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节,繁樱怒放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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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中年贵族背后的人是隆·博尔吉亚,准确地说,教皇隆·博尔吉亚,这个国家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宾客们误以为他没有出席这场酒会是因为他既没有穿标志着教皇身份的白袍,也没有穿那身很有他个人风格的黑色风衣,他难得罕见地穿了一身考究的黑色礼服,打着素白色的领结,英挺得像个年轻人。但藏在染色镜片后的那双眼睛还是那般的森冷,被他盯着看,就好像被毒蛇盯着看,任何人都会背后发冷。中年贵族识趣地闪开了,这一刻男人和女人的目光终于相对,中年贵族惊讶地发现那本已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这才真正地“睁开了眼睛”,她那双美丽却空白的瞳孔里第一次有了“神采”这种东西……不,那何止是神采,那双瞳孔简直明亮如映照大千世界的镜子,映出冰河解冻映出池上繁樱映出大海落日……这哪里还是那个漂亮的大布娃娃,她美得那么地生机盎然,却又哀怨得让人心碎……这一刻的琳琅夫人是那种谁都会想要保护的女人,要不是教皇就站在旁边,中年贵族简直想要拥抱一下这女人再走。但那绝世的风情落在教皇眼里,却令他退后一步,如临大敌。“先生们女士们,请跳舞和饮酒,新年快乐。”教皇转过身来,他说新年快乐都是冷冷的,更像在说“滚出我的办公室”。宾客们都心领神会地转过身去不再看这个方向,他们既不认识这位明艳照人的夫人,也没有理由去主人的事。教皇宫的酒会,教皇自然就是主人,主人出面解决一些小麻烦,别人还有什么可说。只不过按照这位主人一直以来的秉性,就算是宾客们在自家摔杯子砸酒瓶为抢女人打起来,他都不会露面才对。琳琅夫人慢慢地伸出手来,像是要去拉教皇的手,又像是要去抚摸教皇的面颊。她戴着长过手肘的白手套,她的手指纤细而手腕伶仃,便如一朵正在开放的花。但教皇转身离去,“卫兵!送这位夫人出去!”这个时候99lib•net因骚乱而停顿了片刻的乐队整理好了他们的乐器,重开了新的舞曲。那是一首名为《春之祭》的舞曲,描绘严冬过去春天的神重又回来,她走过的每寸土地都生出新草,她踏过的每条冰河都奔流起来。精灵们浩叹着歌颂她,在碧蓝的天空下舞蹈。宾客中有人跳起舞来,其他人自动避让到大厅的边缘,女士们的裙摆旋转着打开,就像大理石地面上忽然开出了大朵大朵的花。教皇伸手去口袋里,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那是要摸烟,可在这种场合他显然不该抽烟。他没有摸到,口袋里空空如也。他忽然站住,慢慢地转过身来。在那被所有人刻意忽略的角落里,那繁樱般的女人依然向着他伸手来,远远的,却又像是触手可及。那是在问……要不要跳舞么?多年之后重逢,没有爱恨交煎,只问你要不要请我跳个舞么?教皇推了推眼镜,这是他又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在场的人里只有托雷斯跟随他日久,明白他这些小动作的含义。那个铁石般的男人也不是全无情绪波动的,烦躁的时候他会想抽烟,想要掩饰眼神的时候他会推眼镜……“带你妈妈走!快!”托雷斯低声说。错误的人是不该重逢的,错误的事是不该继续的,那个全然不把女人放在心上、任何挡住他权力之路的绊脚石都要被碾碎的隆·博尔吉亚,当年到底为什么会对一个东方女人钟情呢?