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世区域
分类:广东快乐十分开奖-小说

摘自在“斯蒂尔森委员会”上作的证词。这个委员会的主席是缅因州的参议员威廉·科亨。提问者是阿尔伯特·伦儒先生,他是委员会的法律顾问。证人是斯图亚特·克劳森先生,家住新罕布尔州约克逊镇黑带大街。 伦儒:你说你刚好带着你的照相机,克劳森先生? 克劳森:是的!我一般出问部带着。我那天差点儿没去,虽然我喜欢格莱克·斯蒂尔森——在这件事之前,我很喜欢他。我只是讨厌市政厅,你知道吗? 伦:因为你的驾驶员考试? 克:对。没考及格真是大糟了。但最后,我说那算什么,再说我拍了照。哇!我拍到了。那张照片会使我发财,就像伊瓦·吉玛的升旗照片一样。 伦:我希望你不要认为这整个事件是为了让你发财,年轻人。 克:噢,不!·决不是!我的意思只是……嗯……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但它就在我面前发生,而且……我不知道。我只是很高兴我带着我的尼康相机。 伦:当斯蒂尔森举起孩子时,你刚好拍下,对吗? 克:对。 沦:这是那张照片的放大? 克:是的,这是我的照片。 伦:在你拍了后,发生了什么事? 克:那两个恶棍追我。他们喊着“把相机给我们,小子!把它扔下”这类的话。 伦:你就跑起来。 克:我跑了吗?天哪,我猜我跑了。他们一直追到镇停车场。其中一人差点儿抓住我,但他在冰上滑了一下,摔倒了。 科亨:年轻人,当你甩掉这两个恶棍时,我认为你在你一生中最重要的赛跑中赢了。 克:谢谢你,先生。斯蒂尔森那天的行为……也许你不得不那样,但……举起一个小孩挡在身前,这非常卑鄙。我认为新罕布什尔州的人们不会选那家伙做捕狗人;不会…… 伦:谢谢你,克劳森先生。证人可以退席。 ※※※ 又到十月了。 莎拉很久以来,一直避免这次旅行,但现在时机成熟,不能再拖了。她这么觉得。她把两个孩子交给阿卜拉纳普太太——他们现在有一个佣人,两辆车,瓦尔特的年收入将近三万元——一个人穿过晚秋的骄阳来到波奈尔镇。 现在她把车开到一条很窄的乡村小路边,下了车,走向另一边的小公墓。一块石柱上钉着一块很小的;日金属片,上面写着:“榨树公墓”。一圈不很整齐的石头墙把公墓围绕起来,地上很干净。五个月前阵亡将士纪念日插上的小旗还在,、已经退色了,它们很快会被埋在雪下面。 她慢慢走着,风吹起她的深绿色裙子,上下摆动。这里是波登斯几代人的坟墓;这里是马斯登斯一家人的坟墓;这里,围着一块大墓碑是皮尔斯布斯一家的坟墓,最早到1750年。 在靠近最后的墙边,她发现了一块比较新的墓碑,上面很简单地写着:“约翰·史密斯”。莎拉跪在它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摸摸它。她的手指慢慢从它光滑的表面移过。 1月23日,1979 亲爱的莎拉: 我刚写完给我父亲的一封很重要的信,我几乎花了一个半小时才写完。我没有力气再重复了,所以我建议你一收到这封信,就给他打电话。现在就打,莎拉,在你往下读之前…… 现在,你都知道。我只想告诉你,最近我常常想起我们一起去艾斯帝镇游艺场的情景。如果要我猜哪两件事给你留下最深的印象,我会说我赌命运轮时的运气(还记得那个不停他说“我很高兴看到这家伙被打败”的男孩吗),和我戴着吓你的假面具。那是开玩笑,但你很生气,我们的约会差点儿完了。如果真的完了,也许我现在不会在这里,那个出租车司机可能还活着。另一方面,也许未来没什么不同,一周。一月或一年之后,我还是会遭到同样的命运。 嗯,我们曾有过机会,但最后仍是输了。但我要你知道,我很想念你。我从没想过别人,那个晚上是我们最好的一个晚上…… ※※※ “你好,约翰尼,”她低声说,风轻轻地吹过骄阳中的树林,一片红叶飘过晴朗的天空,悄悄落在她的头发上。“我来了,我终于来了。” 对一个坟墓中的死人大声说话,这是一种丧失理智的行为,她过去会这么说。但现在强烈的感情涌上她的心头,她喉咙发疼,两手突然合拢。也许对他说话没什么错,毕竟九年了,现在结束了。以后她关心的是瓦尔特和孩子们,她将坐在丈夫讲台的后面微笑;无数的微笑,星期日增刊中将偶尔有一篇关于她的报道,如果她丈夫真像他预期的那样青云直上的话。以后她的白发会越来越多,以后她不戴文胸就不能出门,因为Rx房下坠了;以后她会更注意化妆;以后她会参加健美训练,会送丹尼上学,送杰妮去幼儿园;以后就是新年晚会和戴可笑的帽子,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将步入中年。 以后她再也不会去游艺场了。 眼泪慢慢流了出来。“噢,约翰尼,”她说。“一切都应该不同,是吗?最后不应该这样的。” 她低下头,使劲抑制自己的喉咙——但没有用。她呜咽起来,明亮的阳光变得五颜六色。像夏天一样温暖的风吹在她潮湿的脸上,像二月的风一样寒冷。 “不公平!”她冲着寂静的公墓喊道,“天哪,不公平!” 这时,一只手摸摸她的脖颈。 ※※※ ……那个晚上是我们最好的一个晚上,虽然我有时仍然不敢相信有那么沸腾的一个1970年,尼克松是总统,那时没有计算器,没有家用收录机,也没有朋克摇滚。有时候那段时间似乎又近在眼前,我几乎能摸到它,似乎如果我能抱住你。摸你的面颊或你的脖颈,我就能把你带进一个不同的未来,没有创伤。黑暗或痛苦的选择。 啊,我们都尽力而为,希望一切都好……如果不够好,必须尽力使它好起来。我只希望你想念我就像我想念你一样,亲爱的莎拉。给你我全部的爱。 约翰尼 ※※※ 她吸了口气,挺直背脊,眼睛睁得大大的:“约翰尼……” 它消失了。 不管它是什么,它都消失了。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当然什么也没有。但她可以看到他站在那里,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轻松调皮地咧着嘴笑,瘦长的身体靠着一个墓碑或一棵树。不好,莎拉——你还吸可卡因吗? 到处都是约翰尼。 我们都尽力而为,希望一切都好……如果不够好,必须尽力使它好起来。没失去什么,莎拉。没有什么不能找到的。 “还是过去的那个约翰尼。”她低声说,走出公墓,穿过小路。她停了一下,回头看去。十月的风使劲吹着,世界上似乎全是光和影。树木沙沙作响。 莎拉钻进汽车,开走了。

