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樱怒放之冬,红龙狂舞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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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历1884年,翡冷翠,新年。台伯河两岸重炮轰鸣,礼花弹河面上方爆开,有的像紫色的大丽花,有的是白色的矢车菊,短暂地照亮夜空之后,化为星雨零落。教廷区的青铜大门敞开了,装甲礼宾车组成的车队从中驶出,每辆车都在车头上插有两面旗帜,一面旗帜上是弥赛亚圣教的圣徽,而另一面上则是这些大人物的家徽。漆成白色的甲胄骑士奔跑在礼车的两侧充当护卫,带出的蒸汽浓密如帘。道路两侧的民众挥舞着鲜花或者礼花棒致敬,同时小声猜测着坐在那些礼车中的大人物都是谁。为首的白色的装甲礼车上插着博尔吉亚家的蔷薇旗帜,毫无疑问是现任教皇隆·博尔吉亚,第二辆礼车就是黑色的了,上面插着格里高利家的十字旗,想必是红衣主教西塞罗大人……教皇国的头面人物几乎都在这个车队里了,他们摇下车窗,微笑着冲民众挥手,与民同乐。按照教皇国的传统,每年新年都要举办盛大的新年弥撒。为了更多的民众能够参与这场弥撒,它在教廷区前的圆形大广场上露天进行,教皇亲自主持,各位红衣主教和政府各大机构的首脑也都会出席。开始大家还是很虔诚地对待新年弥撒的,但渐渐地这个仪式就演变为一个庆典,一个大人物和民众们联欢的盛会,宗教感降低了,气氛却轻松亲切起来,有礼花、奏乐、豪华车队,发赠棒棒糖给小孩子,甚至还会借机展示全新的军事装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只有少数人例外。穿着军装的大男孩站在教堂侧翼的高墙上,裹着猩红色里子的纯黑大氅,如同黑枭裹着自己的羽翼。他俯瞰那些大人物高举双手跟民众交流,嘴角隐隐有一丝嘲讽。炽天骑士团,少校骑士,西泽尔·博尔吉亚,十五岁。他自己就是国家机器中的一员,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自然不会为跟大人物面对面而欣喜。其实那些人还不算真正的大人物,真正的大人物们隐藏在幕后,根本不会出现在公众面前,比如夏宫中的老家长们。他们中有些人没准就藏在民众之中,冷眼看着这场与民同乐的大戏。那场家族晚宴之后又三年过去了,因为拒绝了家族的礼物,他的军衔仍是少校,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心里藏着狮子、但管不住自己的冲动男孩了。在军部内部,“红龙”这个代号出现在越来越多的机密文件中,他被看作炙手可热的新人,军部高层对他和“黑龙”满怀希望。在枢机会中,这只小黑山羊越来越让枢机卿们头疼,在他的脑力支持下,铁之教皇的作风越来越铁腕,完全不在意政敌的感受。在战争的棋盘上,借助机械计算机的帮助,父子两人反复模拟真实战场,厮杀了上千遍,儿子偶尔能赢过父亲了。唯一的缺憾是在家中,阿黛尔越来越闹腾了,穿着公主裙爬高下低,跟她养的猫猫狗狗们扭打在一起,穿着西泽尔的军服满屋子飞跑,把那对象征权力的军徽捆在自己的发梢上荡来荡去……是个魔星般的存在。今晚西泽尔来看新年庆典,也是拗不过阿黛尔。不过回翡冷翠那么多年,阿黛尔一次都没来看过新年庆典,也难怪她会那么渴望。作为家长,西泽尔的作风非常地呆板,本能地抗拒让母亲和妹妹暴露在外人眼里,因为他觉得这座城市里隐藏着太多能伤害他们的人。但妹妹总会长大,想去看外面的世界理所当然,将来她还会踏入社交场,寻找自己的如意郎君。