难道跟现在的西泽尔一样,是因为一时的任性么?那偶发的任性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坏事,决不能重演!尤其是他如今身为翡冷翠的教皇!但已经来不及了,教皇忽然笔直地走上前去,接住了琳琅夫人的手!琳琅夫人拔掉了束发的钗子,瀑布般的黑发披散下来!她如一树繁樱那样活了那么多年,美得让人哀伤,好像随时都会坠落,可这一刻不可思议的生命力从她的身体里迸发出来。她上前踏步,旋转,湖蓝色裙幅打开,那些金线绣上去的玫瑰花骤然绽放。从没有人见过翡冷翠教皇跳舞,更没有人能想到他跳得那么好,似乎曾在舞场中混迹多年。他带着琳琅夫人旋转,动作刚劲有力,节奏准确像是踩踏军鼓。这一任的翡冷翠教皇从来都那么地让人敬畏,甚至是让人讨厌的,但此刻他身上凭空多出一份让人心仪的魅力,简直就是那种风华正茂军服笔挺的少年,愿意为他心爱的女人拔出剑来。宾客们都自觉地退让开去,最后就只有教皇和琳琅夫人在穹顶下舞蹈,这时候任谁都能看出他们是那么多年的旧情人,因为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舞蹈,你得多少次搂住一个女人的腰、拉过她的手、带着她旋转如飞,才能那么地默契?“你应该阻止他们的。”隔着重重的人群,托雷斯幽幽地说。“算了,”西泽尔遥望着跳舞的父母,“这样子的妈妈……才是真正地活过了啊。”他们都看得太过认真,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人群的另一端,另一个宫装绝丽的贵夫人那狂怒的眼神,即使穿着拖地长裙,也能看出她的身体忍不住地颤抖着。路易吉·博尔吉亚和胡安·博尔吉亚一左一右紧紧地拉着母亲的手,眼中的怒火全都向着西泽尔喷射。舞曲结束,琳琅夫人以一个强有力的旋转收尾,那件湖水蓝的长裙带着惯性紧贴在她的大腿上,仿佛一朵绽放的花骤然凋谢。她鞋跟轻轻一踏,万籁俱寂。片刻之后,宾客们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真的是太精彩了,也真是太完美的女人了,即使是个东方女人,看得出她不再年轻了,可那宛如少女的身姿和面容,让人不敢想像她真正少女时的风采。可教皇根本没想领受这份赞美,舞蹈结束的那一刻,他就松开琳琅夫人的手,转身离去,留那个女人独自站在原地。人群中走出了面无表情的军装男孩,两人擦肩而过,目不斜视。西泽尔轻轻地拥抱母亲,遮挡了她看向父亲的目光,也挡住了她骤然呆滞好像要哭出来的表情,“我们回家,妈妈……我们回家。”“那个女人竟然还能记得隆,脑白质切除手术之后,她不是应该被一切事都忘掉了么?”“根据之前的观察,确实应该是把一切都忘掉了才对,她连自己的儿女都认不出来。至于为什么记得隆,只能归结为爱情了吧?”“爱情?我看是脑白质切除手术失败吧?”“有可能,如果手术没做干净的话,她也许仍能记起一些事。”“问题是她能记起哪些事?和她是不是仍然会想起那些事?”“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该处理得更干净一些……”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某些人窃窃私语,仿佛毒蛇在吐信。西泽尔挽着母亲的手走出教皇宫,卫士们紧紧地簇拥着他们,琳琅夫人忽然间惊恐起来,使劲地挣扎要去找她心爱的那个人,可教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某个侧门里了。门外已经是瓢泼大雨了,仿佛天国中的水库开闸,托雷斯驾驶黑色礼车停在门前,打着伞冲上台阶,教皇宫中奏响了新的舞曲,宾客们私下里议论着教皇和那个神秘出现的女人……这时候忽如其来的警报声响彻了翡冷翠,仿佛群龙从台伯河里探出头来嘶吼。