那天晚上,有两样东西给莎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玩命运轮的好运气和那个假面具。但是,几年后,随着时光的流逝,她常常想起的却是那个假面具——在此之前,她根本不敢回想那个可怕的夜晚。 他住在克利维斯·米尔斯镇的一间公寓。莎拉到那里时七点四十五,她把车停在拐角,按了门铃进了大门。今天晚上他们开她的车,因为约翰尼的汽车的轴承坏了,送去修理了,约翰尼在电话上告诉她,修车要花很多钱,然后爆发出一阵典型的约翰尼·史密斯式大笑。如果莎拉的小汽车坏了,她一定会哭的。 莎拉穿过走廊向楼梯走去,经过挂在那里的一块公告牌。上面钉着一张张广告,出售摩托车,音响配件,打字设备,还有想搭车去堪萨斯或加利福尼亚的人的告示,以及开车去佛罗里达的人招请搭车者以共同负担汽油费的告示。但今天晚上公告牌主要被一张大布告占据了,这张大布告上画了一个紧握的拳头,背景是红色的火焰,市告上写着“罢课”两个字,时间是1970年10 约翰尼的房子在二层,他称之为阁楼,你可以穿着晚礼服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杯葡萄酒,俯看下面热闹非凡的镇中心:匆匆忙忙的行人。喧闹的出租汽车,以及闪烁的霓虹灯。城市里几乎有七千间公寓,这是其中之一。 克利维斯·米尔斯镇实际上就是一条大街,十字路口安着红绿灯,沿街有二十几家商店,还有一家小皮鞋厂。像大多数奥罗诺市周围的小镇一样,因为缅因州立大学就在奥罗诺市,所以这个镇真正的产业就是提供学生消费品——啤酒。葡萄酒。汽油。摇滚乐,快餐食品,麻醉药,日用杂货。房子和电影。电影院叫“阴凉”,学校开学期间,它放映艺术影片和四十年代的怀旧片,暑假它就放映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主演的西部片。 约翰尼和莎拉毕业一年多,两人都在克利维斯·米尔斯中学教书,这是很少几所没有被兼并到大社区的中学之一。大学教员和学生把克利维斯镇当成他们的卧室,镇里的税收令人羡慕。镇中心有一座崭新的传媒大楼,小镇居民可能很不喜欢大学生的尖刻语言和他们为结束战争而举行的游行示威,以及他们干涉小镇事务的行为,但小镇居民从不拒绝大学教师和学生每年所交的房屋税。 莎拉敲敲他的门,约翰尼的声音低沉得让人奇怪,这声音喊道:“门开着,莎拉!” 她皱皱眉,推开房门。约翰尼的房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上黄色交通灯的一闪一闪。家具上全是黑色的阴影。 “约翰尼……” 她怀疑是不是保险丝烧了,试着向前迈出一步——突然,一帐可怕的脸浮现在她的面前,可怕得像在恶梦中见到的。它闪着幽灵似的绿光。一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惊恐地凝视着她,另一一只眼睛邪恶地眯成一条缝。睁着眼睛的左半边脸似乎很正常。们右半边则是一个皱成一团的恐怖的脸,咧着厚厚的嘴唇,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那牙齿也在闪着绿光。 莎拉低低地尖叫一声,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这时。灯亮了,黑暗的地狱消失了,眼前还是约翰尼的公寓,墙上是尼克松为旧汽车做广告的招贴画,地上是约翰尼母亲手织的地毯,蜡烛盒里放着葡萄酒瓶。那张脸不再闪光了,她看到那只不过是廉价商店出售的万圣节假面具。约翰尼的蓝眼睛正透过假面具的眼窝向她一眨一眨的。 他取下面具,冲她亲切地微微一笑,他穿着退色的牛仔裤和一件棕色的毛衣。 “万圣节快乐,莎拉。”他说。 她的心仍在狂跳,他把她吓坏了。“很有意思。”她说,转身就走。她不喜欢这么被人吓唬。 他在门口赶上她:“嘿……我很抱歉。” “你应该抱歉。”她冷冷地看着他——或者说试图冷冷地看着他。她已经不生气了,你很难真的对约翰尼生气,不管她是否爱他——对此她正在苦苦思考——她都不可能长久地对他生气,或憎恨他,她怀疑是否真有人不喜欢约翰尼·史密斯,这一念头是如此荒谬,她不由得笑起来。 “啊,很好。哥儿们,我以为你要不理我了呢。” “我不是什么哥儿们。” 他打量着她:“我已经注意到了。” 她穿着一件笨重的仿烷熊皮上衣,他这种天真的挑逗又让她笑起来:“穿着这种衣服,你什么也看不到的。” “噢,对,我能看到。”他说,一只胳膊搂住她,开始亲吻她,开始她没有做出回应,当然很快就有了。 “对不起,我吓着你了,”他说,用他自己的鼻子友好地碰碰她的鼻子,然后松开手。他举起假面具,“我把你吓了一跳。星期五我要戴着它上课。”“噢,约翰尼,这可是违背校纪的。” “我会想法蒙混过去的。”他咧嘴一笑说。天知道,他会的。 她每天上课都戴着女学究式的大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一个发舍。她的裙子刚刚过膝盖,而那时大多数姑娘的裙子都只不过刚遮住内裤而已(我的腿比她们的更漂亮,莎拉恨恨地想)。她坚持按字母顺序给学生排座,这样一般能把那些调皮学生分开。对于不服教管的学生,她毫不留情地把他们送到校长助理那里,她的理由是:既然他一年比她多拿五百块,那他就该来管学生,但是,她总是不断地和校纪校规发生冲突。更使她不安的是,她开始感觉到每个新教师都要受到某种学校集体意识的审视,而对她的审视结果并不让她乐观。 从表面上看,约翰尼完全不像个好老师。他总是有点儿恍恍惚惚地从一个班走到另一个班,由于课间跟人聊天,上课经常迟到。他让学生爱坐哪儿就坐哪儿,所以同一个座位每天坐的都是一个不同的学生(班里的调皮学生总是坐到教室的后排)。这样莎拉直到三月份才能记住他们的名字,而约翰尼似乎早已经记住了。 他个子很高,有点儿驼背,孩子称他为“弗兰肯斯但”。约翰尼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似乎很喜欢这个绰号。但他上课时学生是最安静的,很少有逃课的(莎拉上课时总有学生逃课)。他在学校似乎很有人缘,是那种学校引以为骄傲的老师。她就不是,有时候想到个中原因,她差点儿气疯了。 “我们出发前你想不想喝杯啤酒?或来杯葡萄酒?” “不要,但我希望你带够钱,”她说,抓住他的胳膊,决定不再生气了,“我总是吃至少三个热狗,特别当那是本年最后一次乡村博览会时。”他们要去克利维斯·米尔斯镇以北二十英里的艾斯帝镇,那个镇宣称它举办的这次乡村博览会是本年的最后一次。这乡村博览会将在星期五晚上的万圣节结束。 “考虑到星期五是发工资的日子,我会满足你的。我有八块钱。” “噢……我的天哪……”莎拉翻着眼睛说,“我就知道如果我保持纯洁,总有一天会遇到一个大款的。” 他微笑着点点头:“咱们这些拉皮条的可赚钱了,宝贝。现在让我穿上上衣,我们就走吧。” 她心花怒放地看着他,一个声音又在她大脑中响起来,这声音在她淋浴、备课,读书或做饭时常常响起,就像电视上三十秒钟的公益广告。他是个非常好的男人,亲切、风趣,他永远不会折磨你。但这就是爱吗?我的意思是说,这就是全部吗?连你学自行车也必须摔几次跤,擦破膝盖。这应该称之为社交礼仪,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要上厕所。”他冲她喊道。 “好吧。”她微微一笑。约翰尼属于那种不断提到自己生理需要的人——天知道为什么。 她走到窗户边,望着下面的大街,大学生们正在把车开到“奥麦克”边的停车场,“奥麦克”是人们常去的出售比萨饼和啤酒的餐馆。她突然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些孩子中的一员,把这些混乱的思绪扔到脑后。大学是很安全的,那是一片世外桃源,其中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一个不愿长大的勇敢少年。总有一个尼克松或阿格纽扮演胡克船长的角色。 她是在九月开始上课时遇到约翰尼的,但她以前也见过他。