边聊天。他以为她一定是变形者,但他不知道,究竟她是可以将自己变成龙的女人,还是可以将自己变成女人的龙。他终于问她:『你是女人还是龙?』她没回答,但说:『我唱个故事给你听。』” 瑟鲁鞋子里卡了颗小石子。她们停下来清除,然后非常缓慢地继续前行,因为树丛夹道的岩石小路愈来愈陡。树丛中,蝉在炎夏里唱歌。 “她唱给欧吉安听的故事是这样的: “兮果乙在时间之始,将世界岛屿从海中抬起时,龙最先从陆上及吹拂陆地的风中生出,《创世之歌》是这么说的。但她的歌也说,在一切的起源,龙与人是一体的。他们是同一群人、同一族,背有翅膀,说着真语。 “他们美丽、强壮、睿智、自由。 “但时间会让一切事物产生变化。所以在龙人中,有的愈来愈爱飞行和荒野,愈来愈不愿意参与创作或学习,对房屋及城市也愈不在意。他们只想飞得更远更远,打猎及猎食,无知无谓,寻求无限度的自由。 “有些龙人则变得对飞翔毫不在乎,但喜欢搜集宝藏、财富、创作、知识。他们建造房子与收藏宝藏的堡垒,好将获得的一切都传给孩子,欲求无止境,还渐渐害怕那群野蛮龙人,因为他们可能恣意凶猛地飞来,毁坏所有珍宝,一把火将一切烧尽。 “野蛮的龙人天不怕地不怕,他们毫不学习。由于他们无知无惧,无翅的龙人便将他们像动物一般猎捕。被刺杀时,他们完全无力拯救自己,但其余龙人便会飞来烧光美丽的房子,毁坏、屠杀。不论是野蛮或睿智,最强的一群龙人总是最先互相残杀。 “最害怕的那群则躲避打斗,无法再躲藏时,他们逃离争斗。他们使用创造的技能建起船,然后往东方驶去,远离西方小岛与在倾圮高塔间争战的翼族。 “因此,曾经是龙也是人的一族变了,成为两族:龙愈来愈少,愈来愈野,住在西陲的遥远岛屿,因为无尽无知的贪婪、怒意而分崩离析;而人类聚集在富裕的乡镇城市中,占据内环诸岛以及南方、东方所有岛屿。但其中仍有拯救了龙之智识——创生真语——的一群,就是巫师。 “但,歌曲唱道,我们之间还有一些知道自己曾经是龙的人,而有的龙也知道他们与人类的关系。而且,一族人变成两族时,有些依然是龙也是人的一群,依然拥有翅膀,但不是飞向东方,而是更西,跨越开阔海,到达世界彼端。他们在那儿和平居住,是既狂野又睿智的伟大翼族,有着人的脑及龙的心。因此她唱着: 西之西处 大陆彼方 我族飞舞 乘驭他风 “然后她以此作结。这就是楷魅之妇的歌谣中所说的故事。 “然后欧吉安对她说:『我第一眼看到你时,看到了你真正的形体。那位坐在炉火边,与我面对面的妇人,只不过是你穿着的一件衣服而已。』 “但她摇摇头,笑了,只愿意说:『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过一阵子,欧吉安回到锐亚白。他告诉我这故事后,对我说:『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想,有没有人类或龙到过西之西处?我们到底是谁、完整的我们到底在哪?』……瑟鲁,你饿了吗?上面那里,那个路弯处,看起来好像满适合坐着休息。也许我们可以从那里看到山脚外更远的弓忒港。那是个大城,比谷河口更大。到弯口时,我们可以坐下歇会儿。” 从高高的路弯,她们的确可以由广幅林坡、多岩草原,直望到海湾边的城镇,以及守护海湾入口的险崖;而漂浮在深暗地海上的船只,有如木屑或水甲虫。小路前方远处再高些,有片陡壁自山边突出:那是高陵,其上就是锐亚白村,隼鹰巢。 瑟鲁没有抱怨,但当葛哈说:“我们上路了,好吗?”坐在小路上、背衬海天交际的孩子摇摇头。阳光炽烈,且自从在小山谷用早餐后,她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葛哈拿出水壶,两人再次喝了点水,然后她拿出一包葡萄干跟核桃,交给小孩。 “已经看得到目的地了,”她说:“希望我们天黑前就可以到达。我很想见欧吉安。我知道你很累,但我们慢慢走,晚上就会到那儿,那里既安全又温暖。收好袋子,把它塞在腰带下,葡萄干会让你的腿更有力。你要不要一枝木巫杖,像巫师的一样,可以帮你走路?” 瑟鲁一面咀嚼,一面点头。葛哈拿出刀子,为小孩切下一段健壮的榛树枝;她又看到一棵倒正路上的赤杨,便折断一根长枝,削去多余树皮枝叶,成了一枝自己可用的轻便拐杖。 她们再度上路。孩子为葡萄干的效力诱导,也拖着脚慢慢走。葛哈唱歌作娱,有情歌、牧羊歌,还有在中谷学到的叙事诗。突然,歌声戛然而止。她停了下来,伸手作势警告。 前面路上的四个男人已经看到她,就算躲在树林里等他们动身或经过,也是徒然。 “是旅人。”她小声告诉瑟鲁,继续往前走,紧握手中的赤杨木杖。 云雀对于盗贼团及小偷的言论,不仅是老一辈“世风日下”、“末日近了”的怨言而已。过去几年来,弓忒的城镇及乡村间已丧失平和与信任。年轻男人像外地人一样对待同乡,糟蹋他们的好客善意,偷窃、销赃。过往稀有的乞行现在随处可见,而不满足的乞丐还以暴力恫吓。妇女不再喜欢独自走在街道上,也对失去这自由感到十分不悦。有些年轻女孩加入窃贼及盗猎集团,却常一年内就返家,饱含怨气,伤痕累累,还怀了身孕。而村庄术士及女巫间,则谣传他们的法力变得不对劲:一向有疗效的咒文不再能治愈;寻查术一无所获,或所获非物;爱情灵药不再让男人陷入欲望深渊,却转为毁灭性的妒恨。更可怖的是,有人不了解法术之道、之法、之限,以及逾越后将招致的恶果,却自称拥有力量,对他们的追随者许诺难以想象的财富、健康,甚至长寿。 葛哈村庄的女巫亚薇曾谈到法术式微,谷河口的术士毕椈也如是说。毕椈是个敏锐而谦逊的人,曾为瑟鲁的烧伤及痛楚尽一己之力。他对葛哈说道:“我以为这类事情发生时,毁灭的世代必已到来,是纪元的终结。黑弗诺王座空居已几百年了?不能再这么下去,我们必须回到中心原点,否则终将会迷失,岛岛相怨,人人相恨,孩童相斗……”他瞥了她一眼,有点胆怯,但眼神依然澄澈敏锐。