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二鸟,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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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午,普克和彭大勇在局里的食堂吃饭。彭大勇看见普克又走了神,一双筷子在左手右手之前换来换去,比比划划。彭大勇知道普克又“走火入魔”了,不由笑起来。 “喂、喂、喂!”彭大勇用筷子敲敲普克的餐盘,笑着说,“着魔啦?” 普克的目光落在彭大勇拿筷子的右手上,说:“你是用右手的,但总有用左手做事的时候,一般什么情况会用左手?” 彭大勇想想,说:“要么是右手不得空,要么这事儿不吃力,左手也能干。” “确实,我也是这样。”普克点头说,接着他又问彭大勇,“乔海明有多高?” “一米八一、八二的样子。”彭大勇回答,“倒也符合老黄说的另一种条件。” 是的。如果凶手是左撇子,身高范围比较宽,一米六以上的人都有可能实施凶杀。如果凶手是用右手,身高至少要超过一米八零。而无论是哪种情况,乔海明的身高都符合条件。 这是不是说明,乔海明身上存在无法消除的嫌疑呢? 但从陈虹伤口的情况看,凶手更有可能是个左撇子。普克努力回忆他与乔海明的每一次接触。乔海明会不会是左撇子?在陆天诚一案的审理过程中得知,陆天诚坠桥的时候,乔海明拉了陆天诚一把,拉的是陆天诚的右手,却把自己的右手小手指也划破了。这是否说明,乔海明是惯用右手的? 可是,乔海明用右手去拉陆天诚的右手,怎么会划伤右手的小指呢?普克自己比划着,觉得不好解释。因为只有陆天诚反过来抓乔海明的手,才会抓伤他的小指。可是陆天诚分明是自己想死,怎么会反过来抓一把呢?难道对陆天诚的自杀判断是错误的? 但目前的种种证据都充分说明,陆天诚应该是为了骗保而实施了自杀计划。唯一缺少的就是陈虹最后的供词。而陈虹死后,乔海明也向警方交待了他与陈虹最后的谈话,在那次谈话中,陈虹亲口告诉乔海明,她已经知道陆天诚死于自杀,并以此为条件要挟乔海明。 普克想,他们对陆天诚案件的调查,无论是思路还是线索都应该没有问题。陆天诚指甲缝里乔海明的皮肉组织,以及乔海明手指上的伤痕,说明两人确实有肢体接触。也许是打算自杀的陆天诚在坠桥的一瞬间,本能地对死亡产生了恐惧,所以不由自主地去抓乔海明的手? 但是,等等!普克一转念又想,所谓陈虹“亲口”所说她已经知道陆天诚自杀,这话并非普克他们“亲耳”听见,而是由乔海明“转述”而来。可如果事情并非如此,这句话并不是陈虹所说,只是乔海明的狡猾编造呢?假定陆天诚的确是乔海明所杀,但他们编造了陆天诚自杀的伪证欺骗警方,那么当陈虹与乔海明因某种原因出现分歧时,乔海明为隐藏真相,完全有理由杀人灭口,害死陈虹。 现在的关键是,乔海明是左撇子吗?普克闭上眼睛回忆,他清楚地记得,乔海明在讯问记录上签字的时候,拿笔的是右手。那么,他会不会是一个也有使用左手的习惯的人呢?普克知道,很多人天生地惯用左手,只是从小由于家长强迫性的调教,才改用右手。这样的人,很可能吃饭写字用右手,但很多别的事情,尤其是用气力的事情,还是习惯于用左手。乔海明会是这样的人吗? 如果乔海明是这样一个本该习惯用左手的人,那么他就没有用右手去拉陆天诚,所以右手小指也不是拉陆天诚的时候划伤的。因此,他很可能不仅没拉陆天诚,甚至可能推了陆天诚一把。如果是这样,陈虹就可能因为看到乔海明将陆天诚推下桥去,才以此要挟乔海明,对他狮子大张口。于是,乔海明就有了杀死陈虹的动机…… 普克忽然站起身说:“必须先弄清乔海明的用手习惯。走吧,现在就去他单位。” 彭大勇一口饭还没咽下去,看见普克已经扔下还没怎么动的餐盘往外走了,苦笑着摇摇头,又抓紧时间往嘴里扒了几口饭菜,紧跟着普克走出食堂。 好在这个问题并不复杂。在乔海明的单位,通过对他同事及熟人的询问得知,乔海明不仅吃饭、写字全用右手,甚至电脑打字也只能用右手三个手指。平时做些杂事或者唯一参加的体育运动——打乒乓球——乔海明也是右手握拍! 看来,乔海明的的确确只有使用右手的习惯。 得到这个结果,普克心里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失望。他隐约觉得脑海里有某种莫名的思绪飘忽不定地提醒着他什么,却在他试图去捕捉时,又悄然溜走。 彭大勇像安慰普克似地,说:“老黄不是说了,凶手惯用右手也不是不可能,只要他身高超过一米八。从这一点看,乔海明还是洗不脱嫌疑。再说了,现场有乔海明的脚印,又有杀死陈虹的充分动机,这不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嘛!” 这话却从另一方面再次触动了普克。 再明显不过! 普克转头看着彭大勇说:“老彭你想,如果乔海明有再明显不过的杀人动机,他自己肯定也清楚,顶着这么明显的动机去杀人,他能逃得了吗?警察第一个就会想到他!这个风险也太大了吧?” 彭大勇挠挠头,说:“这话也对。”可他又说,“可咱们不是分析过吗,凶手并不是提前安排好的谋杀,而是一时冲动。就算乔海明知道自己有明显的动机,可当时气急了,也来不及多想就下了杀手……你承不承认,还是解释得通。” 普克也没办法反驳彭大勇,说:“总之咱们不能轻易下结论,也不能就这么把自己的思路局限在乔海明一个人身上。再开拓些,想想别的可能。” 两人想来想去,理不出新的头绪,难免都有些烦躁。眼看着天就黑了,他们商定今晚暂停工作,明天继续调查,然后分头走了。普克本想回家,走在路上,看见一个年轻的妈妈骑车带着孩子匆匆赶路。孩子坐在后座上,七八岁的样子,当自行车经过普克时,他转脸对着普克做了个孩子的鬼脸。 普克不由对那孩子笑了笑。忽然间,他发现自己被什么触痛,心中一紧。 凡凡。 那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凡凡。他才五岁,可他已经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爸爸妈妈。 普克立刻改变主意,他决定现在就去陆天诚的父母家。 2 “奶奶,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凡凡情绪低落,无精打采,连最爱的玩具枪也失去了兴趣,扔在一边。