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豹一窥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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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月底的傍晚,周洁下班回家的时候,丈夫方启明还没回来。她先把肩上的皮包扔到客厅长椅上,然后拎着满手的塑料袋走进厨房。 晚饭做到一半时,丈夫方启明下班回家了。方启明问:“英子还没回?”周洁说:“还没回。现在上高中了,学校放学都挺晚的。” 方启明说:“重点中学嘛,肯定比普通中学抓得紧。” 女儿方英今年十五岁,刚刚考上市一中的高中部,入不但成绩优秀,而且容貌清秀,性格文静,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让人无可挑剔。 周洁说:“英子最近脸色不太好,没一点血色。饭也不肯吃,不知怎么回事儿。”方启明也有点忧虑,皱眉说:“我也发现了。高中课程更紧了,身体跟不上,到时候怎么吃得消。对了,昨天你不是带她去医院检查吗?结果出来没有?”周洁说:“出来了,都好好的,就是血色素稍稍低了点儿,其它没什么毛病。” 如果说方启明夫妇对女儿有一点担忧,那就是女儿的性格似乎变得越来越内向了。除了上学时间,方英总喜欢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做父母的也算尊重女儿的个人空间,进门前总要敲门,在得到女儿的同意后才会进入。 方启明正打算继续跟妻子讨论一下这个问题时,女儿方英回家了。方英脸色苍白,面颊削瘦,眼圈也有点儿发黑。 方英和父母打招呼:“爸,妈,我回来了。”周洁说:“英子,你先写作业吧,晚饭还得有一会儿。” 方英显得有点儿疲倦,说:“行。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特多,真怕做不完。” 晚饭桌上,方英安静地吃饭。一小碗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吃了一半,就搁下来了。“我实在吃不下了。”方英愁眉苦脸地说:“吃饱了。”周洁叹了口气,说:“英子,你总共没吃到一两饭。” 方启明斟酌再三,问道:“英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儿瞒着父母?”方英削瘦的瓜子脸一下子更苍白了,她抿了抿嘴唇,垂着眼睛说:“没有。” 周洁注意到方英的表情,“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要真是有什么心事儿,你不跟爸爸妈妈说跟谁说呀?” 方英忽然显得很不耐烦,提高了声音说:“唉呀,你们烦不烦呀,我都说了没事儿嘛。”说着干脆放下碗筷,起身离开饭桌,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剩下不明就里的父母亲,呆呆坐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一直温顺文静的方英,懂事儿以后,还是第一次以这种态度跟父母说话,这令方启明和周洁感到深深的不安。 午夜时分,方英的小屋中一片黑暗。她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看着暗影中的天花板。 做完作业就是十一点半,父母都已经睡了。那时方英就觉得身体很疲倦,可上了床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方英听见父母卧室里传来熟悉的鼾声,她在黑暗中静静立了一会儿,轻轻走回自己的房间,动作缓慢地插上了插销。 方英没有开灯,她坐在黑暗中的床沿上,痛苦地迟疑着。理智命令她什么也不要想,然而方英还是失败了。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爬到床底下,慢慢地把手伸进自己那个装小玩意儿的箱子里,摸索着取出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小心地捧在胸前,摸黑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 和方英家所住的高层公寓楼相邻的,是同样二十四层高的几栋公寓。