“厄瑞亚拜之环已重返黑弗诺塔,”他说道:“我知道是谁将它带去……那是个征象,必定是。那征象代表将来临的新纪元!可是我们没有付诸行动。我们没有王,我们没有中心。我们必须找到我们的心、我们的力量。或许大法师终将会采取行动。”他又信心满满道,“毕竟他是弓忒出身的。” 但大法师的行迹,或黑弗诺王位继承人,依旧杳然无踪,而一切继续颓坏。 因此,葛哈带着恐惧及坚沉的愤怒,看着前方四个男人两两左右分开,迫使她和孩子从他们中间穿过。 她们继续前行,瑟鲁紧贴在她身后,头压得低低的,却没有牵她的手。 其中一个长得颇为壮硕、粗黑长须覆唇的男人,咧开嘴轻笑,准备说话。“喂!”他说。但葛哈同时出言,更大声说道:“走开!”她把赤杨杖如巫杖般高举,“我与欧吉安有事相谈!”她大踏步穿过他们,瑟鲁小跑步跟在她旁边。那些人挺立不动,把虚张声势误以为巫术。欧吉安的名字或许依然有其力量,抑或是葛哈自身,也可能是孩子内在的力量。因为在她们走过后,一人说道:“你看到没?”然后往地上一啐,做个避邪手势。 “女巫跟她的怪物小鬼,”另一人说道:“让她们走吧!” 其余人懒懒地离开时,一个戴着皮帽、身着背心的男人,直定定望了一会儿,神情既苍白又震惊。但正当他仿若将转身跟随那女人及孩子时,嘴上有长须的人对他喊道:“悍提,走啦。”他依言照做。 一过转角,离开他们的视线,葛哈便抱起瑟鲁,急急前行,直到她不得不放下她,喘息不已。孩子既未发问,也不拖延。一旦葛哈可以再度上路,孩子便用尽全力快步向前走,握着她的手。 “你红红的,”她说:“像火一样。” 她很少说话,也不清晰,因为她的声音十分嘶哑,但葛哈懂。 “因为我生气。”葛哈说着,仿佛一边发笑。“我生气时,就会变红。就像你们这红人族,西方的蛮人……你看,前面有个小镇,一定是橡木泉。那是这条路上唯一的村庄。我们在那儿停歇一下,也许可以买到一些牛奶。然后,如果还撑得住,如果你觉得你可以走到隼鹰巢,希望我们日落时就可以抵达。” 孩子点点头。她打开装着葡萄干与核桃的小袋子,吃了几颗。她们继续疲累地走着。 两人穿过村庄,抵达欧吉安在崖顶的房子时,太阳早已落下。初星闪耀在西方海面高高升起的厚云堆上。海风吹拂,矮草低垂。一只山羊在低矮房屋后的草坪上咩咩叫着。唯一的窗户亮着微暗黄光。 葛哈将她与瑟鲁的木杖靠着门边的墙直立,握住孩子的手,敲敲门。 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壁炉的火早已熄灭,只剩灰烬,但桌上一盏油灯发出芥子般的细弱光芒。从远处角落地上的床垫,欧吉安说道:“进来吧,恬娜。”

一听说新王在船上,是新歌谣传诵的那位王,谷河口大多数居民都来到港边,争相目睹黑弗诺船舰。他们还没听过新歌谣,但都听过旧歌谣,所以老雷利也带着竖琴来,唱出片断《莫瑞德行谊》,因为地海之王必定是莫瑞德传人。不一会儿,王本人走上甲板,年轻、高大又英俊。在他身旁是名柔克法师,还有一名妇人与小孩,身上披风如乞丐般褴褛,但王却像对待女王及公主般殷勤——所以她们可能真的是。“或许是他母后。”新妮说道,试图望过前排男人头顶,好看个真切。突然,她朋友艾苹紧抓住她的手,悄声尖叫:“是……是妈妈!” “谁的妈妈?”新妮问,艾苹说:“我妈妈。旁边那是瑟鲁。”但她没往人群前面挤去,即使一名海官上岸邀请老雷利上船为王演奏,她仍然与别人一起等待。她看到王接见谷河口地方士绅,听到雷利为王演唱;她看着王与客人道别——有人说,因为船舰日落前要出到外海,返航回黑弗诺。最后走过桥板的是瑟鲁与恬娜,王以正式拥别相送,脸颊贴脸颊,还跪下拥抱瑟鲁。“啊!”码头上的人群叹道。两人扶着桥板栏杆下船,太阳正落入一片金色迷雾,在海湾上洒下黄金大道。恬娜拖着一件沉重背包与提袋,瑟鲁脸庞低垂,头发遮覆。桥板拉起,水手纷纷拉起索具,在海官下令声中,船舰“海豚”号转弯回航。此时艾苹终于穿越人群。 “嗨,妈妈!”她说,恬娜回道:“嗨,女儿。”两人互吻,艾苹抱起瑟鲁,说:“你长好高了!比以前高两倍哪!来吧,跟我回家去。” 当晚,在她年轻商人丈夫的舒适屋里,艾苹面对母亲,却有点羞怯。她几次带着沉思,甚至警戒的表情,凝望母亲。“妈妈,你知道的,对我来说,那些事一直没什么意义,”她在恬娜卧室门口说:“那些关于和平符文……还有你把环带到黑弗诺的事。那些都只像歌谣,像一千年前发生的事!但那真的是你,对不对?” “是那个自峨团来的女孩,”恬娜说:“都是一千年前的事。我想我现在真可以睡上一千年。” “那就上床去吧。”艾苹转身离去,然后提举油灯回身。“亲国王喔。”她说。 “你快给我睡觉去吧。”恬娜说。 艾苹和丈夫留恬娜住了两天,但她执意回农庄,因此艾苹、她和瑟鲁一起沿平缓银亮的卡赫达河同行。季候慢慢转秋,阳光依然炎热,但风已有凉意,树木枝叶带着疲累、灰蒙蒙的面貌,田野已收成或正收割。 艾苹谈到瑟鲁强壮不少,步伐也稳健很多。 “真希望你能看到她在锐亚白的样子,”恬娜说,“在他……”她住口不言。她已决定不让女儿担忧这些事。 “发生什么事?”艾苹问,坚定表明想知道,恬娜只好屈服,低声回答:“那些人之一。” 瑟鲁走在几呎远前方,长腿露在过短裙襬外,边走边在路旁灌木丛里找寻黑莓。 “她爸爸?”艾苹问,光想就觉得一阵恶心。 “云雀说,她爸爸好像是自称黑克的人。这人比较年轻,是他去找云雀,叫做悍提。他那时在锐亚白附近闲晃,我们在弓忒港碰上他纯粹是霉运,但王把他赶走了。反正我人在这儿、他在那儿,一切都解决了。” “但瑟鲁吓到了。”艾苹略显严厉地说。 恬娜点点头。 “你为什么去弓忒港?” “嗯,这个悍提是为某人工作……为锐亚白领主的巫师工作,他讨厌我……” 她试图想起那巫师的通名,却记不起,唯一能想到的是“土阿禾”,一个卡耳格词,意指某种树,但她想不起是哪一种。 “所以呢?” “嗯,所以,回家似乎比较好。” “那巫师为什么讨厌你?” “主要因为我是女人。” “啐,”艾苹说:“臭老头。” “这个是臭小子。” “那就更糟。嗯,这附近我认识的人都没见过她父母——如果他们还配得上这称呼。但他们若留在这附近,我可不喜欢你独自待在农庄。” 被女儿像妈妈般叮咛,还像小孩般对自己女儿撒娇,感觉不赖。恬娜急躁说道:“我没事的!” “你至少该养只狗。” “我想过了。村里可能有人有小狗。等会经过时,可以顺道问问云雀。” “妈妈,不是小狗,是狗。” “但年纪要小点,才可以跟瑟鲁玩。”她要求道。 “一只会去亲小偷的乖小狗。”丰满、灰眸的艾苹边走边说,调侃自己的母亲。 三人中午时分来到村庄。云雀以一连串拥抱、亲吻、问题、食物欢迎恬娜跟瑟鲁。云雀寡言的丈夫和其余村民都顺道过来向恬娜打招呼,她感到回家的喜悦。 云雀和她七个孩子中最年幼的一男一女,陪着她们一起到农场。自从云雀首次带瑟鲁回家,孩子就已认识她,也习惯她的样子,不过,分离两个月还是让他们起初有点害羞。在他们面前,甚至在云雀面前,瑟鲁依然内向孤僻,被动,如同那段糟糕的过去。 “她累坏了,也因为不停奔波弄得晕头转向。她会没事的,她已经进步很多。”恬娜对云雀说,但艾苹不让她如此轻描淡写回避话题。“他们其中一人出现,吓坏了她跟妈妈。”艾苹说。于是那天下午,在女儿跟朋友轮流劝说下,恬娜一点一滴和盘托出,三人还一面打开冰冷、沉闷、灰尘遍布的房子,整理四周、撢净床单,对发芽的洋葱摇头叹息,在橱柜里放点食物,然后烧上一大锅汤做晚餐。她们听到的,是一字一句拼凑而成的故事。恬娜似乎无法告诉她们巫师做了什么,她粗略说是个咒语,也许是他派悍提来追她们。但她一讲到王,言词倾泄而出。 “然后他出现了……王来了!像把利剑似……悍提瑟缩乞怜地躲开他。我那时居然还以为他是星火!我真的、真的有一瞬间这样想,我那时……那时真的惊慌失措……” “这倒好,”艾苹说道:“因为我们站在码头上时,看到你风光抵达港口,新妮还以为你是王的妈妈呢。云雀阿姨,你知道吗,她就那么亲了他,亲了王……我以为她接下来会亲那法师,但她没有。” “我想也不会,这什么念头嘛,什么法师?”云雀头探入橱柜,边问,“葛哈,你的面粉桶在哪儿?” “你手摸到的就是。他是柔克法师,来找新任大法师。” “来这里?” “有何不可?”艾苹说:“上一个就是从弓忒去的,不是吗?不过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离开了。他们一赶走妈妈,就返回黑弗诺。” “你说这什么话啊。” “他说,他在找个女人。”恬娜告诉她们,“『弓忒岛上的女人』,但他看来不大高兴。” “巫师寻找女人?这可真是头一遭。”云雀说:“我以为这会潮掉,却一点儿没事,我来烤几个厚烙饼吧?油在哪里?” “我得从冷房里的油瓶打一点出来。香迪,你来啦!你好吗?清溪还好吗?一切都没事吧?你卖掉小公羊了吗?” 九人一同坐下晚餐。在石板地厨房里,夜晚柔黄灯火下,坐在农场长桌前,瑟鲁开始微微抬起头,对别的小孩说了几次话,但她依然露出畏缩神色。随着屋外天色渐暗,她侧向外坐,让看得见的眼睛守望窗外。 直到云雀与孩子在黄昏中离去,艾苹唱歌哄瑟鲁入睡,独留恬娜与香迪一起清洗盘子时,她才开口询问格得的情况。毫无缘由,她不愿让云雀与艾苹听见,因为需要太多解释。她完全忘了提及他在锐亚白的事,也不想再谈论锐亚白。每次一想到那儿,她的思绪就开始郁闷。 “上个月有没有个人说是我叫他来的,来帮忙做事?” “喔,我忘得一干二净了!”香迪惊呼,“你是说鹰,那个脸上有疤的人?” “是的,”恬娜说:“鹰。” “喔,嗯,这个嘛,我想他现在应该在热泉山上,比利苏更高一点的地方,牧绵羊吧。他来过这里,说你叫他来,但这里实在没活儿让他做,你知道,有我跟清溪看顾这些绵羊,我还做乳品,必要时老提夫跟西丝也来帮忙,所以我绞尽脑汁。清溪就说:『去问赛瑞的人,农夫赛瑞是卡赫达嫩那边的工头,高山牧地可需要牧羊人哩。』那个鹰就照他说的去做,人家也聘了他,第二天就走了。『去问赛瑞的人,』清溪那时告诉他,他便照办,一下就给雇用。我想他秋天时一定会带着羊群下山来。现在他应该在高山牧地,在利苏上面的长岗,我记得他们好像要他看山羊。说话很客气的人。我记不得是山羊还是绵羊。葛哈,我希望你不介意我们没把他留在这儿,因为真的没活儿让他做,这儿有我跟清溪还有老提夫,西丝又把亚麻都收割好了。而且他说,他从前在那边山上就是牧羊人,说是在阿耳河河口上面,不过他说他没牧过绵羊。也许他们让他在上面看的是山羊。” “也许吧。”恬娜说。她着实松了一口气,也非常失望。她想知道他是否安好无恙,但也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他。 这就够了,她告诉自己,只要回家就好了;也许他不在这儿反而好,一切都不在这儿,锐亚白一切哀伤、梦境、巫术,还有恐惧,都留在那里,永远。她现在到了这儿,回家了,这里的石地板与墙壁、这些小扇窗户,外头有橡木漆黑伫立星光下,这些安静、整洁的房间。那晚,恬娜睁眼躺在床上好一会儿。女儿与瑟鲁一同睡在隔壁房间,孩子房里,而她躺在自己床上,自己丈夫的床上,独眠。 她睡去。她醒来,记不得任何梦境。 待在农庄几天后,她极少想起在高陵度过的夏天。那是很久、很远的事了。虽然香迪极力坚持农庄上一点活儿都没剩,她还是找到许多该做的事:所有在夏天未完成的,还有收获季时在农田及牛奶房里该做完的事。她从破晓工作直到日落,如果刚好有一时半刻可坐下休息,她便开始纺织,或为瑟鲁缝制新衣。红洋装终于完成,的确是件漂亮洋装,特殊场合可以搭上白围裙,平时则搭褐橘色围裙。“你现在看起来可漂亮了!”瑟鲁第一次试穿时,恬娜带着裁缝师的骄傲说道。 瑟鲁别开脸。 “你很漂亮。”恬娜以完全不同的语气说道:“瑟鲁,你听我说,看我这里。