自从那天下午陈虹把凡凡送到爷爷奶奶家,凡凡就再也没见过妈妈。 “凡凡乖,凡凡听话……” 陆天诚的母亲强忍内心痛楚,只能用这句话来安抚凡凡。“妈妈工作很忙,不能来接凡凡,以后凡凡就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好不好?” 陆天诚那病中的父亲,背着孩子,默默地流泪了。 “不好!”凡凡大叫。 奶奶假装生气,板着脸问:“为什么不好?你不喜欢爷爷奶奶?不喜欢姑姑?那我们不是白疼你了!” 乖巧的凡凡连忙改口说:“我喜欢爷爷奶奶,也喜欢姑姑。奶奶,我不回去了,就住在奶奶家!” 奶奶把凡凡抱在怀里,亲吻他,“乖孩子,真乖!” 凡凡在奶奶怀里,怯生生地说:“可我还是想爸爸,想妈妈……” 奶奶的眼泪也忍不住了。她把脸埋在孩子背后,悄悄擦掉眼泪。 在这个家里,流泪的不止是凡凡的爷爷奶奶,还有房间里的陆天晴。 陆天晴站在桌子前,默默看着桌上相框里哥哥一家三口的合影,眼泪淌了满脸。在那冰冷的镜框里,陆天诚和陈虹一左一右紧紧搂着凡凡,三个人面对着镜头微笑。虽然每个人的笑容都有所不同,有些微妙,可毕竟代表着生命!不像现在,已先后和这个世界永别,唯独留下了凡凡。 可怜的凡凡!现在他在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爷爷、奶奶和姑姑了!爷爷奶奶都老了,又有病,他们再爱凡凡,又能爱凡凡多久呢? 陆天晴那么真实地看到,事实上,她已经成为凡凡最后的亲人了。 “要振作!振作起来!”陆天晴用毛巾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命令自己,“陆天晴,你必须振作起来!你不仅要对自己负责,更要负责凡凡的未来!” 泪水擦干,又涌出来。再擦干。 陆天晴使劲咬着嘴唇,将眼泪狠狠地咽了回去。然后她拿起挂在门后的羽毛球拍,开门走出自己房间。一出门,她就换了一副轻松的笑脸。 “凡凡,跟姑姑去打羽毛球好不好?”陆天晴笑着说,“你不是一直闹着要姑姑带你去打球吗?今天姑姑教你!” 凡凡听到这个提议,有些动心了,但他的心事还没解开。 “姑姑,我想和爸爸妈妈一起打,”他试探地问,“你叫他们回来,好不好?” 陆天晴平静地说:“好是好,可他们住的地方太远了,回不来呀。” “他们住哪儿?”凡凡着急地问。 “在美国。”陆天晴随口说,“在地球的那一边呢!你不是在小百科里看过的吗?美国离咱们可远了!爸爸妈妈都在那儿工作,所以回不来。” “啊?那怎么办?我想爸爸妈妈了怎么办?”凡凡都快哭了,上前拉住陆天晴的手,央求着,“姑姑,那你带我去找他们,好不好?求求你了,我也要去美国!我要去找爸爸妈妈!” 陆天晴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微笑地回答凡凡:“好啊。不过凡凡现在太小,不能出国。等凡凡长大点儿了,姑姑一定带你去美国,去找爸爸妈妈,好吗?” 凡凡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真的!”陆天晴回答,“姑姑还能骗你吗?” 凡凡有些相信了。陆天晴趁着机会拉着凡凡往外走,一边对父母说:“爸,妈,我带凡凡去打球,一两个小时就回来!” 父母明白陆天晴是要以此转移凡凡的注意力,也配合着,假装叮嘱女儿早些回来。陆天晴答应着,一手拿球拍,一手拉着凡凡,刚走到门口,正好听到敲门声。她有些疑惑地打开门一看,普克站在门外。 “这么巧,”普克一眼看到了陆天晴手中的球拍,笑着问,“要出门?” 陆天晴一愣。凡凡却认出了普克,叫起来:“白叔叔!白叔叔!” 普克笑着,弯腰抱起凡凡,说:“我可不姓白,怎么是白叔叔呢?” “我知道!”凡凡小大人似地说,“可你长得白呀!那个叔叔长得黑,所以是黑叔叔!” 普克笑了。他的目光正好和陆天晴相遇。他笑着问:“出去打球?” 陆天晴瞥了普克一眼,随即飘过,落在凡凡身上。嘴上淡淡地说:“嗯。带凡凡出去放松放松。你有事儿?” 普克刚想开口,猛然发现陆天晴和两位老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凡凡身上,他一下子明白了大家的用意,笑了笑说:“我没事儿,正好从这过儿,顺便来看看凡凡。” 陆天晴暗暗松口气,这才转眼看着普克,暗含感激地说:“谢谢。有什么事儿以后再谈吧,现在我带凡凡去打球。” 普克脱口而出:“我也没事儿,一起去行吗?” 陆天晴迟疑了一下,凡凡却抢先嚷起来:“好啊,好啊,一起去!”他老气横秋地皱起眉头,问普克,“你会不会打球呀?” 普克笑着说:“不太会。你教我好不好?” 凡凡大大咧咧地说:“那好吧。不过我打得不好,姑姑打得可好了,要不你跟姑姑学吧?” 普克转脸看着陆天晴,笑着问:“行吗?” 陆天晴显然不好拒绝了。于是他们一行三人出门,来到陆天晴平时练球的球馆。要上场时,普克让陆天晴和凡凡先打,他坐在一旁看着。凡凡才五岁,并不怎么会打球,但陆天晴显得很有耐心,一直认真地教他。凡凡暂时忘却了烦恼,在场上跑来跑去地接球,很快就跑出一头的汗。可能是累了,他拿着球拍跑到场边,把球拍往普克手里一塞。 “叔叔,你和姑姑打吧!” 普克看凡凡确实累了,便接过球拍上场。本想和陆天晴客气几句,陆天晴却并不多话,直接开打。普克的羽毛球打得还不错,本以为应付陆天晴没有问题,谁想到陆天晴真打起来,远不同于教凡凡打球时的温柔。她步法灵活,扣杀有力,调起球来千变万化。一局结束时,普克以十几分的大落差惨败。 凡凡在场边又叫又跳地为姑姑欢呼。 普克本想借玩的名义与陆天晴增加接触,以便了解陈虹案的情况。谁知这样一场运动,不知不觉演变成了一场竞赛,激发了普克作为男人的好胜心。他认真起来,脱了外套,大声对网对面的陆天晴说:“这场我输了!再来两场,三盘两胜怎么样?” “行!”陆天晴干脆地说。 普克看看不远处的一个时英钟,说:“开始!你先开球!” 这一瞬间,普克脑子里忽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他还没来得及去抓住,对面陆天晴已经发了球。原本轻飘飘的羽毛球在陆天晴的有力抽发下,变得力量十足,凌厉凶狠地朝普克这边的死角冲来。 普克努力扑接,球接上了,但接得晚了,角度出错,球撞到球网后落地。 “一比零!”凡凡在场边大叫。 