透过窗户的玻璃,方英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窗口,仍然亮着灯光。两栋楼之间约有二十多米的距离,那个亮着灯并且没有拉上窗帘的房间里,一个人影正在做着什么运动。 方英知道,那就是林志远。和每个夜晚一样,他完成了一天的紧张功课,正在午夜时分做着睡前的体育锻炼。然后大汗淋漓的他,就会从这个房间走出去。接下来,相邻的一个略窄的窗口就会亮起灯,自然,那是林志远开始冲凉了。 2 林志远冲凉时,卫生间里亮着灯,而百叶窗总是拉开的,这使得他近乎于暴露在灯光下,令黑暗中眼睛灼灼发亮的方英一览无余。 方英的喉咙变得干涩起来。脸开始发烫。她的手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吸引着,把刚才一直紧抱在胸前的那个东西举起来。那是一个黑色的高倍望远镜,短暂的调整视角后,对面那个亮灯的房间,瞬间就跳到了方英面前。而赤裸着上半身的林志远,如同停留在方英家的窗户前。是的,这是偷窥! 只有在此时,方英才对自己承认,自己的行为只有用这个词来定义。没有人知道,那个白天在学校文静羞涩的方英,那个令同学们羡慕的好学生,那个平时从不和男生玩笑打闹、自尊自重的十五岁的豆蔻少女,半个多月来,几乎每个深夜,都在借用这个高倍望远镜,于黑暗中偷偷窥视着对面的林志远。并且,最难以启齿的是,方英最渴望看到的,正是林志远洗澡时赤裸在窗前的身体! 方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不知这是因为内心强烈的羞耻感,还是因为那种不为她所了解的、来自身体深处的奇异感觉。第一次体验这种感觉时,方英觉得自己几乎要昏迷过去,身体被说不出是极度的痛苦还是极度的快乐所侵袭。 手中的高倍望远镜很沉,随着方英身体的颤抖微微晃动。镜头里的林志远一无所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女孩子,正浑身颤抖地从望远镜里凝视着他。 短短的几分钟里,方英像是被电流击穿,除了那种来自身体深处的快感,几乎启动了其它所有的感觉。很快,她看见林志远冲完了澡,关水,用毛巾擦干头发,擦拭赤裸的身体,离开窗前,一手关掉了卫生间的灯。此时,望远镜里的世界瞬间陷入黑暗,这个充满痛苦和快乐的过程,就此结束。 两分钟后,林志远房间的灯熄灭了。 方英的手无力地垂下来,望远镜被慢慢放到地上。她向后退了几步,坐到了床上。富有弹性的席梦思床垫如同催化剂般,将方英从偷窥中获得的那种来自身体深处的冲动,更加不可抗拒地激发出来。她微闭起眼睛,慢慢抬起手,隔着薄薄的睡裙,轻轻抚摸自己的身体。快感如同岩浆般冲入大脑,使得方英产生忘我的迷失……一切过后,她的身体被极度的松弛和疲倦占据,无力地躺倒在床上。泪水从她眼睛里涌出来,她开始在黑暗中绝望地哭泣,却不发出一丝声息。 米朵从一个梦境中挣扎出来,瞬间的恍惚后,又不可自拔地陷入另一个梦境。 她夹在一群人当中向前走着,周围的人让她感觉很熟悉,却又回忆不出那些面孔究竟是什么人。却看到一个男人从大门后走出。到了近前她才发现,原来这是自己婚前唯一的恋人章子群,也是自己大学里的选修课的讲师。他一直走到离她很近的面前才停住,眼睛深深地看着她,充满哀愁。她变得伤心起来,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脖子,然后他们开始缠绵地接吻…… “别伤心……”普克说,吻着米朵的嘴唇。“对不起……”米朵对着梦中人说,睁开眼睛醒过来,心仍隐隐伤心地疼痛着,却发现普克的脸就在面前,是他的吻唤醒了米朵。 普克用手去擦拭米朵的脸颊,柔声问:“又做梦了?”米朵这才发现自己一脸的泪水。她明白刚才自己做了一个梦,这个梦里米朵在和自己婚前的恋人接吻,不知道为什么她为此觉得伤心。 “对不起。”米朵喃喃地说,闭起了眼睛。自己深爱的丈夫就在身边,而她却梦见和旧日的恋人接吻。虽然明知只不过是一个梦,心里仍然有种背叛的羞辱。 此时才凌晨四点,可普克的眼睛却很明亮。米朵知道普克睡眠一向不好,担心普克明天的工作。米朵说:“还是再睡一会儿吧,明天都有工作呢。” 3 很快,米朵又在普克身边睡着了。渐渐地,普克的意识也恍惚起来。隐约中,他看到自己站在一座刀削般的绝壁前,仰头向上张望,心中有隐隐的绝望,一只红色的鸽子在半空中飞翔。 