你会有疤痕,丑陋的疤痕,是因为丑陋邪恶的事发生在你身上。人们会看到疤痕,但他们也会看到你,而你不是这些疤痕。你不丑,你不邪恶。你是瑟鲁,也很美丽。你是穿着红洋装,会做好工作、走路、奔跑、跳舞的瑟鲁。” 孩子聆听,柔细完好的半边脸跟僵硬、疤痕覆盖的半边脸,同样毫无表情。 她低头看着恬娜的双手,过一会儿,用自己的小手碰触。“这件洋装很美丽。”她以微弱沙哑的声音说道。 恬娜独自一人折起红色布料的碎布头时,眼泪刺痛双眸。她感觉遭叱责。做红洋装是正确的抉择,对孩子说的一切亦是实话,然而,正确与真实仍旧不够。在正确与真实之外,有道空隙、裂缝、鸿沟。虽然她对瑟鲁与瑟鲁对她的爱在空隙间搭起桥梁,一座以蛛丝编织而成的桥梁,爱却无法填满或密补这道空隙。这点任凭什么都无法办到,孩子比她更明白这点。 秋分那天,明亮秋日燃透迷雾,橡树叶含蕴初生的金铜色。恬娜敞开牛奶房的窗户与门,让甜美空气进入,一面刷洗奶酪锅,一面想到:少王今天正在黑弗诺接受加冕;王公贵族与仕女会穿蓝、绿或红色华服,但王会身着白衣;他会登上往剑塔的阶梯,那段她与格得同样爬过的阶梯,他将戴上莫瑞德之冠;在小号声中,他转身,坐在虚位多年的王座上,以明了痛苦与恐惧的黑亮眼睛,看着他的王国。“愿你长治久安,”她想,“可怜的孩子!”她接着又想,“应该由格得为他加冕,他该去的。” 但格得此刻正在高山牧地放牧富人的绵羊,也许是山羊。这是个美丽、干燥、金黄的秋日,要等初雪落在山峰上,他们才会将羊群赶下山。 恬娜进村,刻意走向亚薇在磨坊巷尾端的庄舍。在锐亚白认识蘑丝,让她想与亚薇深交,但她必须先克服女巫的怀疑与忌妒。虽然这里有云雀,但她仍然想念蘑丝,她从蘑丝那儿学到不少,也爱她,而且蘑丝给了她跟瑟鲁都需要的东西。她希望在这里找到同类援助。亚薇虽然比蘑丝干净、可靠得多,却完全不打算放弃对恬娜的厌恶,她以鄙视回应恬娜伸出的友谊之手,恬娜承认这或许是自己应得。女巫只差没明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恬娜也依从她的意思,但依然在两人相会时,特别明显以礼相待。她想,长久以来她总是轻视亚薇,因而需要特为弥补。女巫显然同意这点,因此以坚决的愤怒接受自认应得的对待。 仲秋时分,术士毕椈应一名富农要求,来到谷里为他医治痛风。毕椈像往常一样,在中谷村留滞一段时日,并在某天下午到橡木农庄,检视瑟鲁的健康、与恬娜谈话。他想听她谈欧吉安临终时的景况——他曾是欧吉安一位学生的学生,同时也是弓忒最忠诚的法师仰慕者之一。恬娜发现,谈论欧吉安比谈论其余锐亚白人更为轻松,因此知无不言。她说完,他略微小心翼翼地问:“那大法师……他到了吗?” “是的。”恬娜说道。 毕椈皮肤光滑、神情和善,四十出头,有点发福,双眼下方的半黑眼圈遮碍平凡无奇的面孔,他向她瞥一眼,一语不发。 “他在欧吉安过世之后才到,然后离开。”她说,一会儿后继续,“他现在不是大法师了。你知道吗?” 毕椈点点头。 “有关于选新任大法师的消息吗?” 术士摇摇头。“不久前从英拉德群岛来了艘船,但除了加冕典礼外,船员并未带来任何讯息。他们对这件事倒是滔滔不绝!听起来,所有征兆跟事件都非常幸运。如果法师的善意是种财富,那我们年轻的王可真是个富有的人,看起来也将颇有作为……我离开谷河口前不久,才从弓忒港传来内地一道命令,要求贵族、商人、市长和议会开议,检视该区巡警是否都正直守法,因为他们现在是王的属下,必须实行他的意志、执行他的法律。你可以想象汉诺大人会如何反应了!”汉诺是出名地支持海盗,长久以来与南弓忒巡警及海上巡警相互勾结。“但在王的支持下,现在有人愿意反抗汉诺。他们当场遣散一批旧时巡警,选出十五个人品出众的新巡警,由市长支付薪水。汉诺口出恶言,放话要摧毁一切后离场。新时代来临了!虽然并非一蹴而就,但已指日可待。真希望欧吉安大爷依然在世,能亲眼见证。” “他看到了。”恬娜说:“他临终时微笑,然后说:『一切都变了……』” 毕椈以一贯的沉稳聆听,缓缓点头。“一切都变了。”他重复。 一阵沉默后,他开口:“孩子的情况不错。” “还可以……但有时我觉得还不够。” “葛哈太太,”术士说:“即使我、别的术士或女巫,甚至是巫师收养她,并在她受伤后这几个月里倾注所有魔法技艺的医疗力量在她身上,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好。更可能不如现在。你已经尽人事,你创造了奇迹。” 他诚挚的赞美感动了她,却也令她哀伤。她对他诉说原因,“这都不够,我无法治愈她。她能……她能怎么办?她未来会如何?”她抽走缠绕在纺锤上的线,说道:“我很担心。” “为了她?”毕椈半询问道。 “我担心,因为她的恐惧会招致她恐惧的根源。担心因为……”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 “如果她活在恐惧中,就会造成伤害,”她终于说道:“我担心的是这点。” 术士沉思了一会儿。“我想过,”他终于羞怯地说:“如果,她有天分——我想她有,她或许可以接受一点魔法技艺训练。身为女巫,她的……外貌就不会对她如此不利,或许吧。”他清了清喉咙,“有些女巫颇有作为。”他说。 恬娜将一小段刚纺好的毛线放在指尖摩蹭,测试粗细及韧度。“欧吉安告诉我要教导她。『教导她一切』,他当时这么说,然后又道:『别去柔克』。我不懂他的意思。” 毕椈认为不难理解。“他的意思是,柔克的学问——那些高深技艺——不适合女孩子,”他解释,“更别提她有如此残疾。但如果他说将所有智识都授与她,他可能也认为,她的未来正是女巫一途。”他再次沉思,因欧吉安甚有分量的意见与自己一致,感觉较为振奋。“一两年后,她更健壮,长大一点时,你可能该考虑看看,要求亚薇开始教导她一些事。