约翰尼和她以前的男朋友丹毫无相同之处,丹长得英俊潇洒,能言善辩,有些尖刻,喜欢喝酒,是个热情奔放的情人,他喝醉时会变得非常残酷,她记得那天晚上在班戈尔一家酒吧发生的事。坐在他们旁边饭桌上的一个男人为橄榄球比赛的事跟丹开玩笑,丹间他是不是想挨揍,那个男人道了歉,但丹并不想要道歉,他想打架,他开始辱骂和那个男人一起的女人。莎拉抓住丹的手,要他住口。丹甩开她的手,用他的灰眼睛冷冷地盯着她,吓得她说不出话来。最后,丹和那个男人走到外面,丹把那人痛打了一顿,打得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尖叫起来,莎拉以前从没听到过一个男人尖叫——她永远不想再听到。他们不得不赶紧离开,因为酒吧服务员看到他们在于什么,打电话叫警察了。那天晚上她很想一个人回家,但酒吧离学校有十二英里,公共汽车六点就停开了,而她又不敢搭便车。 回去的路上,丹一言不发。他脸上被抓了一道,但只有这一道。他们回到她宿舍,她告诉他,她再也不想见他了。“随你的便,宝贝。”他满不在乎地说,这种态度令她心寒。酒吧事件后他第二次打电话找她时,她又跟他出去了。她内心深处为此而痛恨自己。 这种关系持续了整整一学期。她既害怕他,又迷恋他,他是她第一位真正的情入,甚至到现在,差两天就是1970年的万圣节了,他仍是她惟一的真正情人。她和约翰尼没有上过床。 丹在床上很不错。他只是利用她,但他在床上的确很不错。他不肯采取任何避孕措施,于是她不得不去学校医院,结结巴巴地说她痛经,从那里开些避孕药。在性生活上,丹一直占上风她和他一起达到性高xdx潮的次数不多,但他的粗暴本身有时会使她达到性高xdx潮,在这种关系结束前的几个星期,她开始感到一个成熟女人对性的渴求,这种欲望令人尴尬地和其它感情交织在一起:对丹和她自己的厌恶,对建立在屈辱之上性关系的怀疑,以及因为自己无法中断这种关系而产生的对自己的蔑视。 今年年初,这种关系突然结束了。他退学了,“你要去哪儿?”她坐在他室友的床上,看着他把东西扔进两个箱子中,怯生生地问。她想要问其它更私人的问题。你会住在周围吗?你会找个工作吗?你会上夜校吗?你的计划中有我的位置吗?最后这个问题是她无法问的,因为任何回答她都无法接受,他的回答让她大吃一惊。 “大概去越南。” “什么?” 他伸手到书架中翻出一封信,扔给她。这是一封来自班戈尔征兵中心的信:命令他去报到进行体检。 “你不能躲开吗?” “我不知道,也许可以。”他点着一根香烟,“我并不想躲开。” 她盯着他,大吃一惊。 “我厌倦了现在的生活:读大学。找工作然后再结婚。我知道你想跟我结婚,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这是不可能的,你知道,我也知道,我们俩不合适,莎拉。” 她的问题都得到了回答,于是她逃走了,而且以后再也没见过他。她见过他的室友几次,这位室友从一月到七月收到过三封丹的来信。丹应征入伍,被送到南方某地进行基本训练,那是这位室支最后一次听到丹的消息,也是莎拉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情况。 起初她以为她会一切如常的。人们在半夜之后从汽车收音机中听到的那些忧伤的失恋歌曲对她并不适用,她并没有借酒浇愁,痛哭流涕。她没有因为失恋而又赶紧再找个男人,或去酒吧鬼混。那年春天的大部分晚上,她都在宿舍里安静地读书。这是一种解脱而不是痛苦。 上个月在一次舞会上她偶然遇到约翰尼,只是在这以后,她才意识到她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是多么的空虚,那种空虚是你身在其中时意识不到的。 回想起来,正是那种空虚吓坏了她,使她喘不过气。整整八个月,她租了间公寓,除了找工作和读廉价小说外,什么都没干。她起床,吃早饭,出去上课或应聘,再回到家,吃饭,打个盹(有时这个吨长到四个小时),再吃饭,读书读到十一点三十分左右,困了,就上床睡觉。在那段时间内,她从没思考过。生活变成了例行公事。有时候,她腹股间有一种骚动,一些女小说家称之为”不满足的骚动”,这时她要么冲个冷水浴,要么采用灌洗疗法。灌洗疗法会有些疼,却给了她一种痛苦的满足。 那段时间,她常常庆幸自己的成熟,庆幸自己能对丹一笑置之。后来,她意识到自己那八个月其实一直在想丹。她没有注意到,那八个月全国发生了大规模的动乱。游行示威,戴着防暴头盔和防毒面具的警察,阿格纽对报纸日益加剧的攻击,肯特州的枪击事件,黑人和激进的种族团体在街头的暴力冲突,所有这一切都由电视做了报道。莎拉完全龟缩在个人的小天地里,庆幸自己摆脱了丹,庆幸自己得到了解脱。 这时她开始到克利维斯·米尔斯中学教书,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大的变化:经过十六年的学生生涯后,她自己走上了讲台,另外,是在舞会上遇见了约翰尼·史密斯,她意识到他看她时的样子,不是色迷迷的,而是一种很健康的欣赏眼光。 他请她去看电影《公尼凯恩》,她答应了。他们一一起玩得很开心,她想: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她很喜欢晚上分手时他吻她,心想:他可不是个清教徒。他的喋喋不休让她大笑不止,于是她想,他长大后会成为一个喜剧演员的。 那天晚上看完电影回到她的公寓,莎拉坐在卧室看电视。上的午夜电影,贝蒂。戴维斯在电影中扮演一个轻浮的职业妇女。这时,她对约翰尼的看法又回到她的大脑中,她嘴里咬着苹果愣住了,对自己的不公平感到震惊。 一一个沉默了大半年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这声音与其说是良心,不如说是反省:你真正的意思是,他和丹完全不同。是吗? 是!她安慰自己道,现在已不只是震惊了。我根本没有想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声音回答说:尿布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丹昨天才离去。 她突然意识到她深夜一个人坐在公寓,吃着苹果,看着电视上一部她毫不感兴趣的电影,只因为这样做可以避免思考,当你所思考的只不过是你自己和你失去的爱时,这种思考真是太讨厌了 非常令人震惊。 她放声痛哭起来。 约翰尼第二次和第三次约她时,她也跟他出去了,这表明了她的变化。她不能说这些是约会,因为它们的确不是。她是个聪明,漂亮的姑娘,和丹断绝关系后,有很多人请她出去,她惟一接受的一次就是和丹的室友出去吃汉堡,她现在意识到,她之所以跟他出去、是因为想从这可怜的家伙嘴里套出有关丹的消息。 毕业后,她大多数大学女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贝蒂·海克曼参加和平工作团去非洲了,让她富有的双亲大吃一惊。莎拉有时想知道,乌干达人会对贝蒂雪白的皮肤。淡金黄色的头发以及冷艳的容貌作何感想。丹尼·斯达丝在休斯顿读研究生,拉塞尔·朱戈丝和她的男朋友结了婚,目前在马萨诸塞州西部的某个地方怀孕了。 