清晨,方英在父母的逼迫下,硬着头皮吃了早餐后,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出了家门。 还是在初中时,方英就按照父母的期望,把自己中考的目标定在了市一中。市一中是省重点中学,也是全市最好的中学。 几乎每个学生和家长都知道,进了市一中的高中部,就等于一只脚已经跨入大学的门槛。 方英很争气,不仅考上了一中高中部,并且入学成绩在新学校中排在第三。接到通知书的那天,方英的父母为她举办了一次庆祝宴席,请来方家在这个城市所有的亲戚好友,尽情地享受了一次女儿为他们带来的荣耀。 身为主角的女孩子却和平时一样,脸上挂着一个微笑,清丽的面孔上显得很平静。 没有人知道,那时候的方英心里,也有着一种欣喜,只是那种欣喜和她父母的全然不同。她的欣喜来自于一个小秘密,那秘密和一个方英从未与之有过对话的男生有关,他就是林志远。 的确,除了想为父母争气之外,方英在为中考奋斗时,内心还有另一种更为强大的动力。 搬到绿园小区后不久,方英就发现这个小区里,住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方英用了一些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天生的狡黠手段,得知了这个男生的姓名年龄和就读的学校。从那时起,方英就比从前更加渴望考入市一中高中部。 方英也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林志远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会令她在第一次见过面后,连一句最普通的问话都不曾有过,就这样悄悄却牢固地驻扎进方英心头? 两人在小区门口的第一次照面时,方英就被林志远的外形及自然流露出的气质所吸引。没错儿,林志远身材很棒,揉合着少年的修长和青年的健壮。没错儿,林志远有着称得上英俊的五官,英眉浓黑,鼻梁挺拔。 方英相信,林志远仅凭着他在外形上的优势,便足以吸引众多情窦初开的同龄小女生。可她方英不同呀,方英从小循规蹈矩,接受着传统和严格的教育。 自从上了初中,身边的很多女生们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业余时间里,她们公开宣布自己是哪个英俊明星的追星族。很多女生的文具盒里,都收藏着各自偶像的照片,她们甚至不忌讳当着别人的面亲吻照片上冰冷的人像。 还有些女生们,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周围的异性。私下里,她们悄悄评论班上哪个男生最帅,哪个男生最酷。有些发育较早的,感情萌芽较快的,开始若隐若现地与男生有了接触。有个女生已经有过和异性接吻的经历。 平时在学校,方英和同学之间除了正常的交往,很少有亲密的私交,同性同学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对于异性。方英在同学中被视为“会笑的冷公主”。无论男生女生,都容易从方英身上感觉到一种吸引,同时又感觉到莫名的压力,使得他们无从接近。 可方英遇见了林志远后,原本平静如水的心境,以看不见的方式改变着。方英沿着平坦的马路走进小区大门,看见对面一个男生骑着单车从小区里出来。在门口的时候,一个年轻的门卫跟他说话。方英看到他穿着白色的运动短裤,裸露在外面的腿晒得黝黑,大腿肌肉上的线条流畅清晰,随着他身体的活动而发生美妙的变化。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他的目光掠过方英的脸,和方英的目光发生了短暂的碰撞,而脸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便踏着单车很快从方英身边经过了。