当然,即使是这类事,在她得到真名前也不能太过。” 恬娜立刻对这建议感到强烈拒意。她一语未发,但毕椈感觉细腻。“亚薇的确脾气阴郁,”他说:“但她的知识都是真实的。并非女巫皆如此,你知道,『无能得好像女人家的魔法,恶毒到有如女人家的魔法』!我认识某些有真正治愈能力的女巫。治愈术适合女人,是女人与生俱来的能力。那孩子可能会有此倾向,因为她本身受过如此伤害。” 他的善意,恬娜想,是无辜的。 她谢谢他,说她会仔细思考他说的。而她的确思考了。 月底前,中谷所有村民就在苏代瓦的圆谷仓聚会,指派各村保安巡警与警官,同时设立税金以给付巡警薪水,这是王令,经由市长及村里父老传达。众人连忙奉行,因为路上依然充满顽强乞丐与盗贼,而村民及农人均十分期盼秩序与安全。丑恶谣言散布,例如:汉诺大人组成恶棍议会,雇用附近所有地痞流氓,结党攻击王辖下巡警。但大多数人响应:“他们有胆就试试看!”然后回家,相互庆贺善良老百姓终于可以高枕无忧、王会导正所有恶行——不过,赋税实在不合理,光缴税就能让他们穷苦一辈子。 恬娜很高兴从云雀口中听到这些消息,但没过于留心。她非常勤勉工作,而自她到家后,便几乎不自觉地坚持不让悍提或其余混混的问题主导她或瑟鲁的生活。随时把孩子绑在身边只会重新唤起恐惧,或不断提醒那些只要想起就令孩子无法正常生活的事物。孩子必须自由,也必须明白自己是自由的,并悠然成长。 瑟鲁逐渐放弃畏缩恐惧的态度,而能独自在农庄上、在附近道路间四处走动,甚至独自进村。即便有时得极力吞下告诫,恬娜也未告诫瑟鲁任何事。瑟鲁在农庄上很安全,在村子里很安全,没人会伤害她——这点必须是不可质疑的事实。恬娜的确也难得质疑这点,有她、香迪跟清溪随时在附近;西丝跟提夫住在坡下房舍;还有云雀的家人遍布全村——在中谷如此甜美的秋季,有什么能伤害那孩子? 如果有她想要的狗,她就会养一只。要那种壮硕的灰色弓忒牧羊犬,聪明、一头卷毛。 偶尔她会像在锐亚白时想到:我该教导这孩子!欧吉安这么说。但瑟鲁除了农事和晚间故事,什么都学不来——随着夜晚提前到来,两人开始习惯在餐后睡前坐在厨房炉火边说故事。或许毕椈说得对,瑟鲁该向女巫学习女巫知晓的事物,比起恬娜原先所想,让她与织工学艺,这是更好的选择。但没有好多少。她仍然颇为瘦小,且因为来橡木农庄前,她未曾学习任何事物,因此也非常无知。她曾经像只小动物,几乎不通晓人言、毫无人类技能,但她学得很快,比云雀难驯的女儿或爱笑懒散的儿子加倍乖巧勤奋。她会洒扫、端茶倒水、纺线、一点厨艺、一点缝纫、照顾家禽、牵牛,尤其精于牛奶房的工作。老提夫有点奉承地说,她是真正的农场女,但恬娜也看过他在瑟鲁走过身旁时,偷偷比避邪手势。与大多数人一般,提夫相信人等同自己的遭遇:强者富人必定拥有美德;经历邪恶遭遇的人必也具有恶性,理应受罚。 也因此,就算瑟鲁成为全弓忒最标准的农场女,情况也不会有多大改变。就连财富都无法消减过去留下的烙痕,因此毕椈想到让她成为女巫,接受、利用那烙痕。欧吉安说“别去柔克”,说“他们会害怕她”时,这就是他的意思吗?难道仅是如此? 有天,刻意安排的巧合让恬娜与亚薇在村里街上相逢。她对亚薇说:“亚薇太太,我有问题想请教你。与你的职业有关。” 女巫看了看她,眼光尖锐刻薄。 “我的职业,是吧?” 恬娜稳稳点了头。 “那跟我来吧。”亚薇耸肩说道,领她走过磨坊巷,到自己的小屋。 这里不像蘑丝那声名狼藉、家禽四处的巢穴,却也是间女巫房舍:屋梁满挂已干燥或待干燥的草药;炉火堆埋在灰烬里,只剩一小块煤炭有如红眼般眨巴;一只窈窕丰润、嘴长白须的黑猫在架上安睡;四周散置小盒子、盆子、水罐、托盘,及有瓶塞的小瓶,充满芳香、恶臭、甜美或奇特气味。 “我能为你做什么,葛哈太太?”两人进屋后,亚薇极度冷淡地问。 “请你告诉我,你认为我的养女瑟鲁是否有任何在你技艺方面的天分?她是否有力量?” “她?当然有!”女巫说道。 这立即、鄙夷的回答让恬娜一时哑口无言。“这……”她说道:“毕椈好像这么想。” “连洞穴里的瞎眼蝙蝠都看得出来。”亚薇说:“就这样?” “不。我想要你的建议。我先问问题,你再告诉我回答的代价。公平吗?” “公平。” “我应不应该在瑟鲁长大一点时,让她跟女巫学艺?” 亚薇沉默一会儿。她正考虑价码,恬娜想。但她回答:“我不会收她。” “为什么?” “我会怕。”女巫答,突然狠狠盯了恬娜一眼。 “怕?怕什么?” “怕她!她到底是什么?” “一个孩子,一个遭受恶行伤害的孩子!” “她不仅是如此。” 深沉怒气进入恬娜体内,她道:“所以女巫学徒必须是处女,是吗?” 亚薇凝视她,一会儿后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她用一只可见、一只失明的眼睛看我时,我不知道她看见什么。我看着你像带普通小孩一样带她,心想:『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愚蠢,但哪个女人有力量,能以手握火、以龙卷风纺线?』太太,有人说你还是小孩时,与太古者——暗者、地底者——同住,你是那些力量的女王与仆人,或许因此你不怕她。她是什么力量,我不知道、我不能说,但这超越我或毕椈的能力所及,甚至超过任何我所知晓的女巫或巫师!太太,让我给你免费的建议:小心。小心她,小心她发现自身力量的那天。如此而已。” “我感谢你,亚薇太太。”恬娜以峨团护陵女祭司的冰冷礼仪说道,离开温暖房间,走入秋末稀薄刺骨的寒风。 她依然愤怒。没人愿意帮她,她想。她知道这件工作超过她的能力,他们毋须告诉她这点——但没人愿意帮她。欧吉安过世、老蘑丝胡言乱语、亚薇警告连连、毕椈置身事外,而格得,唯一可能真正帮她的人,逃走了,像丧家之犬般逃跑,没捎给她只字片语,完全没考虑到她或瑟鲁,只有他自己宝贵的耻辱,那是他的孩子、他嗷嗷待哺的婴孩、他在意的一切。