为了这次出门,西泽尔做了充分的准备,观礼的地点被安排在教堂侧翼,因为这里视野很好而且非特许者不得进入,即便这样他还是调用了六名卫士,其中三名在高墙附近巡逻,西泽尔在军服下佩了一支短枪,亲自保护阿黛尔。另外三名卫士则守在西泽尔的礼车里,负责保护琳琅夫人。新年的晚上,看似欢乐祥和,其实也是这座城市最疏于防备的时候,西泽尔不愿把母亲单独留在家中。好在她非常地配合,从不会给人添麻烦,有三名卫士看护,西泽尔也比较放心。“哥哥哥哥!那就是你穿的机动甲胄么?”阿黛尔又蹦又跳,叽叽喳喳个没完。“不是同一种款式,不过算是一类东西吧。”西泽尔淡淡地说。炽天使是从来不会暴露在公众面前的,护卫那支车队的只是普通的机动甲胄,没有神经接驳,而是手动电控,其实跟炽天使之间没有可比性。“哥哥哥哥!他们为什么要点那么多蜡烛啊?”“因为弥撒马上就要开始了。”“哥哥哥哥!什么是弥撒啊?”“一种让人以为神会帮助你的仪式,其实不会。”“哥哥哥哥!那个很骚的女人是谁?”“不准说什么很骚的女人!女孩子说话不要那么刻薄!那是蒂塔夫人,翡冷翠最有名的沙龙女王之一,她穿那么骚是因为待会儿要代表市民给教皇献花。”兄妹俩就这么说着话,阿黛尔像只喵喵不断的小猫,西泽尔像只低声应答的狗。“哥哥哥哥,把我抱高一点!”阿黛尔忽然一蹦一蹦地要往西泽尔身上窜。西泽尔没有办法,只得俯身把妹妹抱了起来。入手他才发现阿黛尔又重了好些,真是在飞快地长大。他自己的体能总是弱项,不用机动甲胄武装起来,委实不能算是个合格的军人,只好让妹妹站在石砌的栏杆上,一手揽着她的腰,免得她掉下去。这一刻风从背后来,吹起了阿黛尔轻纱的裙裾和西泽尔的黑色大氅,礼花在他们头顶绽放。观礼的人群中,好些人都把目光投向这处高墙,那么好的观礼位置竟然被两个孩子独占,任谁都会有点好奇,更令人惊叹的是那个宛如珠玉的小女孩。她那张明艳的小脸就像精美绝世的名瓷,跟抱着她的黑铁一样的男孩形成鲜明的对比,越发显得珍贵而易碎。是兄妹么?看相貌还真有些像……有人私下里猜测……是哪家贵族的孩子啊?真是珍宝般的孩子们啊。西泽尔微微皱眉,正想避开外人视线的时候,忽然听见阿黛尔说,“那是……我们的爸爸么?”这时候,恰恰是白衣圣者带领着红衣主教们踏入圆形广场,铁之教皇只有在这种场合才会换下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风衣,看起来更符合“教皇”的身份,而不是一位冷酷的执行官。原来阿黛尔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吵着要来看新年庆典,那是她唯一可以直面自己父亲的机会。西泽尔心里忽然一软,就没把她从石栏杆上抱下来,“是啊,他叫隆·博尔吉亚,是现任的教皇。”这边教皇出场,那边观礼的人群都把目光挪走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追着教皇移动,其中最兴奋的是那位蒂塔夫人。代表市民献花的资格是她花了重金买来的,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我展示。今晚她戴着用名钻‘婆罗多之星’镶嵌的项链,穿着孔雀毛装饰的拖地长裙,裙摆由十二个仆人托着,而在那件裙子下面她什么都没穿。翡冷翠的沙龙女王们都互相较劲,蒂塔夫人这是要出一个大大的风头,弥撒结束后,她走向教皇的几分钟里,在场的所有人都只能看着她一个人扭动。她的钻石项链、雀羽裙子和呼之欲出的身材想必都会给大家留下深刻的印象。此时此刻看见教皇出场她就按捺不住了,双手举过头顶翩翩起舞,想要吸引教皇偏头看她。教皇还真的扭头看了她一眼,尽管那目光的含义更像是“谁把这个女疯子放进来的”,但还是令蒂塔夫人心潮澎湃。她刚刚开始凭自己的魅力牵动了教皇的视线,那个男人可是代表神的呢。蒂塔夫人确实有足够的魅力可炫耀,观礼的人们都把双手举过头顶欢呼起来,一时间千万条手臂在下方挥舞,像是涨落的海面。“她有什么好看的?妈妈比她好看多了……”阿黛尔轻声说,这个猫一样的女孩说这句话的时候满满的委屈。