23 说完,他脚一蹬,车子就滑走了,留下方英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神思恍惚地向自己家走去。 这个晚上,是两个月来,方英心情最好的一次。虽然她还没有主动跟父母说什么,他们也已经从她的表情中看了出来。 方启明夫妇这段日子,一直因为女儿的变化而苦恼,想尽了办法却无能为力。直到米朵出现并很快成为英子的朋友,情况看起来才有了一些好转。说是看起来,那是因为方启明夫妇只能看到英子表面的状况发生改善,但对这其中的原因却一无所知。而且女儿这种变化,竟然是因为一个全不相干的外人,而非这个世界上和她关系最亲密的父母,这让方启明他们心里,既不是滋味,又有许多不安。 就在前一天晚上,方启明还在床上和妻子小声嘀咕:“这是治标不治本哪。我们当父母的,完全不知道孩子心里想的是什么,就算一时看着好了,以后再重复,难道我们还非得再找个外人来才行?” 周洁无可奈何地说:“没办法,问英子英子不说,问米朵米朵也不说。两人嘴紧得很。”“那更说明不对头。”方启明断然说:“肯定有什么问题在里面。” 周洁说:“那还用你说?现在的问题是女儿不信任咱们,有问题我们也查不到啊。”方启明不以为然:“哼,我就不相信,自己的女儿有什么心事儿,当父母的倒摸不清楚?不行,这事儿还得我们自己来解决。” 方启明凑到妻子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周洁有些不安地问:“这样行吗?英子本来就……” 方启明态度很坚决:“你就知道惯孩子,我看她就是太娇气了,一点儿心理承受能力也没有。现在社会那么复杂,以后进入社会了,这么脆弱怎么能适应?明天,等她上学走了,我们好好查一查。” 方启明的计划在次日得到了实现。 当这天傍晚,方英明显流露出愉快情绪回到家时,她不知道父母已经在白天她上学的时间里,把她的卧室全部翻了个遍,包括床底下那个放小玩意儿的百宝箱。方启明原本指望翻出一本能够帮助他们了解女儿心事的日记本,结果倒是有一本,可惜一看就知道,那些日记,只是方英出于从小养成的练笔习惯,随便写些和真正情绪无关的事情。 那个高倍望远镜也被发现了。夫妻两人拿着望远镜琢磨了半天,从它的材料、做工和沉甸甸的份量推断,这个东西并非小孩子玩的便宜玩具。可以肯定的是,方启明和周洁都没给女儿买过这个东西,并且他们家也从未从别人那儿,接受过这样的礼物。那么,它只能是方英自己买的。 方启明夫妇收入中上,没有什么经济负担,只有方英这么一个独生女,生活还算不错。对方英还是比较宽松,每个月都会固定给她一些零用钱,虽然不多,但方英从小不喜欢乱花钱,这零用钱大都月复一月积攒了下来,再加上逢年过节收到的压岁钱,方英手里有一笔不小的存款,可以由她自主支配。买这么一个望远镜,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 虽然并没有真正弄清这个望远镜的用途,但方英的父母还是不由得感到几分恐惧,他们仿佛隐隐感到某种危险的存在。有时候,模糊的危险比明确的危险更令人害怕,其中的道理类似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方启明毕竟是一家之长,很快代替妻子拿定了主意,决心要把这件事儿弄个水落石出。 晚饭时,方启明不怎么说话,只是若无其事地窥探着方英的表情,而周洁则略有点儿不安,总是给女儿碗里夹菜,有一句没一句问女儿学校里的事情。方英腼腆地把最近两次考试自己成绩都不错的事儿告诉了父母。 听了方英的话,方启明周洁当然有几分高兴,不过这并没有真正驱走两人心头的疑云。 24 按照计划,方启明夫妇晚上早早进了卧室,过了不久,灯也熄了。方英一直在自己的房间学习,没有发现丝毫的异常情况。今天晚上米朵在医院值班,晚饭时周洁就告诉过方英了。知道米朵今晚不来,方英几乎觉得有点儿不习惯,因为这些日子里,她们两人真的像姐妹一样,方英对米朵,则差不多做到了无话不说。 然而,不习惯的同时,方英却又隐约觉得一种自由。虽然主观上,方英一直努力想配合米朵,尽快改掉偷窥和自慰的习惯,并且这些天来,也基本这样做了,明显感到身体和精神上都有所改善。但在此之前,这种行为之所以严重影响了方英的生活,正是因为它对人有种特殊的诱惑,在给人带来的快感中,渐渐麻醉并成瘾。 那种来自于偷窥和自慰的快感,从开始的陌生新奇,已经日渐熟悉熟练。每到了固定的那个时间,它便会在方英心里活跃起来,勾起她蠢蠢欲动的欲望。这些天,方英没有一次偷窥和自慰,正是以米朵引导的方式化解了欲望。可是今天晚上却有了一丝不同,今天晚上,方英不住地回想起傍晚自己坐在林志远身后的感觉,回想着她看到的林志远宽厚的肩背,手扶到的腰部富有韧性弹性的触感。 方英努力用学习来转移心底的冲动,可最后她失败了。临近午夜,方英借着去卫生间的机会,停在父母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熟悉的鼾声,父母都睡着了。方英放心地回到自己房间,轻手轻脚地将插销插上,然后关掉灯,到床底下摸黑找到那个望远镜,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林志远和平时一样,此时刚刚结束了运动,走进了卫生间,开着灯冲凉。