托雷斯和西泽尔一对眼神,下意识地绷紧了浑身肌肉。他们都是军人,都明白那警报声的含义,那是……战争的警报!一辆斯泰因重机飞驰到教皇宫前停下,军部特使夹着文件夹大步就要闯入教皇宫,被托雷斯抓着胳膊拦下了。“出什么事了?”托雷斯低声问。“刚刚得到的情报,大夏联邦的成员国锡兰国和我们的盟国新罗马帝国宣战了,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国家进入了战争状态。”特使低声说,“我们,和东方人的战争,开启了!”

魁梧的白色骑士半跪在教皇宫正门的两侧,手持黄金装饰的长柄战斧,如果不是他们身上源源不断地腾起白色烟气,很容易被误以为是大理石雕塑。教皇宫中传来悠扬的舞曲声,今夜翡冷翠的头面人物们汇聚于此,品尝甘美的葡萄酒,顺带交换对新一年时局的看法,因此警戒级别是全年最高,就算是一支军队都冲不进来,必要的情况下,隐藏在附近的重炮群可以把教皇宫前的广场轰成废墟。开始下雨了,雨滴流过骑士们的铁面,远望出去,整座城市都笼罩在茫茫的雨幕中。骑士们缓缓地扭头对视,左侧的那名骑士伸出铁手,锋利的指尖上夹着几枚闪亮的金币递了过去,“新年礼物,兄弟。”右侧的骑士显然是愣住了,虽然戴着面甲看不到他的神情,“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拿一样的军饷……”“听说你今年要订婚,有很多需要用钱的地方吧?就当是提前送你的结婚礼物好了。”左侧骑士把金币拍入右侧骑士的手里,然后转过头去,恢复了石雕般的跪姿,“新年快乐。”右侧骑士默默地看着手中的金币,知道自己的困窘早已落在了这位前辈的眼里,亏得他还想装出没什么事的样子。骑士虽然享有比普通军人更高的地位,却跟贵族子弟差出很远,靠有限的军饷活着,有时入不敷出,想娶个体面人家的女孩,聘礼是笔很大的开支,别提还有订婚戒指、来往应酬之类的开销。他们保护着大贵族们,确保他们的生命财产,但在那群人的眼里,他们只是仆役而已。“新年快乐。”右侧骑士将金币倾入甲胄侧面的隐藏凹槽里,也恢复成了石雕。雪亮的灯光忽然刺透了雨幕,跟着是引擎轰鸣声,一台重型机车正高速逼近教皇宫。什么人敢在教皇宫前这么放肆?骑士们霍然起身,战斧交格,身体前倾,做出了扑击的姿势。那两柄古意十足的战斧虽然是仪式性的武器,但切断一台机车还是没问题的,至于重炮群,还不必为了一个贸然的闯入者发动。机车在雨中高速转圈,激起大片的雨水,骑手一跃而下,面无表情地从那两柄交叉的战斧下经过。他身上那件军用大氅是防水的,但在雨水中骑行了那么久,早已湿透了。走过那扇大斧构成的“门”时他头也不回地一扬手,大氅挂在了一名骑士的战斧上。大氅下他一身漆黑的军服,领口是闪亮的火焰十字军徽,红色绣金的绶带在雨中翻飞。“西泽尔少校!”骑士们收回了战斧。他们当然认识这位年轻的少校,今夜新年庆典,教皇亲手将红色剑鞘的指挥剑交到他和另一位名为龙德施泰特的年轻军人手中,这象征着这两个大男孩已经算是半步踏入了教皇国的上层权力圈。而且,西泽尔本就是今晚受邀的客人,只是来晚了。西泽尔大步穿越重重大门和精美的长廊,舞曲声越来越清晰,各种香水混合起来的味道也越来越浓郁,今夜的教皇宫中衣香鬓影,白色大理石雕刻的圣像上都披挂了鲜红的绶带。中央大厅的穹顶大概有三十米高,无数盏水晶灯照得人们几乎没有影子,白衣侍者们捧着托盘呈上玫瑰色的葡萄酒和琥珀色的陈年香槟,乐团时而演奏欢快的舞曲,时而演奏圣咏风格的音乐。西泽尔快速地穿过人群,惹恼了好些位端庄的夫人,教皇宫的新年酒会,有资格参加是荣幸,当然应该在宾客面前表现得端庄优雅风度翩翩,这个穿军服的男孩却满脸焦急,行动起来像一股疾风。西泽尔当然焦急,直到现在他和他的卫士们还没能找到琳琅夫人。