陆天晴右手拿着球拍,有些兴奋地击打一下自己的左手,以示庆贺。然后笑着问普克:“是不是没准备好?要不这个不算,我重新开球!” 普克脑子里电光雷鸣,一个念头像闪电划过夜空般,突然间变得如此清晰明亮。他怔怔地看着陆天晴拿着球拍的右手,又侧脸看一眼不远处的时英钟,大脑疾速运转,在瞬间对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 难道陆天晴是左撇子? 对面的陆天晴右手拿着球拍,正等着普克回答。普克亲眼看见陆天晴用右手打球,打得如此之好。然而与此同时,普克脑海里却有另一副画面。陆天晴也是右手挥拍,跳起来向对方扣杀,扎在脑后的马尾巴飞扬起来,显得动感十足。问题是,这样一副看起来与眼前场景何其相似的画面,其实是反的! 是的。普克终于想起来了。他曾经在陆天晴办公室里看到一张她在球场的照片。普克很欣赏那张照片里陆天晴表现出的动感和活力。当时,普克从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发现那张照片洗反了,而他的猜测也得到了陆天晴的证实。那时候普克忽略了另一个细节,洗反了的照片中,陆天晴是用右手持拍的。这意味着,在真实的球场上,陆天晴用的其实是左手。 普克情不自禁再看一眼对面的陆天晴。她仍然用右手握着球拍,看着这边的普克。也许是普克的出神令她疑惑,此时她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普克立刻提醒自己保持镇定,他捡起地上的羽毛球,将球扔给陆天晴。 “不用,是我技不如人!”他若无其事地说,“咱们继续!” 陆天晴接过羽毛,默默地看了普克两秒钟,没有说话,将球发了过来。普克接球。比赛继续进行。尽管普克尽了全力,他还是以三战三负的成绩,彻底输给了陆天晴。 “心服口服!”普克笑着举起拍子,以示认输。“不是你的对手!” 陆天晴拿着球拍走到凡凡身边。她的头上也出汗了,脸色绯红,但呼吸还是比较平稳,显然和普克的这场比赛,并没耗费她太多的体力。对于普克的谦逊表白,她没接话,只淡淡说:“不早了,凡凡该回去睡觉了。” 离开球馆之前陆天晴先去了一趟卫生间。凡凡仍然兴致勃勃,替姑姑向普克吹牛。 “我姑姑厉害吧?”他神气地说,“跟你说啊,她还会用左手打球呢!姑姑用左手都能打赢你!” 普克蹲下和凡凡面对面,他做出很惊讶的样子问:“真的吗?你见过姑姑用左手打球?” “那当然!”凡凡得意洋洋,仿佛是他自己的骄傲,“姑姑以前都用左手打!可厉害了!” 普克问:“姑姑会用左手打球,还会用左手做什么?” “什么都会,姑姑……”说到这儿,凡凡忽然转脸叫道,“姑姑!” 普克一转脸,看见不知何时陆天晴已经站在他们身边了,心中不由一凛。忙直起腰,对陆天晴说:“我送你们回去吧。” 陆天晴面无表情地说:“谢谢。不用。” 说完,从普克手里接过球拍,拉着凡凡转身走了。 普克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陆天晴和凡凡的身影消失。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是惊诧?懊恼?惆怅?怜悯?……也许是这些感受的混合。 回家的路上,普克迫使自己沉静下来,理清思路。 在此之前,普克几乎从未将陆天晴当作一个怀疑的对象。陈虹死后,普克与彭大勇在讨论可疑的对象时,彭大勇将所有的目标都集中在乔海明一个人身上。普克为了提醒彭大勇,曾随口说其实陆天晴也有作案动机。 “理论上说,这个可能性完全存在。比如陆天晴其实早就知道她哥买保险的事儿。那么,如果陈虹死了,凡凡就成了孤儿,而爷爷奶奶年龄大了,凡凡的监护权肯定是交到陆天晴手里,那笔保险款也就自然而然落到她手里。”

1 陆天晴估算好时间,把办公室门打开。普克恰好来到门前,抬手要敲门。两人门里门外面对面,不由都笑了。 “算得真准。”普克开玩笑,“是不是安了监控器?” 陆天晴也笑,说:“你可以进来搜一搜。” 普克走进陆天晴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放了好几张办公桌,显得有些拥挤。但总体看来,整个办公室安排得很妥当,没有一般小公司的凌乱之感。普克一眼看见一张办公桌的电脑旁立着个十寸左右的相框,相框里正挥拍打羽毛球的是陆天晴,显然,那是陆天晴的办公桌。 今天普克穿的是便装。陆天晴迅速地上下打量他一眼,眼里藏着新奇。眼前的这位警察,白晳,清瘦,表情温和,如果不是眼睛里隐含的某种睿智和执着,很难令人相信这是一位刑警。 “闻起来真香。”普克笑着说,“这是方便面的特质。” 陆天晴已经为普克另泡了一包方便面,她端着自己那碗面,有些犹豫。 普克笑着说:“别管我,你先吃吧,面泡烂了不好吃。” 陆天晴点头答应,她虽然饿得狠了,但当着普克的面,也只好不紧不慢地吃着。普克为了避免陆天晴难堪,目光投向别处。他再一次被桌上那张照片吸引。照片里,陆天晴身着蓝白两色运动装,额头裹着深色宽发带,右手挥拍,高高跳起,正将一个球杀向对方场地。束在脑后的马尾巴飞扬起来,整个人显得动感十足,非常精神。 普克用欣赏目光盯着照片看,他忽然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照片的一个角落里,是球场边的电子时钟,但上面的时间很奇怪,显示的居然是55∶21分。普克凑近一些仔细研究,这下子他明白了,原来那时间是反过来的。 “这照片洗的时候,底片放反了吧?”普克随口问陆天晴。“时间不对。” 陆天晴微微惊讶地看了普克一眼,停下手中的勺子,说:“照片洗出来两年,从来没别人看出来过。” “这么说,我猜对了?”普克笑着问。 “完全正确。”陆天晴说,“洗出来我才发现,觉得挺有意思,特意放大了放在这儿。” 普克由衷地说:“这张照片,抓拍得不错,把你的神采都照出来了。” 陆天晴瞥一眼普克,没有说话,低头接着吃方便面。普克隐隐觉得,陆天晴对于这样的赞美,似乎暗藏某种抵触情绪。他转头再看陆天晴的办公桌,相框旁的电脑显示器仍然开着,屏幕上似乎是什么客户资料。普克觉得不便多看,便转身在报刊架上取了一份报纸,埋头读了起来。 陆天晴吃完了自己的面,把空盒子扔进垃圾筒。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找我,当然是为我哥的事儿。” 