方英心里荡漾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混合着甜蜜和不安,举起望远镜,调整好方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林志远的一举一动。几乎与此同时,心底那种模糊的欲望升起来,使得她一手扶着望远镜,另一手放到胸前,解开睡衣的扣子,轻轻抚摸着自己。 那种遥远虚幻的快感冲昏了方英的头脑,令她丧失了警惕性,方英没有听见此时父母卧室的门轻轻打开,没有听到父母接近的微弱的脚步声,甚至没有听到插销底座松动的声音。当她微微闭上眼睛,沉醉在似真非真的幻境里时,房门砰的一声被重重推开,随即明亮的灯光遍布每一个角落。 方英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她的睡衣还敞开着,一手拿着望远镜,一手停留在自己稚嫩的胸上。目光迷朦,闪着湿漉漉的光亮,仿佛不明白眼前的这个场面竟然是真实的。直到门口的父亲本能地转开脸,回避开她的身体,而母亲则怒冲冲地走上前,一把扯过她敞开的衣襟,将身体盖好,同时抢过她手里的望远镜,高高举起,狠狠摔向地面时,方英才真正醒悟过来。完了。 方英觉得所有的力量都从身体里倾泄而出。父母暴怒的面孔和喝斥,都不再真正进入她的眼睛和耳朵。 那一个瞬间,方英的大脑出现一片空白,完全停止了思考。很快,另一种极端的渴望控制了方英的思维。 普克和彭大勇的调查工作,因为一个意外事件而发生了变化。上午,普克正在办公室和彭大勇商量下一步的调查计划,忽然接到了米朵的寻呼,说有急事,请他速回电,留的是医院的电话号码。 普克有一丝奇怪,边拨电话边想着,又发生什么事儿了吗?正想着,电话接通了,里面传来米朵的声音,明显流露出焦灼和难过。 “普克,英子出事儿了。”米朵直截了当地说。“现在三言两语很难说清,你能马上到医院来一趟吗?”普克一惊,说:“好,我就来。在哪个科?” 米朵的回答又令普克吃了一惊。“精神科。来了再细说吧。” 普克马上离开办公室,骑着摩托车前往米朵工作的医院。到了医院,看见米朵正在大门口等着,脸上是普克很少见到的焦急。 25 等普克停好车,米朵把他拉到偏僻的角落,尽量简明扼要地讲述了整个事情。 早上米朵回到家不久,正准备睡觉,接到周洁的电话。当时周洁在电话里哭着说:“米朵,英子出事儿了,你快来帮帮我们。” 米朵吓了一跳:“你们现在在哪儿?” “就在家里。”周洁哭着说:“你快来,求你了。” 米朵放下电话,冲出家门,叫了出租车直奔绿园小区。到了周洁家,是方启明给米朵开的门,方启明一脸慌乱无措,方英的房间关着门,里面传来呜呜的哭声,米朵听出那哭声不是方英的,而是周洁的。 米朵走到方英门前,轻轻推门,门开了。米朵抬头看见周洁坐在床前小声哭,方英则平躺在床上,急忙大步走上前。周洁回头见米朵来了,哭声又大了。 米朵呆住了。方英躺在床上,身体被一个被单紧紧裹着,被单外用绳子勒着,身体不能动弹。她的头发乱作一团,一绺发丝粘在嘴边。而脸上却是无比淡漠的表情,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天花板。 周洁哭着说:“米朵,你早该告诉我们啊,现在英子这个样儿可怎么办哪……” 米朵弯下腰看着方英,方英一动不动,连眼睛也不眨,那眼神就像已经死了一般冷寂。 米朵轻声说:“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把她绑起来?”周洁勉强止住哭,说:“不把她绑起来,她早就跳楼了,我们两个拉她都拉不住……这可怎么办啊……” 米朵心里一阵疼痛,慢慢贴近方英的脸,目不转睛地注视方英的眼睛,温柔地和方英说话:“英子,我是米朵阿姨,你跟阿姨说话好吗?”周洁又哭了:“她好像谁都不认得了……” 正说着,方英像是听见了米朵的话,眼珠一转,目光收回来,和米朵的对上了。出乎意料的是,她刚才那种死寂的眼神一下子变了,脸上的淡漠也消失了,嘴角微微向上翘起,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微笑。 “米朵阿姨,你来啦。”方英的声音和平时叫米朵时一样,安安静静的。米朵松了口气,周洁却愣了,随即扑到女儿身上,叫:“英子,英子,我是妈妈。” 米朵还没来得及说话,看见方英像是受了极度的惊吓,忽然狂乱地挣扎起来,边挣扎边叫着:“阿姨救救我!阿姨救救我……”这下,米朵真的呆住了。 