莎拉有点儿惊讶地承认,约翰尼·史密斯是她很长一段时间内结识的第一位新朋友——她在中学可是一位很受欢迎的小姐。她和克利维斯中学的许多老师出去过,这只是为了礼貌。其中之一是数学老师戈纳·赛德克,但他是非常乏味的人。另一个是乔治·罗德斯,他第一次出去就试图和她发生关系,她打了他一个耳光,第二天他们在走廊相遇时,他居然还有胆子冲她挤眉弄眼。 但约翰尼则很风趣,也很好相处。他对她也的确很有性吸引力,只是有多强烈她目前还说不准。上星期五他们参加完十月教师集会后,他邀请她去他公寓吃一顿自己做的通心粉:,在慢慢煮调味汁的时候,他冲到角落拿出两瓶葡萄酒,这是约翰尼的风格,就像他喜欢提自己的生理需要一样。 吃完饭后,他们一起看电视,然后又发展到抱在一起亲吻,如果不是他的两个朋友打扰的话,天知道会发展到哪一步。这两个朋友是大学讲师,拿着一份论学院自由的文章要约翰尼读读,谈谈他的看法。他照办了,但是显然很勉强。她注意到了这一点,暗地里很高兴,她也很高兴自己腹股间的骚动,那天晚上,她没有用灌洗法消灭这种骚动。 她从窗户边走开,来到他放假面具的沙发旁。 “万圣节快乐。”她咕嗜道,笑起来。 “你说什么?”约翰尼喊道。 “我说如果你还不快出来,我就要一个人去了。” “马上就好。” “快点!” 她用一个指头摸摸杰克尔——海德假面具,左半边是和气的杰克尔医生,右半边是邪恶的,非人的海德。到感恩节时我们会发展到哪一步?她想知道。或到圣诞节时会怎么样呢? 这想法使她兴奋地打了个冷战。 她喜欢他。他是个极其平凡而甜蜜的男人。 她再次低头看着假面具,可怕的海德像一块肿瘤一样从杰克尔脸上长出来。它上面涂了荧光粉,所以会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什么是平凡?没有什么东西,没有什么人是真正平凡的。如果他真的那么平凡,他怎么会想到在屋里戴这东西呢?学生们又怎么能叫他“弗兰肯斯但”,却又尊敬和喜欢他呢?什么是平凡?约翰尼拨开卧室和浴室之间的帘子,走了出来。 如果他今晚想要和我上床,我想我会答应的。 这个念头很温馨,就像回家一样。 “你在咧嘴笑什么?” “没笑什么。”她说,把面具扔回沙发。 “不,你在笑。是什么有趣的事?” “约翰尼,”她说,一只手放在他胸口掂起脚尘轻轻吻吻他。“有些事是不能说的。哎,我们走吧。” 他们在大门楼梯口边停了一下,他扣上棉布上衣的扣子,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又落到那张“罢课”布告上,上面画着握紧的拳头和燃烧的火焰。 “今年又会有一次学生罢课。”他说,顺着她的眼睛看去。 “为了反对战争?” “战争只是一部分原因。越南和关于预备军官训练团的争论,以及肯特州事件,所有这些会激起更多学生的愤怒。我猜大学从来没有过这么少的咕噜者。” “咕噜者是什么意思? “咕噜者指的是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他们只关心毕业后能不能找到年薪一万的工作。咕噜者就是那些只关心文凭的人。那种时代结束了,大部分咕噜者都觉醒了。大学会有很大的变化。” “这对你很重要吗?虽然你已经离开大学了。” 他挺起腰板。“夫人,我是男校友,1970年毕业的。为亲爱的缅因州干杯。” 她笑了。“好了,快走吧。我要在他们关门前玩玩滑车。” “很好,”他说,抓住她的手臂。“我刚好把你的车停在拐角。” “还有八块钱。今天晚上太棒了。” 这是个阴天的晚上,但没下雨,还算挺暖和的。天空一勾弯月时隐时现。约翰尼一只胳膊搂着她,她偎过去。 “你知道,我很想念你,莎拉。”他的声调似乎很随便,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她的心停了一下,然后狂跳起来。 “真的吗?” “我猜那个叫丹的家伙伤害了你,是吗?” “我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她坦率地说。他们身后的黄色交通灯一闪一闪的,使他们的影子在前面的水泥道上时隐时现。 约翰尼似乎在认真考虑这句话。“我不会伤害你的。”他最后开口说。 “我知道你不会的。但是约翰尼……这需要时间。” “对。”他说。“时间。我想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后来,不论是醒着还是在梦中,她常常会想起这句话中所包含的难以言传的痛苦和失落。 他们走到拐角,约翰尼为她打开乘客一边的车门。然后绕过去坐到驾驶座上,“你冷吗?” “不冷,”她说,“今天晚上天气很不错。” “对。”他说,把车驶离拐角。她又想起那个荒唐的面具。杰克尔那半边脸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窝孔后面是约翰尼的蓝眼睛,这一半并不可怕,因为能够看出后面是约翰尼本人,正是海德的那半边脸吓着了她,因为那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它有可能是任何人的眼睛。比如,有可能是丹的眼睛。 但是,等他们到达艾斯帝镇乡村博览会时,她已经忘记了那假面具,游艺场中光秃秃的灯泡闪闪发光,大转轮上的霓虹灯上下翻转。她和她的朋友在一起,他们将痛痛快快地玩个够。 这是个阴天的晚上,但没下雨,还算挺暖和的。天空一勾弯月时隐时现。约翰尼一只胳膊搂着她,她偎过去。 “你知道,我很想念你,莎拉。”他的声调似乎很随便,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她的心停了一下,然后狂跳起来。 “真的吗?” “我猜那个叫丹的家伙伤害了你,是吗?” “我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她坦率地说。他们身后的黄色交通灯一闪一闪的,使他们的影子在前面的水泥道上时隐时现。 约翰尼似乎在认真考虑这句话。“我不会伤害你的。”他最后开口说。 “我知道你不会的。但是约翰尼……这需要时间。” “对。”他说。“时间。我想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后来,不论是醒着还是在梦中,她常常会想起这句话中所包含的难以言传的痛苦和失落。 他们走到拐角,约翰尼为她打开乘客一边的车门。然后绕过去坐到驾驶座上,“你冷吗?” “不冷,”她说,“今天晚上天气很不错。” “对。”他说,把车驶离拐角。她又想起那个荒唐的面具。杰克尔那半边脸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窝孔后面是约翰尼的蓝眼睛,这一半并不可怕,因为能够看出后面是约翰尼本人,正是海德的那半边脸吓着了她,因为那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它有可能是任何人的眼睛。比如,有可能是丹的眼睛。 但是,等他们到达艾斯帝镇乡村博览会时,她已经忘记了那假面具,游艺场中光秃秃的灯泡闪闪发光,大转轮上的霓虹灯上下翻转。她和她的朋友在一起,他们将痛痛快快地玩个够。 他们手拉手走进游艺场,一路上不怎么说话,莎拉又想起小时候逛乡村博览会的情况。