普克放下报纸,抬头看着陆天晴,诚恳地说:“对,正是这件事情。而且我想你也知道,我关心的究竟是哪个细节。” 陆天晴凝视着普克,沉默片刻,说:“你是个很聪明的警察。” 普克温和地回答:“聪明对一个警察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我希望自己是一个最有效率的警察,能够尽可能快、尽可能准确地解决每一个案件。” 陆天晴看着普克,眼神很复杂。她把脸转到一边,似乎在思考什么。好一会儿,才转回脸来说:“以前我曾以为,这世上凡事总有对错,现在我的想法已经改变了。” 普克点点头,说:“就比如你哥之所以选择你嫂子?” 陆天晴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普克解释说:“虽然我不认识你哥,但从各方面情况来看,我能大概想像出他和你嫂子的婚姻状况。”停了停,他补充道,“不过这是我个人的主观想法。我更需要听到客观事实。” 陆天晴盯着普克,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坦白地说,我们一家现在很矛盾。毕竟我哥已经走了。如果陈虹有什么问题,凡凡是最可怜的。” “你觉得你嫂子有问题吗?”普克问。 陆天晴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说:“她跟我哥的关系,全世界都知道。现在她又满世界嚷嚷,说我哥是自杀……”她摇摇头,“如果她真有嫌疑,大概也是世界上最傻的嫌疑人了。” 普克略想了想,问:“就是说,虽然你也对陈虹有所怀疑,但你还是认为,她的嫌疑并不大?” “怎么说呢?”陆天晴迟疑片刻,小心地说,“事关人命,我不想凭个人感情,说不负责任的话。” 普克赞许地笑笑,说:“我们最需要你这样的态度。” 陆天晴低头看着地面,平静地说:“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吧。” “好。”普克想了想,直接抛出第一个问题,“在这个事件中,你认为谁的嫌疑最大?” 陆天晴略一迟疑,用肯定的语气回答:“应该是一个男人。” “你的怀疑有根据吗?”普克问。 “当然有。”陆天晴语气坚决,“清明节前一天,我跟我哥见过面。他亲口告诉,他已经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陈虹有外遇,而且那个男人正是他自己的朋友。” “你哥哥有没有告诉你那个男人的名字?”普克问道。 “这倒没有。”陆天晴说,“但哥哥说了,他决定要和那个男人当面谈谈,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 普克听完,沉思了一会儿,问陆天晴:“你哥和你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和那个男人有没有约好见面的时间?” 陆天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我想起来了,开始他没说,后来我问他的时候,他闷闷不乐地说:就明天吧,明天倒是个挺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她变得有些激动,提高了声音,“第二天就是清明节!后来我才知道,我哥哥想选个解决问题的日子,却把它选成了自己的忌日!” 普克同情地看着陆天晴,说:“他说就明天,你觉得他是指打算这么做呢,还是已经和那人约定了日子?” 陆天晴想了想,摇摇头:“这我不能肯定,当时他的语气……好像也听不出特别明确的意思来。” “当时你哥哥的情绪怎么样?显得冲动吗?” “不,一点儿也不冲动。他……很忧伤”。 说出这句话,陆天晴自己脸上也浮起了忧伤。但是她努力将这层忧伤抹去。普克看到她这样,心底一阵难过。他觉得,相对于陈虹那种泪如雨下,陆天晴的忧伤更真实、更深刻,也更令人怜惜。 但普克却不得不继续他残酷的问话。 “刚才你说你哥告诉你,他已经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陈虹有外遇,‘确凿的证据’是什么,你知道吗?”普克问。 “这我没问。”陆天晴坦白地回答,“你要是了解我哥的性格就知道了,他这个人,凡事没有九成九的把握,根本就不会说出来。如果他说是‘确凿的证据’,那简直就可以说是百分之百的肯定了。因为我能想像他心里的痛苦和羞辱,我……没办法再去刺激他的痛处。” 普克点点头。虽然他不认识陆天诚,却同样能够想象这种感觉。事实上,年轻时的普克,自己就经历过类似的伤害。即使已经过去多年,但每每回忆起来,那种疼痛却消除不掉。 沉默了一会儿,普克问陆天晴:“我想再问你一次,如果尽可能排除个人主观上的成见,你认为陈虹有没有可能做出与情人勾结、杀死自己丈夫的事情?” 陆天晴沉吟片刻,说:“以我对她的了解,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可现在的事实是,我哥不明不白地死了!而且陈虹到处放风说哥哥是自杀!换了谁会不对她起疑呢?” 普克看着陆天晴,说:“你可能还不知道。今天一早陈虹找过我们,现在她的说法已经改变了。” 陆天晴显得很惊讶,“现在她怎么说?” “她说,她亲眼看见一个男人、她认识的男人,在和你哥争吵的时候,不小心把你哥从桥上推下去了。”普克如实告诉了陆天晴。 陆天晴睁大眼睛,怔了好一会儿,才说:“她承认了?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们,那个男人就是她的情人?” 普克摇摇头,说:“没有。她只说无意中看见这个场面,其他什么都不知道。陈虹对我们撒过很多谎。这也就是今天我来找你的原因。” 陆天晴想了想,点头说:“原来你找我,是想弄明白陈虹跟那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关系。” “对。”普克简单地回答,“现在可以让陈虹说出实话了。” 陆天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一时之间,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整流器发出的持续的、枯燥的“嗡嗡”低响。