按理说找回琳琅夫人并不难,她的衣饰跟普通市民区别太大了。她穿着一身湖水蓝色的丝绸长裙,那种丝绸产自遥远的东方,蓝得非常特殊,即使在夜幕下也很亮眼,而且极其昂贵,绝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但太多的贵族尾随教皇和红衣主教步行,他们的家眷也都穿着东方丝绸缝制的礼服裙,那个湖水蓝色的背影一旦融入了贵夫人的队列,就再也分辨不出了。西泽尔的卫士们询问了沿途站岗的军人,没有任何人见过一位落单的贵族夫人。军人们看漏的可能性极小,因为那女人的绝代风华是很难被忽略的,她出现在那里,简直就像月光把那里照亮。那么只能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卫士们沿着河岸搜寻,军部调动了军犬协助,西泽尔则抢过一台斯泰因重机,直冲进教皇宫里来。虽然只有极少数的可能性琳琅夫人混过了重重的警戒混进了教皇宫,但她确实是会追着那个男人跑的,她向着窗外望了整整十二年啊,她的心智和容颜都像是被封冻在了十二年前,等着那个男人再来看她……无论如何不能让父母再见面,他们见面不会给任何一方带来好处!父亲也不想见你啊妈妈!他要想来他早就来了!他也许喜欢过你,因为你的美貌和傻……可跟那些相比他更爱权势,是个能为了权势自我献祭的疯子啊!西泽尔焦急地扫视大厅,扫过每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容。那个代号黑龙、真名龙德施泰特的男孩也在大厅里,他似乎觉得西泽尔是这场酒会上的一个不安定因素,谦恭地跟正在聊天的某位贵族告辞,冷眼看着西泽尔的背影,无声地尾随移动。西泽尔急得都要燃烧起来了,如果不是这种场合他会对黑龙说要不要去实验场决斗一次?别他妈的跟在我屁股后面了!他没有发现母亲,好在教皇也没有出席,那个男人本就不会出席这种场合吧?现在应该正在某间封闭的办公室里冷着脸抽烟,隆·博尔吉亚什么时候会陪你把酒言欢?“怎么了?”托雷斯出现在他面前,作为教皇的机要秘书他也受邀出席了这场酒会。“妈妈,”西泽尔很难快速地说明事情的全部经过,“何塞哥哥你看见我妈妈了么?”“琳琅夫人不见了?”托雷斯吃了一惊,回头把手中的酒杯丢进侍者的托盘里,“她没有受邀根本不可能来这里,我也没有见过她,我跟你去找!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嗯!”西泽尔略略放下心来。总之父母不要见面就好,何况还有托雷斯帮他,从小到大只要托雷斯在旁边他好像都安心一些。他们转身向外走出,西泽尔迎面撞上了红色裙装的女孩,女孩的肌肤温软,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兰麝香气。西泽尔正心急火燎,不愿意花费任何时间在道歉上,闪身就想绕过女孩离开。“这不是西泽尔·博尔吉亚么?几年不见,我们的私生子成就更大了,也更加目中无人了啊。”女孩的男伴在背后冷冷地说。“私生子”这个词瞬间就激发了西泽尔的怒意,他猛地转过身来,瞳孔中的紫色浓郁起来,这是他发作的前兆。但他愣住了,倒不是因为那个意欲挑衅他的男孩,而是因为那个女孩……那是贝罗尼卡·博尔吉亚。贝罗尼卡原本就比他大两岁,三年过去了,已经是十七岁的大女孩了。在翡冷翠的社交圈,贵族女孩往往在十六岁登场,可以看作半成年了,年龄相仿的贵公子可以表示爱慕之情。贝罗尼卡今晚的装束也确实说明她长大了,红色的礼服裙,蕾丝镶边的及膝裙摆,象牙白色的高跟羊皮靴子,掐得极细的腰,胸口裸露出的大片雪白肌肤……那张精雕细琢的小脸看不出三年前的稚气了,她的美丽中透着疲倦,不似三年前她不由分说地拉过西泽尔的手时那样元气十足。而她的男伴就没有那么让人赏心悦目了。