她生长在缅因州西部的一个小镇南巴黎,在弗莱伯格有个乡村博览会。对于生长在波奈尔的约翰尼来讲,塔普舍尔大概是他小时候去的乡村博览会了。但这些乡村博览会其实都一样,这些年也没什么变化。人们把车停在泥地停车场,在门xx交两块钱,还没走进乡村博览会就闻到热狗,胡椒和洋葱、黛肉。棉花糖。锯未以及其它芬芳的气味。你可以听到铁链带动的小火车的隆隆声,他们称之为“野老鼠”。你听到射击区传来的0.22毫米口径枪的叭叭声,大帐篷上绑着的大喇叭高喊着让人们进去赌博,帐篷里是从当地殡仪馆搬来的长桌和折叠椅。摇滚乐在和汽笛风琴一争高低。你可以听到招徐顾客的人的叫声——二角五分射两次,赢个小布狗送你的孩子,快来啊,快来赢啊。这一切都没有变,它再次把你变成一个小孩,迫不及待地要去上当受骗。 “在这儿!”她拉住他停下,说,“滑车!滑车!” “当然。”约翰尼安慰地说。他递给售票亭里的女人一美元,她推给他两帐红票和两个一角的银市,头都没从《电影剧本》杂志上抬起来。 “你说‘当然’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用那种声调对我说‘当然’?” 他耸耸肩,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问题不是你说了什么,约翰·史密斯,问题是你说话时的语飞。 滑车停了,乘客纷纷下来,从他们身边穿流而过,大部分都是少年,穿着蓝色的海军呢衬衫或开领的羊毛衫。约翰尼领着她走上木梯,把票交给开滑车的人,那人看上去像世界上最厌倦的人。 “没什么意思,”他说,开滑车的人让他们坐进一个小圆壳车中,插上保险杠。“只不过这些车是在环形轨道上,对吗?” “对” “而环形轨道又是嵌在一个圆形大转盘上的,对吗?” “对。” “啊,当滑车全速运转时,我们坐的这个小车围着环形轨道飞速旋转,其速度只比宇航员升空时的速度稍慢一点儿。我知道一个男孩……”约翰尼严肃地探过身。 “噢,你现在要说瞎话了。”莎拉不安地说。 “这个小孩五岁时,在台阶上摔了一跤,脖子上部的脊椎骨摔了头发丝那么小的一个裂缝。十年后,他坐上了塔普舍尔乡村博览会的滑车……于是……”他耸耸肩,然后同情地拍拍她的手,“但你大概不会有事儿的,莎拉。” “噢……我要下,下,下去……” 滑车猛地启动了,乡村博览会和游艺场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灯光和面孔,她尖叫着笑起来,开始打他。 “头发丝那么小的裂缝!”她冲他喊道。“我们下车后,我要让你有头发丝那么小的裂缝,你这个撒谎的家伙!” “你还没觉得脖子有裂缝吗?”他甜蜜地问道。 “噢,你这个撒谎的家伙!” 他们越转越快,当他们第十次经过开动滑车的人时,他俯身过去吻她,车呼啸着在轨道上旋转,他们的嘴唇热烈。兴奋地紧紧贴在一起,然后滑车慢了下来,他们的车在轨道上发出短而尖的响声,最后终于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 他们下了车,莎拉捏捏他的脖子:“头发丝细的裂缝,你这狗东西!你真让人受不了!”她嗔怪地说。 “我不会有好结果的,”约翰尼同意说。“我母亲总是这么说。” 他们又并肩走到游艺场,等着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 “你母亲很信教,是吗?”莎拉问。 “她是一个虔诚的浸礼教会教友,”约翰尼同意说。“但她并不狂热,很有节制。我在家时,她总忍不住要塞给我一些宗教小册子,但那是她的事。爸爸和我对此都能容忍。我过去常常捉弄她——我问她,既然该隐的爸爸妈妈是地球上的第一对人,那么该隐到底跟谁结婚呢?诸如此类的一些问题——但后来我认为这么做有点儿卑鄙,就再不问了。两年前,我以为尤金·麦卡锡能够拯救世界,那么至少浸礼教会教友不用选耶稣当总统了。” “你父亲不信教吗?” 约翰尼笑了:“我不知道,但他肯定不是浸礼教会教友。”他想了想又补充说:“我爸爸是个木匠。”好像这很说明问题似的。她微微一笑。 “如果你妈发现你在和一个叛教的天主教徒约会,她会怎么想呢?” “她会要我把你带回家,”约翰尼马上回答说,“这样她就能塞给你一些宗教小册子了。” 她停住脚,仍然拉着他的手。“你愿意带我去你家吗?”她间,仔细打量着他。 约翰尼长长的。快乐的脸变得严肃起来。“是的,”他说,“我愿意你去见他们……反过来也一样。” “为什么?” “你不知道为什么?”他温柔地间。突然她哏咽起来,心跳得很厉害,好像要哭了,她紧紧捏住他的手。 “奥,约翰尼,我真喜欢你” “我更喜欢你。”他严肃地说。 “带我上转轮吧,”她微笑着突然请求说。她要找个机会认真考虑一·下,想想他们的未来,“我要到最高处,这样我能看到一切:、 “在顶部我可以吻你吗。” “如果你动作迅速的话,可以吻两次。” 她领着他走到售票亭,他又交了一块钱,他一边交钱一边告诉她:“我中学时认识一个在游艺场工作的小孩,他说建造这些转轮的人都是些醉鬼,他门留下各种……” “见鬼去吧,”她兴高采烈地说,“没人长生不老。” “但每个人部试图长生不老,你注意到这一点了吗。”他说,跟着她坐进一个谣摇晃晃的吊蓝。 实际上,他在顶部吻了她好几次,十月的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游艺场尽收眼底,在黑暗中像个闪光的钟表。

玩完转轮后他们又玩旋转木马,虽然他明白告诉她他不想玩,因为他的脚大长,能跨站在木马上,她调皮地告诉他,她在中学认识一个姑娘,这姑娘心脏不好,但谁都不知道。一一次,她和她男朋友坐到木马上,于是…… “以后你会后悔的,”他平静而真诚地告诉她。“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关系是很不牢固的,莎拉。” 她嘲弄地冲他咂咂舌头。 最后他们跳了出来,他买了两个炸热狗和一袋炸薯条,这种炸薯条只在十五岁前才吃得津津有味。 他们经过一个夜总会,三个姑娘站在门口,裙子和乳罩上装点着金属片,正随着一首杰瑞·李·刘易斯的老歌调子在跳摇摆舞,有一个人拿着话筒在招待客人:“来吧,宝贝。”杰瑞·李的钢琴声在撒满锯未的拱廊回荡,“来吧,宝贝,不要犹豫……我们不骗你……很刺激……” “花花公子夜总会,”约翰尼惊叹道,笑了起来。“以前在哈里森海滩也有个这样的地方,招待顾客的人发誓说,姑娘们双手绑在背后就能摘下你的眼镜。” “听上去像是一种传染性病的有趣方式。”莎拉说。约翰尼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们身后,招沫客人的声音逐渐模糊,杰瑞·李的钢琴声疯狂而固执,这五十年代的声音打破了那个年代的死寂消沉,像是一种先兆,“来吧,来吧,别害羞,这些姑娘就一点儿也不害羞!都在里面呢……不看花花公子俱乐部的表演,你的教育就不完整 “你想不想回去完成你的教育?她问。 他微微一笑。“很久以前我就修完了那个课目的基本课程,我可以等等再得博士学位。” 她扫了一眼手表:“嘿,很晚了,约翰尼。明天还要上课呢。” “是的。但至少今天是星期五啊。” 她叹了口气,想到还有两节课没备呢。 他们向游艺场最热闹的地方走去。人群在逐渐离去。