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陆天晴扭过头,看见刚才自己给普克泡的那盒方便面还在桌上没动,猛然想了起来,普克到现在都还没吃晚饭呢。 “抱歉!”陆天晴忙把方便面端过来,递给普克,“光顾说话,面都冷了。你饿坏了吧?” 普克经陆天晴提醒,才发觉自己饿得颇厉害,接过面,笑着说:“还真是饿了。正好,平时方便面吃得太多,要不是肚子饿,真难以下咽呢。” 普克大口吃完面。一抬头,看见陆天晴正默默地注视着他。普克心中微微一动。陆天晴的眼神里有种深藏的忧伤。 普克歉意地说:“对不起,今天耽误你回家了。” 陆天晴一怔,继而微笑起来,脸上有些怅然,有些落寞。 “无所谓。”她说,“反正我是一个人,孤魂野鬼的。” 她用笑容掩盖了内心的凄凉。 2 从陆天晴的办公室出来,普克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和彭大勇取得了联系。他在电话里把刚才从陆天晴那里得知的线索告诉了彭大勇,并建议两人现在就去一趟陆天诚家,再找陈虹谈谈,看能否有新的突破。彭大勇同意了普克的建议,两人约好在陆天诚家楼下见面。二十分钟后,他们敲响了陆天诚家的房门。 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一条缝儿,陈虹探头向外看,见是普克他们,不由惊讶地说:“是你们呀。”然后下意识地说,“都快十点了,没想到……”她忙打开房门,将普克、彭大勇让进了客厅。 “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你。”普克说,“也是不想耽误你白天的上班时间。” 说话时,普克注意到,陈虹将身上穿的一件泛着光泽自然而柔亮的丝质碎花睡袍裹裹紧。她显然没想到普克他们的到来,表情显得十分局促。正想说什么,卧室里传来孩子热切的叫声。 “妈妈,妈妈,是不是爸爸回来了?” 三个人都不由愣了一下。陈虹更局促了,忙解释了一句:“孩子……还不知道……我还没敢告诉他……对不起,我进去一下就来。” 说完,陈虹便匆匆跑回到卧室。普克和彭大勇对视一眼,听到卧室里传来母子的对话。 “宝贝,乖,快睡吧,不早啦。”陈虹哄着儿子。 “不嘛,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妈妈,爸爸怎么还不进来呀?”凡凡撒娇地说着,接着大叫起来,“爸爸,爸爸,你快进来呀……” “乖凡凡,爸爸没回来,那是……是爸爸单位的同事来找妈妈有事情……听话,该睡觉了,明天还要去幼儿园呢。”陈虹的声音充满母性的温柔。 “爸爸都好几天没回来了,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凡凡的声音里明显透出失望,不依地追问着,“凡凡想爸爸啦,爸爸不想凡凡吗?” 里面沉默了几秒钟。普克在客厅里听到,当陈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有点儿发颤了。 “宝贝,爸爸到很远的地方去出差,得过好多好多天才能回来呢。爸爸说啦,要是凡凡在家听话,他就早点儿回来看凡凡。要不然啊,爸爸一生气,就再也不回来看凡凡了!” 这句话显然吓住了凡凡。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妈妈,爸爸会打电话回来吗?” “会呀,爸爸有空的时候就会打电话回来的。” “那爸爸打电话回来,我可以和爸爸说话吗?” “嗯……你要上幼儿园,爸爸不能打电话去幼儿园,因为老师会批评……爸爸会给妈妈打电话。要是你乖,妈妈就在电话里告诉爸爸,好不好?” “好!凡凡乖,妈妈可得告诉爸爸,让爸爸早点儿回来看凡凡哦。” 陈虹颤声应允儿子:“好的,一定。来,咱们拉钩好不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卦。好啦,乖乖睡觉。妈妈在外面和客人谈事情,你好好睡觉啊。” 卧室里安静下来。普克耐心地等着,听见里面有开关柜门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稍后,陈虹从卧室里出来,并将卧室门轻轻掩上,走到普克彭大勇对面坐下。现在她的身上已经换掉了那身睡袍,穿了件较为朴素的家居服。 “对不起,”陈虹压低声音请求,“咱们只能小声说话,别让孩子听见。” 普克他们点头答应。普克的身子向前凑凑,以便陈虹能听见他小声地问话:“我们还以为孩子已经睡了。” 陈虹无可奈何地说:“唉,这孩子从小精力旺盛,平时不到十点不肯睡觉,真让人拿他没办法。” 普克听了这句话,心中一动,一个念头飞快闪过。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不动声色地说:“看样子他和爸爸感情很深。” 陈虹神情忧伤地说:“是啊,天诚太爱这个儿子了……现在凡凡每天缠着我要爸爸,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哄下去吧……” 刚说到这儿,卧室门“吱呀”一响,大家扭头一看,正好看见凡凡露出半张脸,从房间里向外偷偷张望。普克对他微笑一下,陈虹却“呼”地站起身,朝凡凡走过去。凡凡像是意识到不好,拉开门,机灵地从里面跑出来,绕过陈虹,一下子蹿到普克面前。他身上只穿了一套棉毛衫裤,肉乎乎的小身子紧紧缩在普克怀里,普克不由自主伸手抱住他。 陈虹生气地上前要抱儿子:“凡凡,刚才妈妈说的话你都忘记啦?这么不听话!” 凡凡的两条胳膊拼命勾住普克的脖子,向妈妈撒娇:“妈妈,我一个人在里面害怕。让我在这儿待一会儿,就待一小会儿,好不好嘛?” 陈虹又气又急,不知怎么办好。普克和颜悦色地说:“凡凡,不穿外套会感冒。回房间去睡觉好不好?” 这句话提醒了陈虹,她连忙跑回卧室给凡凡拿衣服。凡凡在普克怀里扭着身子,好奇地看看普克,又看看彭大勇,一下子就观察到两位叔叔对比强烈的肤色,笑嘻嘻地说:“一个黑,一个白,嘻嘻,真好玩。” 普克笑着说:“凡凡,告诉叔叔你几岁啦?” “五岁。”凡凡脆声回答,“我上幼儿园大班!” 这时,陈虹拿了一床小被子出来,给凡凡裹上,让步说:“只许待一会儿,再不回去睡觉,妈妈就告诉爸爸,说你在家一点儿都不听话!” 