他比贝罗尼卡大出很多,眼睛细小面颊深陷,面色憔悴,贵公子当然不会营养不了,这种面色应该说说明他那不太规矩的私生活。某些蛛丝马迹也说明他对于女色的钟爱,西泽尔撞上贝罗尼卡之前,他正如同鉴赏一件玉器那样抚摸着贝罗尼卡长手套上方的大臂。西泽尔隐约记得这个男孩是当时那场家宴上年纪最长的一个,但不记得名字,似乎也并不多么出众。他见过的大多数人他都不记得对方的名字,因为他没觉得那些人存在过。他只是有点不解为什么那么优秀备受家长们宠爱的贝罗尼卡会和这种普普通通的男孩在一起,他们是显而易见的情侣,带着相似的小饰物。这是他第二次见贝罗尼卡,他的世界跟贝罗尼卡原本就没有交集。三年来他偶尔还听过人提起贝罗尼卡,那个原本被认为有望成为舞蹈大师的女孩子,可忽然间就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了,剧场中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道歉,道歉你懂么?”贝罗尼卡的男伴死死地盯着西泽尔。西泽尔不记得他他却记得西泽尔,参加过那场晚宴的孩子都无法忘记西泽尔。委实说直到今天他跟西泽尔说话还是有点惊悚的,不过好在这个怪物男孩没有穿着甲胄。他只是不愿意在贝罗尼卡面前示弱,在那场晚宴上,他也看得出贝罗尼卡是家族故意派出去招呼西泽尔的。如果西泽尔接受了家族的礼物,流露出愿为家族名誉而战的忠诚,那么这个千娇百媚的贝罗尼卡本是西泽尔可以选择的,只要西泽尔没有彻底拒绝她99lib.net,谁都不准动。这是让任何男人都会郁闷的事,眼前这个穿军服的小子根本还是个孩子呢!可各种好东西他都可以得到,各方大人物都向他招手,凭什么?就凭他够疯够狠么?西泽尔凝视着贝罗尼卡那双美丽的眼睛,贝罗尼卡像是在看他又像是没在看他,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黯淡了,像是蒙了一层纱。西泽尔犹豫了两秒钟,“对不起……”话没说完,贝罗尼卡忽然推开自己的男伴,挥手把杯中的红酒洒在西泽尔的前襟上,鲜红的酒液顺着鲜红的绶带往下流淌。“现在我们两清了,你不用道歉了。”贝罗尼卡把酒杯递给旁边的侍者,拉着自己的男伴头也不回地离去。男伴可能是第一次在贝罗尼卡这里得到如此的待遇,扭头冲西泽尔流露出高傲的表情。“擦擦吧。”托雷斯抽出胸口的饰巾递给西泽尔,“你的位置越高,你的身份越重,就越不能任性。无意之中会伤害很多人,懂么?”西泽尔默默地擦着胸口的酒渍,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些什么,原来三年前的那场酒会改变的不仅是冈扎罗的人生,还有贝罗尼卡的人生,那个学跳舞的女孩虽然姓博尔吉亚,大概出身也并不多么高贵,只是家长们的漂亮礼物。他转过身,第二次想要离开,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的哭声。他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就要去抓剑柄,那是琳琅夫人的哭声,他绝对不可能听错。那个女人虽然绝大多数时候像大布娃娃那样安静,有时候却也会没来由地大哭。角落里一位醉醺醺的中年贵族正一手撑在墙上,一手端着酒杯,这就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把一位女士拢在其中。按说在教皇宫的酒会上,大家都会格外地克制,展现彬彬有礼的一面,骚扰女宾的事情绝不可能发生。但这位贵族已经半醉了,而那位女士又美得太过惊心动魄,她那件湖水蓝色的长裙上用金线绣满了玫瑰花,站在角落里怯生生地顾盼,似乎没有男伴同来。在那位发现她的贵族眼里,她自己便如一大束粉蓝色的玫瑰,静静地盛开着。