弥撒开始了,庄严肃穆的管风琴声中,教皇念出神圣的祈祷词,但西泽尔知道那男人根本就不记得宗教仪式的程序,是教皇厅的史宾赛厅长临时培训了他,还把祈祷词帮他写成了卡片藏在袖子里。西泽尔居高临下,看着那些神色虔诚的信众,嘴角带着冷冷的笑意,这个城市就是这么虚伪,太多的骗局,连信仰都不例外。“我下去一会儿,留在这里等我。”弥撒快要结束的时候,西泽尔摸了摸阿黛尔的头发,转身离去。今年的新年庆典他也有角色,和“黑龙”一起作为年轻军官的代表,领受教皇赠予的指挥剑。西泽尔本想拒绝这场“表演”,但托雷斯说没有理由在这种事情上让黑龙出风头,这么安排的本意就是要告诉外界军部对黑龙和红龙一样看重。当这两个男孩身穿军礼服并肩出现在红毯上的时候,人群中小小地欢呼了一阵子。军官年轻化是教皇国军队的特点,贵族家庭为了给孩子赚取资历都早早地把孩子送入政府部门和军队,担当秘书或者副官。但今年出场领受指挥剑的两个孩子却真的透着一股子军人的气息,他们从两侧入场,在红毯上相逢,冷冷地对视一眼,并肩走向教皇。那简直就是两座相对的深渊,深不见底,该是何等严酷的训练才能让这两个男孩在这么小的年龄上就洗脱了稚气?他们的大氅在夜风中翻动,里子猩红似血。红毯两边的人群都略微退后让出空间来,好让这两位军官通过。黑龙比西泽尔大两岁,算来今年是十七岁了,发育完成,身高和成年人差不多了,但还是当年那样消瘦,甚至有些瘦骨嶙峋的感觉。西泽尔瞥了一眼这个曾想置自己于死地的对手,惊讶于对方的气质在这些年里变得更加地孤寒了。因为留着一头苍白色的长发,黑龙没有戴军帽,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面孔,露出的那只眼睛里神光黯淡。那无疑是个非常可怕的对手,他像一株枯萎的树,却蕴藏着惊人的力量。骑士训练中也会用到一些东方的哲学,东方人说一个武士,他静止的时候越安静,动起来就越暴烈。西泽尔无形之中提高了警惕。他如今很少能见到黑龙,但他始终牢记着托雷斯的话,在他和黑龙之中,只有一个人能真正踏入军队高层。西泽尔的背后是教皇厅,黑龙的背后是某位藏在幕后的权力者,双方之间不可能妥协,是你死我活。授剑的仪式中,黑龙还是排在了西泽尔之前,迄今为止,不考虑西泽尔那无法解释的狂化状态,他的表现仍然逊于黑龙。他们依次在教皇面前单膝跪下,接受教皇的祝福,再接过特别制作的指挥剑,跟普通的指挥剑不同,这两柄剑的剑鞘外有深红色的烤漆。教皇以一贯地冷淡对待黑龙和西泽尔,基本上就是把佩剑丢过去,走一下形式。表面上完全看不出这两名骑士有一名是他授意培养的,还是他的私生子。托雷斯站在教皇背后,他虽然是西泽尔的监护人,但身份上还是教皇的机要秘书。他用眼神暗示西泽尔在这个场面表现得恭顺一些,西泽尔默默地照办了,家宴之后他答应过托雷斯会听话,答应的事情就得做到。走过场的事情就这么结束了,西泽尔和黑龙并肩退场。之后的环节就是市民代表对教皇献花,那位妩媚多姿的蒂塔夫人穿着孔雀毛的裙子,那些孔雀毛缀在轻薄的黑纱上,透过去可见她那身晶莹的皮肉。蒂塔夫人确实是个尤物,虽然不复少女的窈窕身姿,但那款款扭动的丰润腰臀仍然带着巨大的魅惑力。她身后带着十二个拖裙摆的仆人,边走边向着市民们飞吻。西泽尔和黑龙左右一分,从那件巨大的雀羽裙子两侧经过,蒂塔夫人身上的裙子没有征兆地脱落,这位沙龙女王的浑身白肉、黑色内衣以及鲸骨裙忽然就暴露在数以万计的市民眼里,一时间全场肃静。