小火车已经关门了,两个工人嘴里叼着烟,正用防雨布把它盖起来。掷圈游戏的摊主正在关灯。 “星期六你有什么事吗?”他突然小心翼翼地间。“我知道现在问你大匆忙了,但…… “我有自己的安排。”她说。 她不能忍受他那种失望的表情,在这类事情上拿他开玩笑真是太残酷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真的?噢,那太好了。”他冲她咧开嘴笑起来,她也对他笑。她大脑中的声音突然说话了。 你又感到很好了,莎拉。感到很幸福。这不是很好吗? “对,是的。”她说,踮起脚尖飞快地吻了他一下。她要趁自己胆怯退却之前赶紧说出来,“有时,我一个人在公寓非常孤独。也许我能……跟你一起过夜。” 他亲切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种沉思使她的内心深处热辣辣的。“你真这么想吗,莎拉?” 她点点头。“我真的这么想。” “好吧。”他说,一只胳膊搂住她。 “你是真的吗?”莎拉有点儿害羞地问。 “我只怕你变卦。” “我不会的,约翰尼。”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那么今天晚上我运气太好了。” 他这么说时,他们正经过命运轮摊,她后来记起这是游艺场这一侧三十码内惟一还开着的一个摊子。 “喂——喂——喂,如果你觉得自己运气好,先生,那么就玩玩命运轮吧,把银市变成美元。到轮上试试你的运气吧,一个银市就可以玩一次。” 约翰尼听到后转过身。 “约翰尼?” “我觉得很幸运,就像那个人说的。”他冲她微微一笑,“除非你不愿意?” “不,去吧。只是别玩得时间太长。” 他又用那种沉思的眼光看看,这使她全身有点儿发软,暗想和他在床上时会是什么感觉。她的胃慢慢翻了一下,使她对突然而至的性渴望感到恶心。 “不,不会很久的。”他看着摊主。现在,他们身后的游艺场几乎空了,天上阴云消散,天气有点儿冷。他们三人呼出的气都变成白色的了。 “想试试你的运气,年轻人?” “是的。” 他们到乡村博览会时,他把所有的现金都放到胸前的口袋,现在他掏出剩下的钱,还有一美元八十五美分。 赌盘是一块黄色塑料板,上面不同的区域印着数字和赌注与付款的差额。有点儿像轮盘赌中的那种,但约翰尼马上看出这里的赌额会使拉斯·维加斯玩轮盘赌的人大失所望的,赌圈数的赌注才仅仅是二比一。有两个数字零和双零,押上算输。他向摊主指出这一点,后者只是耸耸肩膀。 “你想要按维加斯方式赌,那你就去维加斯。我能说什么呢?” 但约翰尼今天晚上兴致特别好。开头因为面具的事有些不愉快,但后来就一直很好。实际上,这是几年来他最愉快的一个夜晚,他看看莎拉,她红光满面,两眼放光,“你说呢,莎拉?” 她摇摇头:“我一窍不通。你怎么办呢?” “赌一个数字,或红色/黑色,或奇数/偶数,或十个连续的数字。输赢都不同。”他盯着摊主,后者满不在乎地也盯着他。“至少它们应该不同。” “赌黑的,”她说,“这有点儿刺激,是吗?” “黑的。”他说,把一角银币扔到黑区中。 摊主凝视着赌盘上惟一的一个一角银币,叹了口气。“真敢冒险。”他转向轮子。 约翰尼的手漫不经心地举起来,摸摸额头。“等一等。”他突然说,把一个两角五分的银币推到11一20区。“就是它了?” “对。”约翰尼说。 摊主一推轮子,它就在一圈灯泡中旋转起来,红色和黑色分:不清了。约翰尼心不在焉地擦着他的额头。轮子开始慢下来,现;在他们能听到小木指针滑过分开数字的针时发出的节拍器似的滴答声,它到了8,9,似乎要停到10上,最后滴答一声滑进11区,停了下来。 “女士输了,先生赢了!”摊主说。 “你赢了,约翰尼?” “好像是。”约翰尼说,摊主把两个两角五分的银市放到他原来的那个上。莎拉尖叫一声,没有注意到摊主把一角银市拿走。 “告诉过你,今天晚上我运气很好。”约翰尼说。 “两次是运气,一次只是侥幸,”摊主评论说,“喂——喂一一一喂。” “再来一次,约翰尼。”,她说。 “好吧,还赌刚才的号。” “那就开始了?” “好吧。” 摊主又推了一下轮子,它转起来,莎拉低声对他说:“这些轮子是不是预先做了弊的? “过去是的,现在政府检查过,他们只能凭偶然了。” 轮子滴滴答答慢下来,指针过了10,进入了约翰尼赌的数字,仍在滑动。 “停下,停下!”莎拉喊道,两个正在向外走的少年停下来看着. 木指针现在转得非常慢了,过了16和17,然后停在18上。 “先生又赢了。”摊主又放了六个两角五分的银市到约翰尼那一堆上。 “你发财了!”莎拉瞪大眼睛,吻吻他的面颊。 “你运气真好,伙计,”摊主兴高采烈地说。“没有人会在走运时退走的。喂一一一喂一一一喂。” “我应该再赌一次吗?约翰尼问她。 “为什么不呢?” “对,接着赌,”一个少年说,他上衣的一个扣子画着吉米·汉德里克斯的脸。“那个家伙今天晚上赢了我四块钱,我很乐意看到他被打败。” “那么你也来吧,”约翰尼对莎拉说,他给了她一个两角五分的银市。她犹豫片刻后,把它放到21上。赌盘上说,压单个数字成功的话是十比一。 “你赌10一20,对吗,伙计? 约翰尼低头看看赌盘上堆着的八个银市,又开始搓他的额头,好像他的头开始疼了。突然,他双手抄起赌盘上所有的银市。 “不,让女士赌吧。这次我旁观。” 她迷惑地看着他。“约翰尼?” 他耸耸肩膀。“只是一种预感。” 摊主轻蔑地翻翻眼睛,再次推动轮子。它转起来,慢下来,停下来,停在两个零的区上。“你输了,你输了。”摊主单调他说,莎拉的银市进了他的围裙。 “这公平吗,约翰尼?”她很委屈地问。 “零和双零都是你输。”他说。 “那么你把钱从赌盘上拿掉真是聪明。” “我想是的。” “你们还要不要赌?”摊主问。 “赌!”约翰尼悦.把他的银币分成两堆。每堆四个。放到20一30区上。 当轮子在一圈电灯泡中转起来时,莎拉眼睛盯着轮子问约翰尼:“这种地方一天晚上能赚多少钱?” 除了两个少年,又有两男两女四个年龄大些的人过来旁观;一个建筑工人模样的男人说:“大约五百到七百美元。” 摊主又翻翻眼睛。“噢,伙计,我希望你说得对。”他说。 “喂,别跟我装穷,”建筑工人模样的人说,“我二十年前也干过这一行。一个晚上五百到七百,星期六两千,很容易,那是说在轮子上不做手脚。” 约翰尼盯着轮子,轮子现在转得比较慢,可以看清每个数字,它闪过0和00,转完第一圈,慢下来,转完第二圈,仍然在慢慢转过。 “转得大多了,伙计。”一个少年说。 “等一等。”约翰尼说,声音很怪。莎拉瞥了他一眼,他愉快的长脸看上去很僵硬,蓝眼睛比平常暗了,恍惚。冷漠。 指针指到30上,停了下来。 “运气太好了,太好了!”摊主无可奈何地说,约翰尼和莎拉身后的一小群人发出一阵欢呼。建筑工人模样的人使劲拍了一下约翰尼的背,拍得他摇摆了一下。摊主从柜台下的盒子中掏出四张一元钞票放在约翰尼的八个两角五分银市边。 “玩够了吗?”莎拉问。 “再玩一次,”约翰尼说,“如果我赢了,这个家伙就为我们付了逛博览会的费用和你的汽油费,如果我输了,我们就只剩下半美金左右了。” “喂一喂——喂,”摊主单调地喊道。他又兴高采烈起来,喊声也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把钱放到你想放的地方。其他人也加入啊,这不是旁观者的游戏。轮子转啊转,谁也不知道它会停到哪里” 建筑工人模样的人和两个少年走到约翰尼和莎拉身边。