他鬼使神差地上前献殷勤,高兴地发现她并未佩戴结婚戒指,这说明她是未婚的,可以追求。中年贵族跟她说些调笑的话,她低着头,也没有义正辞严地反驳。中年贵族想这简直就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啊,不由地伸手去摸她娇嫩如少女的脸蛋。这时候女士忽然大哭起来,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欺负。“西泽尔!冷静!”托雷斯低声说。他可以想像这种情节下西泽尔的暴怒,别说碰他母亲的脸,就算拉一下手,被陌生的男人,这男孩也会生出杀人的心来。西泽尔强忍住了,拨开人群去帮母亲解围。这时那位中年贵族忽然意识到琳琅夫人不对,这女人一直都呆呆的,目无神采,他说了那么多话,这女人一句都没答,似乎是含羞,也可能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是个傻子,”中年贵族扭头看向周围的人,想为自己解围,“谁把这个傻子放进来的?”这时他那只撑在墙上拦住琳琅夫人的手忽然被人从后面握住了,极其冷漠的声音在他耳背后响起,“这里没您什么事情,交给我处理吧。”中年贵族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对上了那对藏在染色镜片之下的眼睛。“圣……圣座?”中年贵族傻了。

“最顶层么?”西泽尔攥着那张极致精美的手写请柬,体会着其中沉甸甸的份量。他回到翡冷翠已经五年了。他所接受的精英教育虽然可以说是拔苗助长,却也让他的心智和分析能力提升到了成年人的地步。五年来他认真地研究过翡冷翠的权力结构,作为未来的权力者,不可能不研究他需要掌握的东西。但越是研究得深就越被教皇国那错综复杂的制衡体系所震撼,反而更看不清这个巨型机械般的国家是怎么运转的。以枢机会为例,枢机卿们显然死死地制约着教皇,教皇真的敢于违背他们的意愿,他们就会更换教皇。但反过来枢机会也对教皇投鼠忌器,因为教皇是执政官,只有教皇清楚国家各部门的运转细节,轻易更换教皇会令整个系统出问题。军部也是这样,各种权力脉络错综复杂。太多的人能够发号施令,以西泽尔如今的高度,依然看不到这个国家所谓的最顶层,他们的面目隐藏在重重的迷雾中。可今天,最顶层就这样以一封信函的方式现身了?“关于最顶层,我也是道听途说,”托雷斯低声说,“人们通常都会避讳谈及他们,一不小心就会惹上麻烦。”“我和何塞哥哥之间,就算是道听途说也可以分享的吧?”西泽尔说。“希望对你有帮助吧。”托雷斯点点头,“这国家,有人说是教皇在统治,有人说是枢机会在统治,也有人说军队才是左右政局的核心力量,但那都错了,真正统治这个国家的,是家族。”“家族?”西泽尔凝视着自己小指上的家徽戒指。“是的,你属于博尔吉亚家族,这个家徽戒指说明了你在这座城市里拥有特权,即使你犯了法,警察和法官都会对你格外优待。但你可能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姓博尔吉亚……大约35000人。这座城市里的博尔吉亚足够组成一支军队。你们博尔吉亚之间还有高下的区别,有些博尔吉亚出身于家族的分支,连家徽戒指都不能拥有,有些博尔吉亚则出身于家族的主干,被称作‘纯正的’博尔吉亚。”“父亲是最纯正的博尔吉亚吧?”“不,据我所知圣座的出身并没高贵到那种程度,只是博尔吉亚家族的支系,但他后来当上了教皇,自然也就被家族看作核心成员了。家族中的主干和支系也是随时调整的,某个支系中如果出现了精英的后代,他可能会被礼貌地邀请参加家族会议,这样就能成为家族的核心成员。家族主干出来的孩子,如果不够精英,也会慢慢被家长们疏远。”“家长们?”西泽尔敏锐地听出了这个关键的词语。“是的,就是家族中真正掌权的那些老人。