两名年轻的骑士昂首向前,都没有片刻停顿,西泽尔嘴角带着不易觉察的笑。蒂塔夫人的裙子脱落,其实是被他的军靴踩住了裙摆。那么一件极致轻薄的裙子,裁缝们用了最细的丝线把织物连缀起来,力争贴合蒂塔夫人的每寸身体,当然也就很容易撕裂。蒂塔夫人正在风头的制高点,梦想着成为万千人的偶像,遭遇这种事情完全愣住了,白白地被所有人看了足足十秒钟,这才抱紧了自己丰腴的身体,躲进仆役们围成的圈子里。广场上仍然是一片沉默,男人们回味着蒂塔夫人的风情万种,女人们愤怒地狠掐自己的丈夫,只有旁边高墙上的某个女孩子忽然间乐得疯了,又蹦又跳,指着蒂塔夫人咯咯大笑。那是阿黛尔,她当然清楚哥哥的秉性,她的哥哥是个看起来很正经甚至很冷酷的男孩,早熟得一塌糊涂,其实满肚子都是小男孩才有的坏主意。西泽尔是在高墙上有了这个念头的,当然阿黛尔看着群星捧月般的蒂塔夫人说,“她有什么好看的?妈妈比她好看多了……”他当然理解阿黛尔的委屈,在妹妹心里,父亲和母亲是真爱吧,所以他才会从遥远的克里特岛把这家子接回来,父亲之所以不能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只是迫于外界的压力。这样的话配跟父亲在一起的当然只能是他们的母亲,阿黛尔不喜欢蒂塔夫人去骚扰他们的父亲。这当然是种误会,教皇对权势的热爱远远超过他对任何女人,蒂塔夫人就算是赤身裸体给他献花他也只会漠然接过,心潮澎湃这种事似乎就不可能发生在那个男人身上。但不知道为什么西泽尔立刻就对蒂塔夫人生出了敌意,好像在某种意义上蒂塔夫人侵占了本该属于琳琅夫人的位置……所以他就用力踩了那么一脚,他很清楚阿黛尔会为此而高兴。托雷斯忧心忡忡地看向高墙那边,心说阿黛尔殿下你们两个小孩子玩够了没有?却忽然觉察到教皇也在看那个方向。教皇总是戴着那幅染色的眼镜,因此很少看出他的眼神,但这一刻托雷斯的目光恰好从眼镜后侧的夹角看了进去,看到了教皇的瞳孔。教皇的眼神有些空虚,这个鹰视狼顾的男人只会在一种情况下长久地注视某人,那就是他锁定你为敌人的时候,所以被他注视过的人多半没有什么好下场,但在那一刻,他确实是平静而空虚地望着高墙上蹦蹦跳跳比鬼脸的小女孩。这个男人对于儿子和女儿的态度有着巨大的差异,他严格训练西泽尔,简直像是鞭笞烈马,却在私下里为女儿争取到了“凡尔登公主”的贵族头衔,还有一笔丰厚的年金。只不过阿黛尔从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来自父亲。也许是因为跟儿子相比女儿更像那个女人吧?托雷斯心想。新年庆典到此也就结束了,在教堂的钟声中,教皇、红衣主教和高官们退场。他们来时乘坐礼车,返回教廷区的时候却是步行,两边是民众夹道,甲胄骑士们手持巨大的圣徽旗帜在左右护卫,大批的贵族跟随在后。礼花再度照亮了天空,大人物们挥手,民众欢呼,权力者和普通人之间似乎无比亲密。其实庆典之后还会在教皇宫中举办盛大的酒会,但那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参与的了,对于上等贵族来说那才是真正的新年庆典,大家都摘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偶尔还会有某些“家长”出席。跟随在后的那些贵族都是经过筛选的,是有资格参与那场新年酒会的人。作为教皇亲自授剑的骑士,西泽尔也有资格参加今年的酒会,但他没有兴趣跟那些上位者周旋,拉着阿黛尔的手去找自己的礼车。琳琅夫人已经在车里等了两个小时,虽然她坐上一整天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但西泽尔还是不愿她久等。