一个小时后,已经了解了事情过程的米朵,坚持要将方英送到医院。从此时的迹象看,方英并非有意不认父母,只认米朵。她那种瞬间变幻的眼神里,明显表明了一种心理的混乱。 对于米朵的提议,方启明夫妇却表现出相同的迟疑来。虽然他们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但米朵心里明白,虚荣心和侥幸心理占据了主要成分。劝说了好一会儿,米朵终于失去了耐心。 “马上送医院吧,周姐。”米朵痛楚地叫起来:“现在追究什么都没有用,孩子的生命和健康才是第一位的呀。孩子没有了,你们还有什么希望呢?” 就这样,方英被三个人送到了医院的精神科。起初见到外人,方英显得非常恐惧,神志明显混乱,只有当米朵拉住她的手并柔声安抚她时,她才能够稍稍平静。后来在镇静剂的作用下,方英才算昏昏沉沉睡去。 由于是本院同事,精神科特别请主任来为方英诊治。经验丰富的老主任首先向周洁询问英子的发病起因,被周洁含糊带过,只说是他们因为一件小事训斥了孩子,就变成现在这样。老主任为英子做了各项检查测试,最后严肃地告诉周洁夫妇,他对方英目前的状况没有办法做结论,因为有些症状很复杂很矛盾。 “大脑皮层肯定没有受损,从脑电图结果看,患者是受了强烈精神刺激,造成神经中枢的无序混乱。”老主任最后说:“我看来,你们女儿好像被一种什么力量控制住了,她的大脑思维不再按照正常的途径,而是听从于那个控制者的安排。”

13 “嗯,你接着说。”普克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你刚才说,英子这个习惯是从八月底开始的,具体是哪一天?”“她没说。” “嗯,你先接着说。”“更让英子痛苦的是,她……她因为偷窥这个习惯,在看到那个男生洗澡的场面后,又养成另一个习惯,她,她……” 虽然是个医生,但对英子,米朵那种职业的冷静似乎有些减弱。有些说不下去了。 普克却已经从米朵的谈话和表情中,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儿。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自慰,是吗?”普克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说生活中其它任何一件寻常的事情。 米朵点点头,接着说:“其实从科学角度上说,这应该说是一件比较普通的事情。可英子的父母,一直给她施行传统而且严格的教育,这么一个习惯,对英子来说,真是太耻辱太可怕了。” 听到现在,普克已经意识到,英子很可能是在每日的偷窥举动中,无意间看到了某件可怕的事情,而她内心沉重的羞耻和自责,令她将此事更深地埋藏起来,不敢向外人泄露。 普克一边飞速地思考,一边对米朵点头,鼓励她继续讲述下去。 米朵接着说:“九月二十四日,英子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星期一。凌晨两点多,英子因为失眠,从床上起来,又不由自主看了看对面那幢楼。英子看到有一个房间亮着灯。” 再用望远镜看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房间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那两人好像有身体上的接触和冲突。正看到那个女的往窗前的方向走,忽然有个东西从女人后面砸过来,女的好像一下子就被打晕了,头上流了血,没反抗,身子往地上滑。英子受了惊吓,手里的望远镜都掉了,再看对面的时候,那个房间的灯火已经灭了,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米朵说完,看着普克。普克微微皱眉,沉思了一会儿。 “米朵,我再问你几个细节上的问题,要是英子也没告诉你,你就记下来,下次再去问英子,好吗?”“行,你问吧。” “刚才我问你,英子看到那个亮灯的房间是哪个房间,你说本来英子以为是那个男生的房间。这样说的意思好像是,其实那个房间,并不是男生住的房间。是吗?” 普克这个问题,让米朵也有点儿糊涂。“我听英子讲这事儿时,也问过她那是哪个房间,这个问题好像不那么简单呢。” “那你觉得,那个房间到底是哪个房间呢?”普克凝神思索一下,说:“准确地说,我对这个问题的客观印象是:英子自认为她看到的房间,并不是那个男生的房间。” 米朵想了想,先是点头同意。