凡凡胜利地笑了:“好,只待一会儿。” 陈虹无奈地坐下。三个人自然无法再谈正事,凡凡也许是因为太想念爸爸,对两位叔叔显得友好而好奇,活泼地和他们聊天,问他们知不知道爸爸出差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话。 普克温和地说:“凡凡,你每天晚上都这么晚睡觉啊?” 凡凡显得很骄傲:“对啊。老师说我精力……嗯……很多!”他显然记不清“旺盛”这个词了,“我不喜欢睡觉,喜欢玩汽车,还有枪!” 普克笑着说:“是吗?你不喜欢睡觉,是不是因为怕黑?原来凡凡这么胆小啊。” 凡凡听了,不服气地叫起来:“我才不胆小呢,我才不怕黑呢!不信你问妈妈,我都敢一个人在家睡觉!” 普克有意不转头去看陈虹,但他眼角的余光看见,陈虹脸上明显流露出不安的表情。普克继续逗凡凡说话:“我不信。你肯定是吹牛!你这么胆小,才不敢一个人在家睡觉呢!” 凡凡受了轻视,又气又急,从普克身上挣扎出来,大叫:“你问妈妈!那天晚上爸爸妈妈都出去了,我就是一个人在家睡觉的!”他激动得冲着陈虹嚷,“妈妈,你跟叔叔说呀,那天我是一个人在家睡觉的吧?” 陈虹紧张地阻止儿子:“好了好了,叔叔跟你闹着玩呢。该回去睡觉了,来,妈妈抱你进去……” 普克却不让陈虹抱走凡凡。他仿佛没听见陈虹的话,也没看见陈虹脸上紧张的表情,而是和颜悦色地对凡凡说:“凡凡,你还记得是哪天晚上,你一个人在家睡觉的吗?” 凡凡看到普克已经开始相信自己的话,高兴起来,认真想了想,说:“就是爸爸出差的昨天!” 普克明白,凡凡说的“昨天”,意思就是“前一天”。也就是说,凡凡是在爸爸“出差”的前一天晚上,自己在家睡觉的。这时,普克脑海中一个意念已经变得十分清晰了。他继续抱着凡凡,和气地说:“哦,叔叔知道了。是不是爸爸出差的前一天晚上,凡凡还没睡着觉,爸爸妈妈有事要出门,凡凡就很勇敢地一个人留在家里啦?” 凡凡看普克用那么平等的态度和自己说话,感到这是一种荣誉,十分得意。为了证实自己值得这份荣誉,他愈发认真地说:“对啊。爸爸说,他和妈妈要出去办一件事情,一会儿就回来,问我敢不敢自己在家睡觉。我就说敢啊,他们就出去了。我就自己在家睡觉,后来……” “够了!够了!” 陈虹突然大叫起来,她的情绪非常激动,对普克嚷道:“你们别问孩子了,我全告诉你们,全告诉你们……” 凡凡被陈虹的态度吓了一跳,紧张地从普克身上挣脱,走到陈虹面前,怯怯地说:“妈妈,你真的生气啦?我……我现在就回去睡觉,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陈虹一把搂住儿子,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嘴里喃喃地说:“你们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3 陈虹再次更改了她的证词。 按照陈虹所说,4月5日吃过晚饭,陆天诚忽然对她说,他已经完全掌握了陈虹和乔海明之间的私情,并已约好乔海明,当天晚上十点钟在清江旧大桥见面解决此事。陈虹对此当然表示震惊,恳求陆天诚原谅自己的行为,并保证她从此之后再不和乔海明来往。但陆天诚却说,无论如何,他必须和乔海明把这件事情当面说清,并要求陈虹和他一起去。 “我不想去,”陈虹回忆着,告诉普克、彭大勇,“我很害怕,后悔极了,我使劲求他,可他那天晚上特别固执,非要我跟他一起去不可,还说如果我不去,到时候出了乱子,可别怪他无情……听他这么说,我真的怕极了,只好跟他一起去。孩子一个人在家还没睡,我不放心,可天诚却……我没办法,只好跟他一起去了。到了那儿以后,乔海明很快来了,天诚二话没说,就打了乔海明一拳。乔海明一看那阵势,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开始乔海明没有认真还手,还想解释,但天诚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嘴里还说了些很难听的话,乔海明后来忍不住了,他们就打了起来……” 陈虹说着,眼泪“哗哗”地流,低下头:“……后来,我们看天诚已经死了,都很害怕。乔海明拼命求我,说如果这次我帮他渡过难关,他一定和老婆离婚,和我结婚,用一辈子来报答我……以后我和孩子的生活,就再也不用担心了……我……我想想天诚已经如此,自己又拖着个孩子,没个依靠……就答应了……再后来的事,我早上已经告诉你们了,那些全是真的……” 彭大勇再也不想被陈虹的哀婉迷惑了,忍不住挖苦地说:“未必吧?没准你再仔细想想,又能发现什么地方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呢?” 陈虹只是哭,什么也不说。那副哀哀的样子,让人看了实在有些不忍。普克用眼神阻止彭大勇再说下去。对他们来说,至此一些线索已经相继对应起来,可以加大对乔海明的攻势了。 彭大勇对普克能从凡凡口中问出线索来,感到大为吃惊:“哎,你怎么会想到去问一个五岁小孩儿的?” 提起此事,普克却有些惆怅:“唉,实在是不得已。老彭,你发现没有,陈虹虽然喜欢说谎,但她其实并不很善于说谎。且不说有些谎话,从头到尾就骗不过人去,就算有些听起来还像那么回事儿的,过不多久自己都忘记了。正是因为这个,我才能从中发现她前后矛盾的地方。当然,之所以从凡凡那儿下手,并不是事先计划好的,也真是碰巧,那孩子挺愿意跟咱们说话,而且又知道那天晚上一些情况。” “我后来也知道那个女人是满嘴假话,不过这回倒没注意,她哪句话说漏了?”彭大勇一直跟普克在一起,但并没发现陈虹的话中有明显破绽,好奇地问。 “就是进门不久,孩子在里面闹,陈虹哄过孩子出来,我问她孩子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她随口回答的那一句。当时她毫无心理准备,完全是下意识地说出了实情。”普克说,“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前两次她跟我们反映情况的时候却是说,孩子要上幼儿园,晚上睡得比较早。” “哦,原来如此。”彭大勇笑起来,“看来要学会撒谎,先得有个好记性啊。” 普克也笑了。但是很奇怪的,在心里却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那是一种浮游不定的,不踏实的感觉。 普克隐隐觉得,似乎还有什么真相,深埋在事情的表面之下。