他的礼车就停在道边,因为挂着军部的牌子,骑警不敢阻拦。那条石砌的道路上,兴奋的民众们追逐着教皇和其他大人物们奔跑,楼顶偶尔闪过一道强光,那是相机拍下了这一刻的盛况。西泽尔被人群挡住了,他有点烦躁,一边护着怀中的阿黛尔,一边扭头寻找那三名卫士。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他犯了什么错误,好像某个错误就要发生,他得赶快回到车上去和母亲汇合……这时从人群的缝隙里,他看见那辆黑色礼车的门开了,那繁樱般美丽的女人跳下车来,高跟鞋踢踢踏踏地响着,她追着人群往前跑,裙裾飞扬。西泽尔从未见过她这样奔跑,就像怀春少女看见了自己的情郎……西泽尔忽然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了,该死!他怎么能把车停在那里?那个男人的身影刚刚从母亲面前的车窗上闪过!

星历1884年秋,翡冷翠,夜雨。黑色的礼车停在坎特伯雷堡前,西泽尔走下车来,撑开一柄黑伞,跟司机摆了摆手,示意他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可以回去休息了。他独自漫步过花园,阿黛尔喜欢的那些玫瑰花都枯萎了,但很多还待在枝头,像是大片大片黑色的蝴蝶,在风雨中集体零落。他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屋子里没有一丝灯光。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这个时候妈妈和妹妹应该都睡了。西泽尔脱下军装大氅挂在衣架上,走到餐桌尽头的位置上坐下,默默地听着雨声。他刚刚从新罗马帝国返回,对锡兰王都的攻占前后只有两天的时间,但从开拔的准备工作到善后,算起来他离开翡冷翠已经九个月了。教皇厅希望他借机加强对军队的了解,确实没有什么训练能比实战更有效。九个月前和九个月后的坎特伯雷堡看起来并无什么区别,除了花园里的花,但有很多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比如那个总喜欢靠在窗边眺望的何塞·托雷斯不会再出现了。西泽尔强忍着扭头看向窗边那个熟悉的角落,空荡荡的角落里,白色的窗纱起伏。开始的几个月里他总是从梦中惊醒,噩梦里是托雷斯那张沾满鲜血但仍带着笑意的脸,还有最后的那句话,“笨蛋……我骗你的……我妹妹……早就死了啊……”他就会嚎啕大哭或者吼叫着,“何塞哥哥!何塞哥哥!”好像在问这个世界要人,要世界把何塞哥哥还给他。可现在他已经不想哭了,人好像渐渐地麻木了,梦到托雷斯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世界仍在无声地运转,不以任何人的悲伤为转移,他还有母亲和妹妹,还得继续坚强下去。他起身走向妹妹的卧室,太晚了他不想打搅母亲的睡眠,那就看看阿黛尔好了,反正阿黛尔睡熟了基本吵不醒,跟小猪似的。阿黛尔的卧室虚掩着门,西泽尔微微一怔。女侍长碧儿虽然年轻但是非常稳妥,每晚都会四处检查,有她在卧室不可能没关好门……难道是阿黛尔偷跑出去玩了?西泽尔轻轻拉开阿黛尔床上的丝绸床帐,阿黛尔果然不在被窝里。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床单,被窝里竟然是冰冷的,而且这床被子……似乎很久都没有洗过了!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前往母亲的卧室,不出所料,母亲也不在。坎特伯雷堡的每间卧室都是空的,碧儿、女侍们、厨师、园丁……全都不在!