“好吧,你接着问。” “英子说看到房间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女的面对英子,男的则是背影。是吗?”“是这样。” “看得这么清楚,是不是这个房间也没有拉窗帘?”“对了,英子跟我说,那个房间拉着一层很薄的窗纱,几乎是透明的,所以基本像没窗帘一样,看得比较清楚。”米朵补充说。 普克又接着问下去。“英子有没有描述那个脸对着她的女人,相貌上有什么特征?” “哦,她说那个女的纹过眉,眉毛又黑又长,看起来有点儿假。” “那个女人是被什么东西砸到头的?” “英子说好像是个人体雕塑什么的,看起来沉甸甸的。” “英子看到那个男人的容貌了吗?” “没有。我也问过英子,她说那个男人的脸被自己的胳膊和那个东西挡住了,英子没看见他的脸。” 米朵忽然想起来,说:“对了,当时我还问英子,那个男的会不会是她认识的那个男生。” 14 普克抬起头,鼓励地看着米朵:“好问题。英子怎么说?”米朵摇摇头,说:“她说不是。” “她的语气肯定吗?”“很肯定。”“可从英子的陈述看,英子应该是一直没有看到那个男人的脸,那她是怎么肯定一定不是那个男生的?” 米朵想了想,说:“我问英子这个问题时,她一口就否认了。”说到这儿,米朵脸上露出一丝同情的微笑,说:“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儿来说,这根本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我问这样的问题,她说不定已经有点儿不高兴了。” 普克马上问:“那个望远镜是多少倍的?你看到了吗?”“是八倍的望远镜,我看到了,用来看对面的楼,已经绰绰有余了。” “那个男生叫什么?”“叫林志远。”普克又是一连串的问题,米朵有点儿怕了,叫起来:“好了好了,我算服了你。怪不得人家说谁问题特别多,就用查户口来代表。你们当警察的,真是让人有点儿害怕。” 普克笑了,说:“那你怎么肯嫁给一个警察的?”米朵假装叹气:“唉,一念之差,后患无穷。” 直到第二天,普克还是没能说服米朵接受他本人和英子接触的请求。在这个问题上,米朵显得很固执,坚持说:“你有你的原则,我也有我的原则,我的原则就是要保护英子不受伤害。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同意。” 看米朵这么说,普克无可奈何,只好让步,说:“好吧,好吧,我不跟英子直接接触,不过你也知道,这个案子,我是非查不可的。” 米朵说:“这我当然知道,可即使你查,也还得做个保证,就是必须悄悄的,不能大张旗鼓,惊动了英子。” 普克想了想,叹了口气:“唉,这个我只能尽力而为,因为一旦真的查起来,有些事情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能够控制的了。这你应该也清楚。” 两人聊着,准备上床睡觉了,米朵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普克说:“哎,我差点儿忘了,你不在家的那几天,有个女孩儿打来电话找你,打了两次你都不在。” “哦?谁呀?”普克心不在焉地问。米朵似笑非笑地看着普克,说:“她说自己是N大的,姓梅。” 在向处领导汇报之前,普克先把自己的想法和彭大勇私下谈了一次。 普克和彭大勇搭档数年,合作侦办了几十件案子,除了对彼此的性格习惯都已经熟悉之外,两人之间的信赖和友谊也日渐加深。 听完普克的讲述,彭大勇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普克说:“正巧咱俩手头上的案子刚办完,我想跟队长汇报一下,看能不能把这个案子接过来。” 彭大勇略一迟疑,说:“这里面恐怕有点儿麻烦。”普克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只凭着一个小姑娘的一面之辞,就相信这么一个案件的真实性,有点儿不太可靠?” 普克去找了队长汇报此事。队长的反应正如他们所料,首先对此事的真实性提出怀疑。普克做了好一会儿说服工作,总算得到队长的默许。 普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把具体情况告诉了彭大勇,说队长已经同意先由普克彭大勇做一个初步的调查,真的得到线索了,再正式立案侦查。 接下来,两人讨论了一下调查计划。普克把自己对米朵许诺的事儿也告诉了彭大勇,说好调查过程中,尽量缩小影响,不惊动那个女孩子,免得给她造成心理上的伤害。 