1 陆天诚坠桥案的关键问题,现在集中在一点。 可以确认的是,陆天诚坠桥之时,现场还有乔海明和陈虹二人,并且三人之中正进行着一场争吵、推搡,正是这推搡导致了陆天诚的坠桥。但从乔海明和陈虹二人的供述中,却无法认定陆天诚究竟是被谁推下去的,也就无法确认,究竟应当由谁来承担陆天诚坠桥死亡的刑事责任。 三个当事人中,陆天诚已经死亡。乔海明和陈虹虽然都承认了事情发生的大致经过,但二人各执一词,拒不承认自己是将陆天诚推下桥去的。普克彭大勇再三盘问,两人都继续坚持自己原来的说法。对警方来说,又没有新的证据能够说明问题,此案似乎暂时搁浅了。 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警方决定暂时将乔海明和陈虹释放,但处于警方管制状态,不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本市。有一点令普克颇感意外,当乔海明被释放时,是他妻子张蕊亲自开车来接的。 普克和张蕊打了个照面。和第一次见面时不同,这一次的张蕊,不仅没有从前的平淡漠然,反而在脸上摆出春风化雨般的温暖。她紧紧拉着丈夫的手,眼睛里充满信任和深情。 “咱们回家吧,”她对乔海明说,“谁能不犯错呢?何况我知道,肯定是那个狐狸精勾引你。” 说完张蕊瞥了旁边的普克一眼,似乎这话不是说给乔海明听,而是说给普克听的。然后她就拉着乔海明的手,快步往外走。乔海明显然也没料到妻子会是这样的态度,他几乎有些感激涕零了,任由妻子拉着走出去了。 普克看着他们走开,心里正感慨,彭大勇过来了。 “嗬,还真挺经得起考验!”彭大勇说,“乔海明挺有福气嘛。” 普克笑笑,说:“现在还很难说。” 话刚说完,就看见陈虹从里面出来了。她已经签过字,准备回家。看见走廊里的普克、彭大勇,陈虹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忙低下头,匆匆往外走。普克看着陈虹孤零零的背影,忽然叫住她。 “陈虹,等一等!” 陈虹马上站住,背对着普克他们,身子僵直地呆了几秒钟,才慢慢转回身来。 “哎,”她轻声地、柔弱地答应,“有事么?” 普克给彭大勇使个眼色。两人走到陈虹面前。陈虹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脚尖上,手指习惯性地绞动。 普克和颜悦色地说:“凡凡还在爷爷奶奶家吧?” 陈虹点点头。 “你怎么打算?” 陈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想去把他接回来。” 普克看一眼彭大勇,对陈虹说:“目前这种情况,他们家可能会有抵触。我们陪你去吧,也好做做工作。” 陈虹惊讶地抬头看着普克。很快她确认了普克的诚意,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感激地说:“那太好了。”停了停,又瞥一眼彭大勇,带着一丝怯意,轻声说,“谢谢。” 普克让陈虹先到外面等,他们去开车。陈虹一离开,彭大勇就问普克的想法。 普克先没回答,反问道:“老彭,现在乔海明和陈虹的供述不能统一,两人都信誓旦旦,自己绝对诚实。你觉得谁的话更可靠一些?” “我看两个都不可靠!”彭大勇心直口快地说。 “为什么?”普克说,“按常理,到这种地步,两人都该说真话才对。不然很难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了。” 彭大勇直挠头,说:“是啊。我老觉得哪儿不对头,心里不踏实,可又说不出问题在哪儿。” 普克说:“我跟你一样,也是感觉有什么地方很关键,但咱们还没触摸到。再找找看吧。” 他们开车出来,陈虹正在外面焦虑不安地等着。普克让陈虹上了车,向陆天诚父母家开去。普克有意识地让陈虹给他们指路。陈虹顺从地做了,普克注意观察她的反应。他发现,好几次陈虹眼里都泛起了盈盈泪光,但她都咬着嘴唇,努力将那眼泪咽了回去。 一路沉默。 到了陆天诚父母家,除了两位老人,陆天晴也在,但凡凡却被留在了里面房间。普克主动对他们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并替陈虹表达了想接凡凡回家的愿望。正如普克所料,陆天诚的母亲立刻强烈反对。 陆母看都不看陈虹,面无表情地说:“陆一凡姓陆,我们陆家对他也有监护的责任。她现在这种状况,根本不适合带他回去。等事情彻底了结了……”她冷冷地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说,“一切自然会有安排。” 陈虹从一进门开始就显得十分局促。她当然能够领悟到这一家人对她的敌意。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鼓足勇气坚持道:“我知道现在跟你们解释也没用,反正事情迟早会弄清的。但现在我还是孩子的妈妈,理所当然要由我来照顾孩子。”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可对于特殊情境下的陆天诚父母来说,显然行不通。不仅陆天诚母亲不肯让步,连陆天诚那位病中的父亲,也口齿不清地表达了反对。只有陆天晴,始终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开口。 双方争执了半天,谁也不松口。普克看僵持不下,将陆天晴拉到一边。 “我能理解你们全家的心情,”普克诚恳地劝解陆天晴,“不过案件还在调查之中,在查清真相之前,我们不能凭空认定谁对谁错。她说的没错,毕竟现在她还是孩子的第一合法监护人,的确有权利把孩子接回去。” 陆天晴沉默片刻,说:“对你们来说,案子可能还没弄清。但对我父母来说,有一点起码是很清楚的。她没有资格做我哥的妻子,也没有资格做凡凡的母亲!” 普克温和地说:“但我知道,你更关心的是凡凡的健康,对吗?” 陆天晴一怔,看着普克。 “只要你愿意,”普克说,“你就能说服父母。” 陆天晴苦笑一下,想了想,叹口气说:“我现在理解我哥的感受了。”不等普克再说什么,她做了决定,“我来跟他们说。” 说完,陆天晴走到那边,在母亲耳边说了一会儿,母亲默默地抬头盯着陈虹。