他们的床铺还都有人睡过的痕迹,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很久没有人走进过这座建筑了。好像某个夜晚某个魔法被施在了坎特伯雷堡,把里面的人都变没了。西泽尔最后检查了厨房里的炉灶,炭火是被水浇灭的。他返回客厅,重又在餐桌尽头的位置上坐下,拔出防身的短枪放在桌子上,“出来吧,你们来自哪个机构?”黑枭般的军人们从帷幕后闪现,他们的身形精悍而目光凌厉,军服制式和十字禁卫军明显不同,带有“甲胄”般的感觉。他们的领口闪烁着寒冷的银光,军徽却是纯黑的,仔细看的话,那是一对被黑色火焰包裹的黑色羽翼。“来自异端审判局,西泽尔少校。”为首的、挂中校军衔的军人在西泽尔面前微微鞠躬行礼。西泽尔心中一寒。他当然认识那种罕见的“黑天使”军徽,只有异端审判局的执行官们会佩戴那种军徽。异端审判局,这是个非常神秘且高级别的军事机构,虽然人数极少,但级别上跟作为“教皇国中央军”的十字禁卫军平级。异端审判局隶属枢机会领导,不接受其他人的命令,教皇厅的命令对他们也不起作用。它是教廷的内部机构,专门打击异端犯罪。所谓异端,是指那些信奉极端宗教的异教徒。他们有的信仰恶魔,有的聚众吸毒淫乱,有的还会行鲜血祭祀,这类案件通通归到异端审判局处理。异端审判局拥有自己的法庭,宗教法庭,经他们审判的人可以直接处死。而且异端审判局的执行官们委实精锐,军队和警察解决不了的事情,到他们手里几天就处理完毕了,等到上面想起来问进度,罪犯没准已经枪毙结案了。如此凌厉并且黑暗的部门,在多数翡冷翠人看来根本就是恐怖机关,但西泽尔倒不至于被黑天使的军徽吓到,炽天骑士团也是特立独行的机构,异端审判局的黑暗在炽天骑士团的烈焰面前不起作用。觉察坎特伯雷堡是间空屋后,西泽尔就明白了为何自己从进家门以来就觉得芒刺在背,好像有人在黑暗中盯着他,那种军人的直觉是正确的,真的有人,只是没想到是异端审判局的执行官们。“我母亲和妹妹都好么?”西泽尔冷冷地问。“截至此时,她们都好,你家里的其他人也都好,他们被妥善地保护起来了。”中校说,“不过有些小麻烦,可能得您出面处理一下,不介意的话,跟我们去一下异端审判局?”西泽尔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没什么可担心的吧?异端审判局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对国家英雄、‘锡兰毁灭者’不利。那样的话,炽天骑士团没准会踏平异端审判局呢。”中校笑笑。西泽尔沉默了几秒钟,面无表情地走向门口,执行官们沉默地跟在后面。西泽尔在门边停步,一名执行官上前几步,取下衣架上的大氅搭在西泽尔的肩上,一行人步入茫茫的细雨,黑色的礼车等候在道边。翡冷翠的夜坚硬如铁,夜幕下尖塔林立,仿佛花岗岩构成的森林。城中一座巨大的教堂式建筑深夜开门,礼车缓缓地驶入。西泽尔走下车来,仰头望见那座黑色的圣堂。它坐落在层层石阶之上,仿佛高悬在半空中,如此雄伟庄严,把半个夜空都遮蔽了。全副武装的执行官们围绕着它,他们手中提着五联装的重型火铳,队伍中还混杂着甲胄骑士,虽然不是炽天使,但也魁梧威严,多种金属混合锻造的装甲板反射着汽灯的光。“这不是异端审判局本部。”西泽尔皱眉。“确实不是,是西斯廷大教堂,枢机会的地盘,但你知道以异端审判局的地位,借用一下这块地方也不是难事。”中校淡淡地说。“警备那么森严,谁在圣堂里等我?”“我们只不过是执行者,里面的大人物是谁,我们哪里知道。”中校比了个“请”的手势,“您才是有资格去见大人物的人。”蒸汽机低声轰鸣,转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圣堂大门缓缓洞开。