稍稍商量了一下后,两个少年拿出半美元的零钱,扔到10一20区。那个建筑工人模样的人自称斯蒂文·伯恩哈特,他把一美元放在写着“偶数”的区域中。 “你赌吗,伙计?”摊主间约翰尼。“你还赌20一30区域吗?” “是的。”约翰尼说。 “噢,伙计,”一个少年说,“这可是冒险啊。” “我想是的。”约翰尼说,莎拉冲他微微一笑。 伯恩哈特猜疑地扫了约翰尼一眼,突然把他的钱换到20一30区。“天哪!”告诉约翰尼他在冒险的那个少年叹气道。他把他和他朋友凑出的五十美分换到同样的区域。 “孤注一掷了,”摊主喊道,“你们确定了吧?” 赌博的人站着一言不发,默认了,两个游艺场打杂的走过来看,其中一个还带着一位女朋友。现在,命运轮前面聚集了一小群人。摊主使劲转了一下轮子,十二双眼睛盯着它转动,莎拉不由自主地又看着约翰尼,觉得他的脸在灯光中显得非常奇怪。她又想起那个假面具一杰克尔和海德,奇数和偶数。她的胃又翻了一下,让她觉得有点儿虚弱。轮子慢下来,开始滴答作响。两个少年对着它大叫,催它继续向前转。 “再向前转一点儿,宝贝,”斯蒂文·伯恩哈特哄它。“再转一点儿,宝贝。” 轮子滴滴答答转到第三圈,停在24上。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约翰尼,你赢了,你赢了!”莎拉喊道。 摊主厌恶地吹着口哨,付了钱。一美元给两个少年,两美元给伯恩哈特,十二美元给约翰尼。他面前的赌盘上有十八美元。 “好运气,好运气,喂——喂…一喂。再来一次,伙计?今天晚上,这个轮子是你的好朋友啊。” 约翰尼看着莎拉。 “你自己决定吧,约翰尼。”但她突然感到不安。 “再来一次,伙计,”扣子上画着吉米·汉德里克斯像的少年催促他说。“我喜欢看到这家伙被打败。” “好吧,”约翰尼说,“最后一次。” “把钱放到你想放的地方吧。” 他们都看着约翰尼,他站着寻思了半刻,揉揉他的额头。他平时开朗的脸很严肃和紧张。他看着一一圈灯泡中的命运轮,手指不断地揉着右眼上方光滑的皮肤。 “还是赌原来的20一30。”他最后开口说。 人群中传来一一阵猜测的低语声。 “噢,伙计,这可真是冒险了。” “他运气很好。”伯恩哈特怀疑地说,他看他妻子一眼,后者耸耸肩,表示自己根本不明白,“不管怎么样,我都跟着你。” 扣子有肖像的少年看看他的朋友,后者耸耸肩,点点头。“好吧,”他说,转向摊主。“我们也跟着。” 轮子转起来。莎拉听到身后一个打杂的用五美元打赌不会再停在第三圈,她的胃又翻动,她觉得自己直恶心。她的脸上冒出了冷汗。 轮子在第一圈开始慢下来,一个少年气愤地拍着他的手,但他没有走开,”它滴答着转过11,12。13。摊主总算露出了笑容。滴答,滴答,14、15、16。 “它在向第二圈转啊。”伯恩哈特说,他的声音中充满敬畏。摊主看着他的轮子,好像希望能伸手停住它。它滴答着转过20。21,然后停在22上。 人群中又是一阵胜利的欢呼声,这人群现在已经快有二十个人了。好像留在游艺场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莎拉模模糊糊听到赌输了的那个打杂的一边交钱一边嘟哝说:“他妈的狗屁运气。…她的心怦怦直跳,两条腿突然发软,肌肉在颤抖。她急忙眨了几下眼睛,却又一阵恶心,晕眩。眼前的世界像他们坐在滑车上一样倾斜起来,然后又慢慢恢复正常。 我吃了一个坏热狗,她诅丧地想,这就是你在乡村博览会冒险的结果,莎拉。 “喂——喂——喂,”摊主懒洋洋地说,讨了钱,两美元给少年,四美元给斯蒂文·伯恩哈特,然后是一捆钞票给约翰尼——三个十元,一个五元,一个一元,摊主不是很高兴,但他还是很乐观的,如果和漂亮金发女郎一起的这个瘦高男人再赌一次第三圈,摊主确信他一定能把他刚讨的钱全收回来,钱离开赌盘前,并不是那个瘦男人的。如果他不赌了呢?没关系,他今天白天在轮子上已经赚了一千元了,晚上这点儿钱他还输得起,他的命运轮今天输了,这话传出来,明天会有更多的人来赌,一个赌赢者就是一个好广告。 “把钱放到你想放的地方。”他喊道,有几个人走到赌盘边,放下一些一角和两角五分的银币,但摊主只看着约翰尼,“怎么样,伙计?想不想再来一次。” 约翰尼低头看看莎拉。“你认为怎么样……喂,你没事儿吧”?你的脸惨白。” “我的胃不舒服,”她说,勉强一笑,“我想是吃热狗吃坏了”。我们能回去吗?” “当然可以,”他开始从赌盘上收拾起钱,这时,他的眼睛又落到命运轮上,对她的关心从他眼睛中消失了,那双眼睛似乎又暗淡下来,冷冷地若有所思,他看轮子的样子,就像一个小男孩看他自己的蚂蚁王国。莎拉想。 “稍等一下。”他说。 “好吧。”莎拉回答,但她现在既觉得反胃,又觉得头晕,她的下腹还有咕噜声,天哪,可别拉肚子。 她想:直到他输光了,他才会罢手。 然后,她又有一种奇怪的确信:他不会输的。 “怎么样,伙计?”摊主问,“玩还是不玩,留下还是离开。” “拉屎还是滚蛋。”一个打杂的说,引起一阵神经质的笑声。莎拉的头很晕。 约翰尼突然把所有的钱都推到赌盘的角上。 “你要干什么?摊主问,大吃一惊。 “全部押在19点!”约翰尼说。 莎拉想要呻吟,但忍住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语声。 “别太冒险了。”斯蒂文·伯恩哈特在约翰尼耳边说。约翰尼没有回答,他冷漠地凝视着命运轮,眼睛几乎是蓝紫色的。 突然传来一声叮当声,莎拉起初以为是自己耳鸣,然后她看到那些把钱放到赌盘上的人又把钱拿了回来,留下约翰尼一个人赌。 不!她不由自主地想喊,别这样,这不公平…… 她咬住嘴唇,害怕自己帐开嘴的话,可能会呕吐。她的胃现在非常难受,约翰尼赢来的钱孤零零地堆在灯光下,五十四元,赌单个数字的输赢之比是十比一。 摊主舔舔嘴唇,“先生,政府规定赌单个数字时,每次下注不能超过两元。” “算了吧,”伯恩哈特喊道。“按规定,赌圈数时每次下注不能超过十元,可你让那家伙下注十八元。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害怕了?” “不,只是……” “快点,”约翰尼很不客气地说,“赌还是不赌。我的女朋友病着呢” 摊主打量了一下人群,大家都用充满敌意的眼睛看着他。这不好。他们不明白,这家伙等于在扔掉自己的钱,而他正试图阻止他。去他妈的,这群人就想看他们赌。让这家伙输个精光,这样他就可以关门停止营业了。 “好吧,”他说,“只要你们当中没有政府检查人员……”他转向命运轮。“它转啊转,谁也不知道它停到哪儿。” 他一转轮子,数字立即看不清了。人群一下子悄无声息,只剩下轮子的转动声。远处风吹帆布声,以及莎拉自己脑袋怦怦的跳动声。她暗暗乞求约翰尼搂住他,但他只是两手放在赌盘上,静静地站着,眼睛盯着轮子,那轮子似乎永无止境地转动着。 最后它慢了下来,可以看清上面的数字了,她看到了19,1和9是淡红色的,背景是黑色,上去,下来,上去,下来。轮子的飓飓声变成了很有节奏的滴答滴答声,在寂静中显得很响。 现在,数字很慢地从指针前经过。 一个打杂的惊奇地喊道:“天哪,不管怎么样,它都会离得很近啊。” 约翰尼冷静地站着,看着轮子,她觉得他的眼睛几乎是黑色的(虽然这可能是因为她的胃不停地翻动引起的错觉)。杰克尔和海德,她想,突然莫名其妙地害怕起他来。 滴答。滴答。 