首先要调查的,是方英家所住小区的自然情况。这个比较简单。普克彭大勇很快找到了绿园小区所属派出所,由所里一名同志协助,很快弄清了小区的状况。 和此案有关的情况主要是,该小区共有四幢高层公寓,四幢楼都是二十四层高,四幢楼两两平行,方英家住在A幢二十二层东边一家,家里的窗户都是朝东方向。也就是说,方英从自己房间的窗户往外看,正对面是C幢。 A幢和C幢之间的直线距离是二十四米。 15 普克和彭大勇为了测定两楼对望的真实感觉,请派出所的同志帮忙,安排他们到结构布局和A、C两楼相同的B、D两楼,找了与英子家位置一样的那户人家,进行实地观察。经过反复测试,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方英告诉米朵,当时她看到的那个房间里,女人面对着方英的方向,男人则是个背影。那个背影的上半身是赤裸的,而再往下就看不到了。这一点帮助普克他们大致划定了一个方英视野的范围。 如果那个亮灯的房间是在二十四层,从二十二层看过去,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虽然视线并不会明显感觉对面过高,的确能够看到对面二十四层房间里的景物,但除非房间里的人站在窗口,否则,就不可能看到整个上半身,而至多只是看到肩部。 如此一来,二十四层的人家被暂时排除考虑范围。依照近似的原理,对于对面二十层的住户,从二十二层看去,除非房间里的人站在窗口,否则只能看到身体中部,而肩部以上则无法看见。因此,二十一层以下的人家也可以不作考虑。 经过反复的测试和分析,普克彭大勇基本将可能的嫌疑对象划定在C幢二十一层到二十三层之间,面朝A幢的所有人家。每层三户,一共是九户。 由于绿园小区是一个由开发公司实施物业管理的小区,所以普克他们能够从物业管理部门查到所有住户的记录。两人在派出所同志的协助下,得到了那九户人家的户口资料,完成了此次调查的初步工作。 自从接受了米朵作为自己的朋友,方英的精神状况逐步有了改善,吃饭也显得很努力,饭量增加了一些。早上起床后,脸上也不像前段日子那么疲劳了。这一点。方启明和周洁都看在了眼里,心里稍稍感到一丝宽慰,同时又觉得迷惑不解,想不通这其中究竟是什么原因,周洁曾问过女儿:“英子,你喜欢米朵阿姨吗?”英子乖乖地说:“喜欢。” “你喜欢她什么呢?”英子认真地想了想,就:“我觉得她很亲切。让人一看上去,就知道她心肠好,是真的关心人,而且不虚伪。” 周洁试图探出令他们夫妇不解的原因,说:“英子,你跟妈妈说实话,你觉得爸爸妈妈对你怎么样?”英子低下头,说:“我知道你们对我好。” 周洁追问:“那你能不能跟信任米朵阿姨那样,也信任爸爸妈妈呢?”英子抬头看了妈妈一眼,眼睛转向别处,声音像蚊子哼哼:“本来我就信任你们呀。” “那好,”周洁节节逼近,说:“告诉妈妈,你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事儿,没告诉我们,倒告诉了米朵阿姨?”英子声音更低了:“没呀,我没什么事儿。” 周洁有点儿急了:“那怎么她一来,你就有变化了呢?”英子脸色又有点白了,委屈地说:“不是你带她来的吗?” 从英子这里得不到答案,在单位,周洁又悄悄跟米朵谈。第一次是直接问米朵,方英都跟米朵说了些什么,米朵却只是笑而不答,用询问方英的状况来岔开话题。周洁不甘心,又找了米朵一次。 “米朵,这些天,我家英子情绪好多了,我跟老方都挺高兴,也很感谢你。”周洁先表达了谢意,然后婉转地说:“不过这件事儿,我们都有点儿不理解,因为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就当给我们传授经验,教教我们怎么跟孩子沟通行吗?” 米朵微笑着说:“周姐,不是我有意隐瞒,这件事儿,我觉得主动权在英子手里。我只想说,你们有英子这么个女儿,应该挺欣慰的,不过……”她迟疑了一下,“不过我觉得,是不是你们对女儿的期望值太高,给她的压力太大,要求得过于严格了?” 周洁说:“我们对她要求严格,是出于爱她的目的。我们不想溺爱孩子,那样的话其实是害了她。” 米朵反问:“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对一个孩子来说,超出承受能力的期望和压力,会不会让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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