西泽尔沿着台阶上行,执行官们却齐刷刷地退后,似乎那真是什么不可侵犯的圣地。圣堂中点着成百上千的蜡烛,汇成光的海洋,只留下供一人行走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张桌子,桌子对面的男人戴着铁面具,穿一袭直垂到脚底的黑袍。看见西泽尔的时候,这个神秘的男人站起身来,拉开椅子示意他坐下。“你的名字,我没有理由跟一个不敢露面的人说话。”西泽尔冷冷地说。“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可以称我为审判官,异端审判局的审判官都不能露面,我们以神的名义审判罪犯。”男人的声音清越好听,“露面的话,我们可能会遭到报复。”“那是因为你们并非真的代表神,你们可以自行决定处死你们想处死的人,正是因为这一点你们才被称为恐怖机关!你们这种人当然应该担心报复。”西泽尔冷笑,“你和我都是国家机器中的齿轮,不用遮遮掩掩。”“不愧是锡兰的毁灭者,说出来的话真不像个十五岁的男孩啊。”审判官点了点头,“坦率地沟通也好,节约我们的时间。”“我妈妈和妹妹在哪里?她们怎么会惹上你们这些脏东西?”西泽尔冷冷地问。他很恐惧,沾上异端审判局的人就等于沾上了死神。但他不能流露出来,这样才能谈判。对方也忌惮他,这点很明显。他是国家英雄,未来可能是炽天骑士团团长、东方总督,他的背后还有教皇厅,任谁都得掂量一下他的份量。所以异端审判局才会派那么多人去坎特伯雷堡“恭请”他。“跟异端审判局有关的事,当然是异端罪行。”审判官将案卷展开在西泽尔面前,“我很遗憾,您的母亲可能惹上了大麻烦。”西泽尔强忍着心悸,快速地阅览那份案卷。根据这份案卷,在他离开翡冷翠的时间里,琳琅夫人被邪教迷惑,在家中行邪教祭祀,而祭品竟然是她的亲生女儿阿黛尔,好在异端审判局接到消息及时赶到,这才把阿黛尔救了下来。案卷中附带了诸多照片,现场中阿黛尔近乎全裸而且昏迷,身上用血写满了奇怪的符咒。坎特伯雷堡的地下室里布置成圣堂的模样,阿黛尔被捆绑在倒立的十字架上,下面接血的铜盆已经准备好了。琳琅夫人穿着血红色长袍,提着沾血的尖刀,佩戴造型邪恶的项链。她仍然是那么美,但透着仅属于女妖的邪气。下面还有琳琅夫人的亲笔签名,承认她信仰了异端宗教撒旦教,觉得唯有把自己的一对子女都奉献给地狱之主撒旦才能获得巫术力量。“她血祭的目标还包括你,不过你恰好不在翡冷翠。”审判官轻声说,“我很理解你此刻的心情,母亲是异端,这是多么可怕的事。但这跟你无关,无损你国家英雄的形象,因为你和你妹妹都是受害者。你的妹妹,凡尔登公主阿黛尔·博尔吉亚已经被严密地保护起来了,我向你保证她很好。”他观察着西泽尔的神情,想从中看出一丝破绽,但西泽尔只是反复地翻阅案卷,安静得像块石头。审判官悄悄地咽了口口水,他开始从男孩的沉默里觉出钢铁般的硬度,这种蕴含着暴力的沉默……有点像铁之教皇的风格。“你们想怎么样?”西泽尔合上案卷,直视审判官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烛光中呈现出纯粹的黑色,仿佛无星无月的黑夜。“你应该看到了才对,这样的罪行按照宗教法律,应该处以火刑。只有火焰能够净化她的罪恶,让她体内的魔鬼无所遁形。”“你们想烧死她?”西泽尔一字一顿,“在这个文明的时代,你们还想烧死一个女人?多年前你们派人对她动了脑白质手术,把她变成了傻子,现在你们还想烧死她?”“我真的不知道,”审判官摇头,“你也知道我只是某些人的代理人,我跟我的代理人之间差得很远。”“你的代理人想怎么样?”西泽尔觉得所有的血都集中在了头顶,那股火山般的怒气随时都会冲破颅骨。终于来了!那些雨夜中的黑衣人终于来了!