他从未关心或考虑到她,只关心力量:她的力量、他的力量、他能如何运用、他能如何从它创造更多力量——愈合断裂的环、创造符文、让王登基。而他的力量消失后,他还是只能想这件事:它不见了,消失了,只留下自己给自己,他的耻辱,他的空虚。 你不公平,葛哈对恬娜说道。 公平!恬娜说,他有公平相待吗? 有的,葛哈说道,他有。或者试过。 那好,他可以跟他赶的山羊公平相待,跟我完全无关,恬娜说,在寒风及第一波稀疏冰冷的雨滴里,蹒跚拖步返家。 “今晚也许会下雪。”她的佃户提夫说道,两人在卡赫达河边草地旁的路上相遇。 “这么早就下雪?希望不要。” “至少绝对会下霜。” 太阳下山后,一切冻结,水洼跟水槽表面浮现一层薄膜,而后冻成厚厚一层白冰;卡赫达河边的芦苇静止,锁闭在冰块中;连风都止息,仿佛亦被冻结,无法吹动。 清理晚餐残肴后,恬娜和瑟鲁坐在比亚薇家更香甜的炉火边,纺线、谈话,柴火是去年春天果园砍下的老苹果树。 “说猫鬼的故事。”瑟鲁以沙哑声音说,一面转动纺轮,将一堆乌黑如丝的山羊毛织成细毛线。 “那是夏天的故事。” 瑟鲁歪着头看她。 “冬天是说长篇故事的时节。冬天时,你得学会《伊亚创世歌》,好在夏天的长舞节歌唱;或学会『冬颂』与《少王行谊》,然后等太阳北归、带回春天的日回祭时,你就可以唱了。” “我不会唱歌。”女孩悄声道。 恬娜正取下卷线杆上的毛线,绕成一团球,双手动作灵巧,富有韵律。 “不仅用声音唱,”她说:“脑子也要唱。如果脑袋里不通晓这些歌谣,就算有世上最美的歌声也没用。”她解下最后一段,也是最初完成的毛线。“你有力量,瑟鲁,但无知的力量充满危险。” “像不愿学习的它们,”瑟鲁说:“那些野蛮的。”恬娜不了解她的意思,疑问地看着她。“留在西方的那些,”瑟鲁说。 “啊……楷魅之妇的歌谣……那些龙。没错,就是如此。那么,我们该从哪首开始?从岛屿如何从海中升起,还是莫瑞德王如何驱逐黑船?” “岛屿。”瑟鲁悄声道。恬娜原本期盼她会选择《少王行谊》,因她将黎白南的面容与莫瑞德重迭,但孩子的选择是正确的。“好。”她抬头偷瞥置于壁炉上欧吉安硕伟的智典,激励自己,如果忘记片段,可以从中寻找。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诉说。 等瑟鲁该就寝时,她已经知道兮果乙如何从时间深渊抬起最初的岛屿。恬娜为她塞好被褥后,坐在床沿,这晚没有为她唱歌,而是两人一同轻声背诵创世歌的第一诗节。 恬娜将小油灯提回厨房,凝神倾听绝对的沉静。冰霜束缚整个世界,将它锁闭。星辰皆无,黑暗压迫厨房内唯一的窗户。冰冷铺在石板地上。 她回到火边,毫无睡意。歌谣伟美的字词激动她的心灵,而与亚薇谈话后引发的怒气及不安依然残留体内。她拾起火钳,从壁炉内垫底的大木柴唤醒一小簇火焰。她触撞到木柴时,房屋后端同时传来一阵回音。 她直起身,专注聆听。 又一次:轻微、沉闷的敲击或落击声……在屋外……牛奶房窗户那儿? 恬娜火钳在手,走过黑暗走廊,通往开向后方凉室的房门。凉室之后就是牛奶房——房屋本体倚山而建,这两个房间则像地窖般嵌入山体,但与房屋其余部分同高。凉室只有通风口,牛奶房则有扇门,还有扇窗,像厨房窗户般低矮、宽广,安在唯一的外墙上。她站在凉室里,可以听到那扇窗正被拾起、撬开,还有男人低语。 火石是按部就班的主人。整间房子,除了一扇门两侧没各安上一条滑动长铸铁作为门闩外,其余每道门闩都保持清洁、上油,却也从未上过锁。 她拴上凉室门闩,铁条一声不响滑动,稳稳嵌入门框上沉重铁闩槽。 她听见牛奶房外门打开。有人终于在打破窗户前,想到先试试门,发现并未上锁。她又听到喃喃声响,然后一片死寂,漫长得让她只听见自己鼓动的心跳,大声到让她害怕会掩盖所有声响。她感到双腿一再颤抖,地板的冰冷像只手般从裙底攀上。 “是开的。”男人声在她附近低语,让她的心脏痛苦狂跳。她将手放在门闩上,以为是开着——以为她原来是打开而非锁上——正要拉回门闩时,听到凉室与牛奶房之间的门吱嘎一声开了。她认得上铰链的辗轧声,也认得说话声,但缘由天差地别。“是储藏室。”悍提说。她倚靠的门扇喀喀作响,撞击门闩。“这扇门锁着。”门又喀喀作响。细锐的一道光像刀锋般自门扇及门框间闪射而入,触及她胸口,令她向后一缩,宛如被割伤。 门再次喀喀作响,但不太剧烈。这扇门装设得十分坚固,门闩也牢不可动。 他们聚集在门的另一边低声讨论。她知道他们打算绕到前方,试图开启前门。她发现自己已身在前门,上闩,完全不知道自己如何抵达此处。也许这是个噩梦,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们想侵入屋内,以细薄的刀子刺入门缝中。门……还有什么他们能进入的门?窗……卧室窗户的窗板……她的呼吸如此短促,还以为自己走不到瑟鲁房间,但她到了,将沉重木遮板横在玻璃前。铰链僵涩,木板砰地一声关起。他们知道了。他们正往这儿来。他们会到隔壁房间的窗前,她的房间。他们会在她还未关上窗板前就到来。他们到了。 她看到脸,一团团模糊在外面黑暗中移动,她试图松开左边窗板的搭扣,卡住了,她无法移动分毫。一只手砰地摸上窗户,紧贴成死白一片。 “她在那儿。” “让我们进去。我们不会伤害你。” “我们只想跟你说说话。” “他只想见见他的小女儿。” 她松开窗板,强拖着关上窗户。但如果他们打碎玻璃,就能从屋外推开窗板。扣环只是一个锁在木头里的勾子,用力一推便能扯落。 “请我们进去,我们就不会伤害你。”其中一个声音说道。 她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踏在冰冻地上,踩得落叶沙沙作响。瑟鲁醒了吗?窗板关上的巨响可能吵醒她,但她没发出半点声音。恬娜站在她与瑟鲁房间之间的门口。一片漆黑,无声无息。她不敢碰触孩子唤醒她。