有人说这个国家像一部巨大的机器,那么家族就像一部稍小的机器,家长们就是家族机器上最核心的几个零件。遇到各大家族的家长们,枢机卿也要以礼相待,这些家长之前可能就是枢机卿,只是年纪太大了,把自己的席位让给了后继者,但仍旧借助后继者的手影响着国家的运转。邀请你的人就是博尔吉亚家族的家长们,有幸被邀请参加家庭晚宴,应该说是你的荣耀。”托雷斯沉吟,“也是对你的挑战。”“怎么说?”西泽尔挑了挑眉。“像博尔吉亚这样的大姓氏,在翡冷翠还有好几个,你应该也听说过,美第奇和格里高利什么的。各大家族的势力总是此消彼长,这取决于哪个家族能够涌现出更多、更强的权力者。圣座当选了新任教皇,博尔吉亚家族的势力就在一夜之间暴增。你如果像圣座希望的那样成为东方总督,博尔吉亚家族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家族。所以贵族家庭都很注意培养后代,家族晚宴就是为了为了选拔最菁英的后代而举行。一旦某个家族后裔表现良好,在某一领域内的成就令家长们注意到了,就可能会被邀请参加家族晚宴,家族旁支的孩子也可能受到邀请,只要你足够出色。”“家长们是要选拔最优秀的博尔吉亚。”西泽尔微微点头。“没错,那通常是一场多人参加的大型晚宴,表面上看起来是长辈和晚辈之间的寒暄,其实是选拔。最优秀最忠诚的孩子,就会获得家族最大的支持。未来你在这个国家里成为显赫的人物,自然也会反哺家族。这是家族的自我优化和淘汰法则。”“那我应该觉得荣幸咯?”“但这可能并不是你跟家长们见面的合适时机。”托雷斯说,“你那枚家徽戒指是圣座给的,并非家族授予的。对你的培养也是圣座自己的决定,很家族无关。过早地暴露在家长面前对你未必有利……”托雷斯没有说完,可西泽尔当然能理解他省略的部分是什么。他是个私生子,他的母亲是个卑贱的东方女人,他这种人,本该入不了“纯正博尔吉亚”们的眼。但家族也不是一昧地陈腐守旧,西泽尔表现出色,家长们就愿意见见,有朝一日西泽尔掌握大权,没准还能成为家族的荣耀。但此时此刻他还处在中间状态,仍旧得背负着“私生子”的报复去见家长们,而且他是教皇私自培养的武器,何时暴露在家族面前,应该是教皇决定的事。“不必担心,你只需礼貌地回复一封信件,表示非常荣幸能有这样的机会,但你还未准备好,就可以了。只要你表现优秀,家族还会再度邀请你。”托雷斯以为西泽尔是在犹豫。“不,何塞哥哥。”西泽尔忽然伸手,打断了托雷斯的话,“我当然要去……我很想见见家长们……我回翡冷翠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见见那些人。”这么说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长长的餐桌,看着餐桌尽头的女人,她的眼睛是那么地美,却又那么地呆滞。她又走神了,扭头望着窗外的长街尽头,期盼着那个永远都不会来看她的男人……托雷斯清楚地看到,男孩那张很少有表情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痛楚和狰狞。夏夜,巨大的月轮悬挂在空中,松鼠沿着高大的红松盘旋而上,来到树冠的顶部,眺望着沟壑纵横的大峡谷。这里是翡冷翠的远郊,裂谷和岩石山组成了狰狞的地貌,年代久远的红松林给地面盖上了一层严严实实的浓荫。黑色的加长礼车沿着悬崖边的道路行驶,托雷斯驾车,西泽尔坐在后排。他从车窗看出去,不知名的河流在裂谷深处咆哮,听上去好像裂谷底部潜伏着一条龙。这条山间公路只有一来一往两条车道,一路驶来就只有他们一辆车,陪伴他们的只有天空中那轮巨大的月亮,令人有种不真实感。家族晚宴竟然不是在城里的某处豪华宅邸,而是安排在翡冷翠的远郊,请柬里附有地图,地图指示他们沿着这条无名公路行驶。“我也没来过这里,这里应该是博尔吉亚家的封邑。”