托雷斯曾经说过,他的仇人如幽灵般存在于翡冷翠的上流社会,找到他们的方式就是成为上流社会的一员。如今他们终于跳出来了,又一次把手伸向了琳琅夫人。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锲而不舍地想要伤害妈妈?西泽尔高速地思考着。是新年酒会吧?新年酒会上妈妈跟教皇共舞,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该死!该死!该死!他疏忽大意了!保护妈妈最好的方式是把她深深地藏在坎特伯雷堡里!琳琅夫人怎么可能会有异端信仰?她是个傻子啊!她唯一的信仰是那个男人!她怎么可能想要献祭自己的子女?她根本连西泽尔是她的儿子、阿黛尔是她的女儿都搞不明白!她的心理年龄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他竭力控制自己,这时候显露爪牙没有用处,他的仇人给母亲定罪,再派代理人来跟他见面,那就是有交易要谈。今时今日的他已经学会了隐忍,托雷斯用自己的生命教会了他这一点。“火刑当然是可以免除的,用另一种刑罚来代替。”审判官缓缓地说。“另一种刑罚?”“一次脑白质切除手术。”怒气终于冲破了极限,西泽尔嘶吼起来,“你们清楚你们曾经对她做过的事!她早就没有脑白质那种东西了!再切一次么?然后是切掉她的小脑?然后是切掉她的大脑?”他把佩枪拍在桌面上,“那你们最好先切掉她的另外一部分……我!”“前次的手术似乎做得不太彻底,就当作……补完好了。”审判官说,“这里面的内情我根本不知道,我只是个代理人。我得到的指示是,只要再执行一次小小的手术,你就可以把你的母亲领回去了。从此别再让她抛头露面,远离圣座。”“如果我拒绝呢?”西泽尔身体前倾,这个姿势给审判官以巨大的压力,好似那个男孩随时会跳过桌面来捏碎他的喉咙。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西泽尔其实做不到,跟机动甲胄分离的红龙就只是个十五岁的男孩,所以才会在他从锡兰返回后约他见面,因为他跟他的甲胄……分开了!“那么火刑就会如期执行。”审判官缓缓地说,“我想你很清楚,那些人是说到做到的。他们托我转达的意思是,他们并无意伤害你和你的家人,你这样的国家英雄是大家都会尊敬的。脑白质切除手术可以看作对你母亲的伤害,也可以看作对她的保护,忘记了一切,她就永远地从麻烦中摆脱出来了。如果她还记得过去的一切,那才是真正的痛苦吧?因为过去的一切,不会再回来。”西泽尔怔住了,因为那句话,“如果她还记得过去的一切,那才是真正的痛苦吧?”是啊,过去的一切不会再回来……他拼了命也要保护妈妈和妹妹,却无法对抗这个国家,在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他是英雄或者孩子,都不重要。他太渺小了,这个国家里有无数人能在弹指间将他抹去。在这个国家里,隆·博尔吉亚是教皇,他的妻子来自美第奇家族,他们的婚姻才是被祝福的。爸爸和妈妈在一起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连西泽尔都不觉得母亲一定要成为父亲的合法妻子、堂堂正正的博尔吉亚夫人。他不需要通过成为一名真正的博尔吉亚来证明自己,他可以打倒所有真正的博尔吉亚来证明自己!可母亲只有在那只舞曲之间才真正地活着啊……那是……爱情么?“我要见见我妈妈,”西泽尔面无表情,“在那之前给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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