轮子滴滴答答转进第二圈,经过15和16,又经过17,然后又稍停了一下,也经过了18。最后它滴答一声,指针落入了19区。人群屏住了呼吸。轮子慢慢转动,把指针带上了19和20之间的小针。有那么一瞬,小针似乎没法把指针留在19区,最后的一点速度将把它推到20区。这时轮子反弹了一下,停住了。 有那么一会儿,人群中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然后一个少年羡慕地轻声说:“喂,伙计,你赢了五百五十元。” 斯蒂文·伯恩哈特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从没见过。 接着人群欢呼起来。人们拍打着约翰尼的背,把莎拉挤到一边,挤到约翰尼身边去摇他,在被他们挤开的一瞬,她感到别独。恐慌。她全身无力,被人们挤来挤去,胃急剧地翻动起来。十几个轮子的景像从她眼前掠过。 片刻之后,约翰尼又和她在一起了,她高兴地看这是真正的约翰尼,不是那个看着轮子的冷静的。木头人体模型一样的约翰尼。他很关心地看着她。 “宝贝,我很抱歉。”他说,她很喜欢他这一点。 “我没事儿。”她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没事儿。 摊主清清嗓子,“命运轮关门了,”他说。“命运轮关门了。” 人群中传来不满的嚷嚷声。 摊主看着约翰尼,“我只好给你一张支票了,年轻人。我摊上没这么多现金。” “随便,”约翰尼说,“只是快点儿。这位小姐真的病了。” “一张支票,”斯蒂文·伯恩哈特轻蔑地说,“他会给你一张根本兑换不了的支票,而他则会逃到佛罗里达过冬。” “我亲爱的先生,”摊主开始说。“我向你保证……” “噢,去向你妈保证吧,也许她会相信你。”伯恩哈特说,突然从赌盘上探过身子,在柜台下面摸起来。 “喂!”摊主喊道。“这是抢劫!” 人群对他的喊声无动于衷。 …快点走吧。”莎拉低声说,觉得头晕目眩。 “我不在乎钱,”约翰尼突然说。“让开,我们要走了。小姐病了。” “噢,伙计。”一个少年说,但他和他的朋友还是勉强退到一边。 “不,约翰尼,”莎拉说,虽然她使劲控制住自己别吐出来。“拿走你的钱。”五百元是约翰尼三个星期的工资呢. …快付钱,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伯恩哈特吼道。他从柜台下掏出了一个装零钱的盒子,看都没有就把它推到一边,又到下面去摸,这次拿上来一个锁着的绿铁盒。他砰地一声把它砸在赌盘上。“如果这里面没有五百五十元,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吃下我的衬衫。”他一只手重重地搭在约翰尼的肩膀上,“你稍等一下,宝贝。你会拿到钱的,否则我不叫斯蒂文·伯恩哈特。” “真的,先生,我没有那么多……” “你快付钱,”斯蒂文·伯恩哈特说,朝他俯过身去。“否则我要让你完蛋,我可是说话算话的。” 摊主叹了口气,伸手到衬衫里掏出一个钥匙,这钥匙系在一根很漂亮的铁链上。人群松了口气,莎拉再也支持不住了。她的胃胀得突然动不了了,所有的东西都以特快列车似的速度涌上来。她踉踉跄跄从约翰尼身边走开,冲出入群。 “宝贝,你没事吧?一个女人的声音问她,莎拉猛烈地摇摇头。 “莎拉?莎拉!” 你不能躲开……杰克尔和海德。她混乱地想。她匆匆穿过旋转木马区时,那荧光闪闪的假面具似乎就在她眼前晃动。她肩膀撞上了一根电线杆,摇晃了一下,抓住它,呕吐起来。呕吐似乎来自她的脚底,她的胃急剧痉挛起来。她不加控制地尽情呕吐起来。 闻上去像棉花糖。她想,呻吟了一下又吐了一次,然后又一次。她眼前金星直冒。最后一次只吐出一一些粘液和空气。 “噢,天哪。”她有力无气地说,抓着电线杆免得自己跌倒。她身后什么地方约翰尼在喊她的名字,但她还不能回答,她不想回答,她的胃舒服了一点儿,有那么一瞬,她想站在这黑夜中,庆贺自己还活着,活过了这个游艺场之夜。 “莎拉?莎拉!” 她吐了两次唾沫清清口。 “我在这儿,约翰尼。” 他从旋转木马边走过来。她看到他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抓着厚厚一叠钞票。 “你没事吗?” “不,不太好。我吐了。” “噢,噢,天哪!赶快回家吧。”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臂。 “你拿到你的钱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那一叠钞票,漫不经心地把它们塞进裤子口袋里。“是的。一部分或全部,我也不知道。那个大个子数的。” 莎拉从她钱包里拿出一条手绢,开始用它擦嘴巴。用水嗽嗽口,她想,我真想用水嗽嗽口。 “你要当心,”她说。“这可是一大笔钱。” “不劳而获的钱带来恶运,”他阴郁地说。“我母亲经常这么说。她有几百句类似的格言。她痛恨赌博。” “真正的浸礼教会教友。”莎拉说,打了个冷战。 “你好吗?”他关心地问。 “有点儿冷,”她说。“我们进车后,我要把暖气开到最大……噢,天哪,我又要吐了。” 她转过身,干呕起来。她摇晃了一下,他连忙扶住她。“你能走回汽车吗? “能。我现在没事了。”但她的头很疼,嘴巴很难受,背部和腹部的肌肉脱了节似的,拉得很疼。 他们一起慢慢离开游艺场,脚蹭着地上的锯末,走过那些关了门的帐篷,一个影子走到他们身后,约翰尼猛地回过头,也许意识到他口袋里有许多钱。 是那个大约十五岁的少年。他羞怯地冲他们微微一笑。“我希望你现在好点儿了,”他对莎拉说。“我敢打赌肯定是那些热狗引起的。你很容易吃到一个变质的。” “哎,别说了。” “要不要帮你扶她上汽车尸他间约翰尼。 “不用,谢谢。我们可以。” “好吧,那么我就走了。”但他停了一会儿,羞怯的微笑变成了咧嘴大笑,“我很喜欢看到那个家伙被打败。” 他一路小跑消失在黑夜之中。 莎拉的白色小旅行车是黑乎乎的停车场中惟一的一辆汽车,像一条孤零零的。被遗弃的小狗。约翰尼为莎拉打开乘客一侧的门,她小心翼翼地钻进去,他坐到驾驶室上,发动了汽车。 “几分钟后才有暖气。”他说。 “没关系,我现在很热。” 他看看她,发现她脸上冒了汗。“也许我们应该送你去东缅因州医院的急诊室,”他说。“如果是细菌感染,那可严重了。” “不用,我没事儿。我只是想回家睡觉,明天早晨我要起来给学校打电话,说我病了,然后再继续睡。” “别那么早起来打电话。我会为你请假的,莎拉。” 她感激地看着他。“你会吗?” “一定。” 他们现在正向高速公路开去。 “‘我很抱歉不能跟你一起去你那里,”莎拉说。“真是非常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 “当然是我的错。我吃了变质的热狗。不幸的莎拉。” “我爱你,莎拉。”约翰尼说。话已说出口,再不能收回了,这话悬在他们之间,等着谁做出反应。 她尽自己的所能回答说:“谢谢你,约翰尼。” 他们在一种惬意的沉默中向前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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