托雷斯低声说,“只有特许的车辆才能驶入这个区域。”“封邑?”“家族的专属土地。在这个国家建立之初,某些地块就被分配给顶级的家族,他们在专属土地上享有一切权力,甚至绝大部分法律在这里都不生效,取而代之的是家族法则。”托雷斯说,“可以说这是博尔吉亚家统治下的小型国家。”“这就是……家族的权力么?”西泽尔轻声说。“是的,有人说,脱离了家族的贵族,跟被逐出家门的狗也没什么区别。”托雷斯从后视镜里看了西泽尔一眼,“记得我跟你说的么?你来见家长们,就说明你在家族内部亮了相,‘踏上了舞台’,再也不会再被当作小孩子来对待了。”“记得,何塞哥哥的原话是,就像女孩子到了十六岁,穿上新裙子踏进了社交场,从此就得自己应付那些追求者了。”西泽尔无声地笑笑。托雷斯愣了一下,也笑了,“虽然是个不伦不类的比喻,不过也差不多吧。总之表现得好一些,如果没把握在家长们面前留下好印象,至少不要留下坏印象。”“何塞哥哥你都说了三百遍啦。”西泽尔还是笑。“好吧好吧,”听他这么说托雷斯也没办法了,只好跟他说些轻松的,“被家长们召唤的也会有你们博尔吉亚家的女孩哦,虽然都姓博尔吉亚,可有些血缘关系并没有那么近,是可以追的。在翡冷翠,有个有地位的妻子对男人来说也是很大的助力。”“何塞哥哥……我只有十二岁……”“提前学习一下不好么?这些知识是没有别人会教你的啦,那就由我来教你好了!”托雷斯大笑,“还有你这么说话才像个十二岁的男孩,平时我还以为你二十岁呢!”“何塞哥哥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西泽尔忽然不笑了。“你想听真话?”托雷斯也收敛了笑容。“想听真话。”托雷斯耸耸肩,“我照顾你,是教皇厅给我的任务。圣座的机要秘书不止一人,机要秘书中的机甲骑士也不止我一个,但圣座把照顾你的机会交给了我,这是我的机会。你虽然是私生子,但你身体里流着博尔吉亚家的血,你背后有人,开始是圣座,现在是家长们,你还有天赋,你还比任何人都努力,你几乎毫无疑问会成为大人物。而我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家庭,没有靠山的话,我的前途是有限的,除了圣座,你是我认识的最大的贵人,所以我照顾你,并不是没有私心的,你不用对我感激。”西泽尔沉默了很久,“是这样啊……那为了何塞哥哥我也要努力。如果我能当上大人物,我喜欢的人都会幸福吧?何塞哥哥的妹妹也会嫁给好人家。”托雷斯一怔,“你还记得我妹妹呢……”关于他的妹妹,他只跟西泽尔提过一次,还是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在乎的人,他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西泽尔重又把头转向窗外。托雷斯忽然踩下刹车,高速行驶的礼车急停在裂谷前方。西泽尔差点被甩到前座去,等他回过神来再看向窗外的时候,跟托雷斯一样惊呆了,神殿般的恢弘建筑仿佛从山谷中升起那样出现在裂谷对面,前方是一座骨骼嶙峋的白色的大理石长桥,从他们停车的路口通向那座建筑物。细长的白色石柱一直落到裂谷底部的河流中,这座奇迹般的桥梁就建在那些石柱之上,河流溅起来的水花形成了浓密的白雾,这座桥像是高筑在云中那样。每个桥洞都满雕花纹,桥面宽阔地可以并行两辆礼车。但是这座桥的建造水准已经和教皇宫相当,而它坐落在这荒无人烟的所在,简直令人不敢相信它是人类的建筑物,而觉得自己抵达了神国的边缘。“就是这里了,博尔吉亚家的家族圣堂。”托雷斯轻声说,“你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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