她必须与孩子留在同一个房间。她必须为她而战。她手中本来拿把火钳,放哪儿去了?之前她放下它,好关上窗板。她找不到。她在无边的漆黑房间中,茫然摸索。 通往厨房的正门喀喀作响,撞击门框。 如果她找得到火钳,她就会留在这里,与他们对抗。 “这里!”其中一人喊道,而她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他正抬头看厨房窗户,够宽、没有窗板遮挡,伸手可及。 她摸黑走,行动非常迟缓,走到房门前。瑟鲁的房间曾是她孩子的房间,育儿室,因此房间内侧没有门锁,让小孩无法将自己反锁,也不会因门闩卡住受惊。 山后,穿过果园,清溪及香迪熟睡在村屋里。如果她大喊,也许香迪会听到。如果她打开卧室窗户大喊……如果她叫醒瑟鲁,两人爬出窗外,跑过果园……但那些人正在那里,就在那里,等着。 她终于无法忍受。束缚着她的冰寒恐惧立时粉碎,凭着一股怒气,她红着眼冲入厨房,从砧木上抓起长而锋利的屠刀,扯开门闩,立定门口。“你们来啊!”她说道。 她刚开口,便传来一声哀嚎与倒抽的喘息,有人大喊:“小心!”又有一人惊叫:“这里!这里!” 然后是一片寂静。 从洞开门口射出光线,照映在水洼的黑色冰面,晶亮亮闪在橡树黑枝与银白落叶上,她恢复视力后,看到有东西从小径向她爬来,深暗的一团或一堆东西向她爬来,发出尖锐、啜泣的哀鸣。在光线后,一个黑色形体奔跑纵跃,长刀锋银亮。 “恬娜!” “站住。”她说道,举起了长刀。 “恬娜!是我……鹰,雀鹰!” “别动。”她说道。 纵跃身影立定在歪躺小径上的黑色堆团旁。门口射出的光线微弱地映照出一个身体、一张脸,还有一把直立的长铁草耙。像巫师的巫杖一样,她想。“是你吗?”她说道。 此刻他正跪在径上黑色物体旁边。 “我想我杀死他了。”他说。他越过肩头回望,起身。没有动静,亦无声响。 “他们在哪?” “跑了。恬娜,帮个忙。” 她将刀子握于一手,另一手抓住蜷缩在门径上的男人手臂。格得将他自腋下扶起,两人将他拖上台阶,进屋。他躺在厨房石板地上,血从胸膛跟肚腹上的洞口像倾倒水壶般汩汩流出。他上唇后掀,露出牙齿,眼睛只剩眼白。 “锁上门。”格得说,她锁上了门。 “柜子里有布。”她说。他取出一条床单,撕裂成绷带,让她一圈圈绑在男人肚腹与胸膛上,草耙四根铁叉全力戳出三个洞。格得撑起那男人上半身,好让她缠绕绷带时,血浆泉涌而出,四处喷洒滴落。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跟他们一起来的吗?” “对,但他们不知道。你能做的大概也只有这些了,恬娜。”他任凭男人的身体滑落,往后仰坐,沉重呼吸,用沾满鲜血的手背抹脸。“我想我杀死他了。”他重复道。 “也许吧。”恬娜看着鲜红点缓慢扩散在男人瘦弱毛茸胸膛及肚腹缠绕的绷带上。她站起身,晕眩摇晃。“快去炉火边,”她说:“你一定快累垮了。” 她不知道自己如何在外面的黑暗中认出他。也许是他的声音吧。他穿着一件厚重冬季牧羊人外套,用一片片羊毛皮缝制而成,皮外毛里;戴一顶牧人毛织帽,压得低低的;脸上刻画线条与风霜,发长而铁灰;全身气味像木烟、霜雪,混合绵羊味。他在颤抖,全身震动。“快去炉火边,”她又说:“加点木柴。” 他照办。恬娜装满水壶,勾住铁手把,让它一摇一晃垂挂在烈焰上。 她将布单一角浸泡在冷水中,擦拭衬衣上沾染的血迹。她将布块交给格得,让他抹去手上鲜血。“这是什么意思?”她问:“你说跟他们一起来,他们却不知道?” “我下山,在从卡赫达泉来的路上。”他以平板语调说着,仿佛上气不接下气,颤抖混浊了语音。“听到后面有人,我就靠边。到树林里。不想说话。不知道。他们给人的感觉。我怕他们。” 她迫不及待点头,隔着壁炉在他对面坐下,前倾专注聆听,双手紧握腿上。她潮湿的裙子靠着双腿,一片冰冷。 “我听到他们其中一人走过我身旁时提到『橡木农庄』。之后我尾随他们,其中一人不断说着,说那孩子。” “他说什么?” 他一语不发。良久,他说道:“他要把她带回去。处罚她,他说。然后向你报复,因为你偷走她,他说。他说……”他住口。 “他也要惩罚我。” “他们都在说。关于……关于那件事。” “那人不是悍提。”她朝地上男人颔首。“是不是……” “他说她是他的。”格得也看向那男人,然后转头回望火焰。“他快死了。我们应该找人来帮忙。” “他不会死的,”恬娜说:“我明天一大早就找亚薇过来。还有人在外面……还有几个?” “两个。” “如果他死了就死了,他活着就活着。我们都不能出门。”她自一阵恐惧的哆嗦中跳起。“格得,你把草耙拿进来了没?” 他指着它,倚靠在门旁墙壁,四支铁叉发出亮光。 她再次坐回壁炉边,但现在轮到她像他方才一般震动,浑身发颤。他伸出手,碰触她的手臂。“没事了。”他说道。 “如果他们还在外面怎么办?” “他们逃跑了。” “他们可能再回来。” “两人对两人吗?而且我们还有草耙。” 她将声音压低到最微弱的悄语,充满恐惧地说:“钩刀跟镰刀都放在旁边的谷仓里。” 他摇摇头。“他们逃跑了。他们看到……他……还有你站在门口。” “你做了什么?” “他朝我冲来。我就朝他冲去。” “我是说,之前,在路上。” “他们愈走愈冷。开始下雨后,他们就更冷,然后开始讨论来这里。之前只有这人讲着那小孩还有你,说要教……教训……”他的声音干哑了。“我口渴。”他说道。 “我也是。水还没烧沸。继续说。”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清晰叙述整件事。“另外两人不太专心听,大概以前就听过了。他们急着赶路,赶到谷河口。好像在逃避某人的追赶,正在逃亡。但愈来愈冷,然后他不断提到橡木农庄。戴帽子那人就说:『我们干脆去那里,然后过上一夜,跟……』” “跟那个寡妇,我懂。” 格得将脸埋入手中。她等待。 他望着火焰,继续沉稳说道:“我跟丢了他们一阵子。路到山谷间变得平坦,我不能像之前一样在树林中尾随。我必须走到路边,穿过田野,以免他们发现。我对这边的乡间不熟,只认得道路,我担心如果穿越农田,会迷路,错过房子。天色愈来愈暗,我以为已经错过房子,走过头。我回到路上,结果差点与他们打了照面——就在那边的转弯口。他们看到个老头走过,便决定等到天黑,确定不会再有人来。他们在谷仓中等着,我留在外面,跟他们只隔一堵墙。” “你一定冻僵了。”她呆滞地说道。 “当时很冷。”他将手伸向炉火,仿佛当时情景又重新冻僵他。“我在棚舍门旁发现这柄草耙。他们出来后绕到房屋后头。我当时有机会到正门口去警告你,我该这么做,但我那时只想出其不意攻击他们……我以为这是我唯一的优势、机会……我以为房门会锁上,他们得破门而入。但后来我听到他们从后面进屋。我跟随他们进去,到牛奶房里。他们来到锁上的门前时,我才出来。”他发出笑声般的声音。“他们就在黑暗中从我身边走过,我可以绊倒他们……其中一人有打火刀跟火石,他们想看锁的时候,他就会点起一点火绒。他们绕到前门,我听到你关上窗板,知道你听到他们。他们讨论是否要打碎看到你的那扇窗,然后戴帽子的人看到窗户……那扇窗……”他朝有着宽长窗台的厨房窗户点点头,“他说:『给我块石头,我来砸开。』他们走到他身边,打算将他抬起到窗台。我大喊一声,他立刻松手,其中一人,这人,就朝我跑来。” “啊,啊。”躺在地上的男人喘息,仿佛正为格得的故事接述。格得起身,弯腰看他。 “我想他快死了。” “不会,他不会死的。”恬娜说道。她无法完全抑止颤抖,但如今只余体内一股微颤。水壶高唱。她泡了壶茶,双手覆在厚重陶壶边,等茶叶苏绽。她倒出两杯,然后倒了第三杯,注入些冷水。“还太烫,”她告诉格得,“先拿着一会儿。我看看他喝不喝得下。”她坐在地板上,用一手扶起他的头,将冷却的茶放在他嘴前,把杯缘推进外露的牙齿间。温热液体流入他口中,他吞咽了一口。“他不会死的,”她说道:“地板冷得像冰块。帮我把他抬到靠壁炉的地方。” 格得正要从沿烟囱到大厅墙壁放置的长椅上拾起一条毛毯。“别用那条,那是件好料子,”恬娜说,然后走向橱柜,拿出一件破旧毛毡披风,铺在地上,当作那男人的床铺。两人将毫无动静的身体拖上毛毡,折起一角为他盖上。绷带上湿濡红点不再扩散。 恬娜站起身,突然全身僵直。 “瑟鲁。”她说道。 格得环顾四周,但孩子不在房内。恬娜匆匆走出房间。 孩子的房间,那孩子的房间,全然黑暗寂静。她摸黑走到床边,棉被覆盖着瑟鲁肩膀,她轻手碰触那温热弧弯。 “瑟鲁?” 孩子呼吸十分平静,没惊醒。恬娜可以感到她的体温,在冰冷房间中像道灿烂光芒。 走出房间时,恬娜的手顺扶着有抽屉的橱柜,碰到冰冷铁器——是她关上窗板时放下的火钳。她将它提回厨房,跨越男人身体,挂回烟囱上的勾子。她直立,低头望着炉火。 “我什么都做不到,”她说:“我当时该怎么办?立刻……跑出去……大叫,然后跑去找清溪和香迪。他们应该来不及伤害瑟鲁。” “那他们就会跟她在同一间房子里,你却跟个老人、女人在外面。或者他们可能把她一把抱起,带着她逃跑。你尽力了。你做对了,时机也抓得对。房子里的光线、你拿着刀出来、我在外面,他们那时候看到了草耙,还有他倒在地上,所以他们逃跑了。” “能跑的都跑了。”恬娜说道。她转身用鞋尖动了动男人的腿,仿佛他是件让她有点好奇、有点厌恶的东西,如死掉的毒蛇。“你才做得对。”她说道。 “我想他根本没看到。他正好冲过来,就像……”他没说像什么,只说:“把茶喝了。”从壁炉砖头上暖着的茶壶里为自己倒更多茶。“茶很好,坐下吧。”他说道,她依言照办。 “我还是个男孩时,”他一会儿后说道:“卡耳格人袭击我的村庄。他们手握长枪,那种长柄上缀有羽毛……” 她点点头。“双神战士。”她说道。 “我施了个……造雾咒语,他们不知所措。但有一部分人还是冲来了。我看到其中一个正好跑向草耙,像他一样。只不过那柄草耙穿透了他。从腰部以下。” “你戳到肋骨。”恬娜说道。 他点点头。 “这是你唯一犯下的错误。”她说。她牙关开始打颤,她喝口茶。“格得,如果他们回来怎么办?” “不会的。” “他们可能会纵火烧屋。” “这间屋子?”他环视着四周石墙。 “稻草谷仓……” “他们不会回来。”他坚持。 “不会。” 两人小心翼翼捧着茶杯,温暖双手。 “她一直睡着。” “这样很好。” “但早上……她会看到他……在这里……” 两人面面相觑。 “如果我当初杀了他……如果他死了,”格得愤怒说道:“我就可以把他拖出去埋了!” “就这么办吧。” 他仅气愤地摇摇头。 “这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做不到!”恬娜质问。 “我不知道。” “一旦天亮……” “我会把他移出屋子。用推车。老人可以帮我的忙。” “他已抬不动重物了。我来帮你。” “不管如何,我会把他载去村子里。那边有治疗师一类的人吗?” “有个女巫,亚薇。” 她瞬间感到极度无边疲累。连手中茶杯都几乎难以握持。 “茶还有。”她口齿不清地说道。 他为自己又倒了满满一杯。 火光在她眼前跃舞。火焰游驰、飞腾、落陷,再次燃起,映照沾满煤灰的石头,映照黑暗天空,映照苍茫天色、夜晚鸿沟、世界彼方的空气与光芒。黄色、橘色、橘红色、红色的火焰,火焰的火舌、焰语,她无法诉说的字词。 “恬娜。” “我们叫那颗星『恬哈弩』。” “恬娜,亲爱的。来吧,跟我来。” 他们不在炉火边,他们在幽暗里——在幽暗的大厅、幽暗的地道。他们曾到那里,相互引领,相互跟随,在地底幽暗中。 “往这儿走。”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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