陈虹转开眼睛,躲避陆天诚母亲的目光,脸上流露出紧张的情绪。 最后陆天诚的母亲被女儿说服,没好气地说:“我不管了!反正凡凡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找你算账!” 说完,赌气转身回到里间。片刻,牵着凡凡从里面出来了。陆天晴马上走上前,拉着凡凡的手,将孩子送到陈虹面前。 “行了,你带凡凡走吧。”陆天晴简单地说。 陈虹正一脸焦虑地等待着,见此情景,脸上掠过一丝喜悦,忙把凡凡搂在怀里,对陆天诚父母说:“谢谢爸妈,谢谢你们照顾凡凡。”她站起身,低头对凡凡说,“凡凡,跟妈妈回家去吧。” 不明所以然的凡凡只来得及说了声“姑姑再见”,便被妈妈拉走了。在经过普克身边时,陈虹低声说了一声“谢谢”,便拉着儿子走了出去。 房间里好一阵沉默。 还是普克先开口,尽量安慰了老人一番,多少减轻了一点儿他们的忧虑。接着普克彭大勇便和他们又问起了一些陆天诚的情况。不过,由于近年来陆天诚和父母接触较少,所以两位老人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什么新的内容。 普克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陆天诚的父母:“就你们了解,陆天诚平时……”考虑到陆天诚家人的感情,他小心地斟酌着用词,“平时他的言谈举止,是比较随便呢,还是很文明?” 陆母马上说:“当然很文明啦!我们天诚从小规矩,家教很严,从来不敢随便乱说话的。” 普克追问:“他平时不喜欢说脏话吗?” 陆天晴在一边插话:“从小到大,我哥就没学会过骂人!” 普克脸上露出疑惑,追问道:“如果碰到让他特别气愤的事情呢?” “他就是再生气,最多会说一句:太不像话了!就算碰到别人会骂祖宗的事儿,他也不会说脏话的。”陆天诚母亲坚决地回答。 “哦,是这样……”普克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与陆天诚一家人的再次接触,看起来仍是一无所获。普克彭大勇多少有些失望地离开了陆天诚父母家。 然而,此时的普克,却陷入一个很模糊的谜团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件挺奇怪的事情么?陆天诚自小家教甚严,安分守己,连一句普通的脏话都不会说。可是4月5日那天晚上,他却一反常态,对乔海明大抛污言秽语。为什么多年的性格会一下子发生那么巨大的改变呢? 陆天诚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夜里,普克脑海里不断地盘旋着这个问题。 几天来,普克一直忙于案件调查的具体过程,看现场,去法医中心,走访死者亲属,讯问嫌疑对象……在这个具体的过程中,普克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和死者相关的那些人身上,了解他们的个性,猜测他们的内心,判断他们所说的内容是否真实,从而查找每一丝有用的线索,来实现案件的侦破。 可以说,短短几天中,普克对于案件的当事人及相关对象们,都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印象。比如陈虹的美丽、软弱、浅薄和不高明的谎言,比如乔海明的圆滑、道貌岸然和功利,比如陆天晴的独立、敏锐、时而显露的直率以及莫名的忧郁…… 可是现在,当普克将自己沉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中时,却猛然发现,对于整个案件的核心人物陆天诚,他却没有一个完整而清晰的认识。是的,从陆天诚父母及妹妹的描述中,普克得知陆天诚自小循规蹈矩,是一个老实忠厚的人,生活中善良、诚实、孝顺,工作中踏实、勤勉、安分守己。对于生活没有过高的奢求,将平和安定视为人生的理想境界。 然而另一方面,从陈虹和乔海明的供述中,普克却又隐约看见另一种形象的陆天诚。那个不动声色查明妻子奸情的男人,怀着一种外人无法窥破的念头,迫使他的妻子以及妻子的情人不得不服从他的命令,在一个他所选定的地址会面,并且在原本预示着平静的会面中,出人意料的粗暴和歇斯底里,挑起三人的纷争,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陆天诚在这个事件中反映出的,又是什么样的个性呢? 普克在黑暗中思索着,有一些疑点渐渐从意识深处浮起。 首先,陆天诚在4月5日晚上和乔海明在清江旧大桥会面的前一天,曾经和自己的妹妹陆天晴谈过此事。陆天晴反映,当时哥哥的态度是十分理智的,没有任何情绪失控的预兆。而乔海明的供述也证实了这一点,4月5日当天,陆天诚打电话约乔海明时,同样表现得很平静,也正是因为这种平静,使得乔海明抱有和平解决此事的希望,当晚如约前往清江旧大桥。另一方面,陈虹也表示,当晚丈夫要求她一同前往和乔海明的约会地点时,虽然非常固执,但情绪却十分稳定,令她想像不到不久之后,丈夫会有那么失控的表现。综合这几个人的证词,可以肯定,陆天诚在到达出事地点之前之后,确实存在情绪上的突然转换,表现异常。那么,出现这种异常现象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没有一个人能对此做出合理的解释。 其次,根据普克他们对现场的勘查发现,陆天诚坠桥的地点,也就是桥栏有缺损的那个部位,位于清江旧大桥北端起五分之一处。据调查了解,陆天诚家住的小区在桥南一公里处,距离大桥很近。从陆天诚家去清江旧大桥,必定是从桥南端上桥。也就是说,陆天诚想去桥栏缺损的那个地点和乔海明见面,就要穿过五分之四的大桥,才能到达所约地点。而关于约会地点的确定,陈虹和乔海明一致供述是由陆天诚决定的。普克对此提出一个疑问,陆天诚为何要舍近求远,确定那样一个地点与乔海明会面呢? 第三,按照陈虹和乔海明相符的供述,4月5日那天晚上,从他们三人见面到陆天诚坠桥,之间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而在这短短几分钟时间里,陆天诚除了辱骂之词,几乎没有说出什么具体的内容,便在三人混乱的推搡中跌落大桥。难道陆天诚花了至少两天时间来安排的计划,仅仅就是为了当面羞辱乔海明和陈虹一番吗?这与陆天诚家人对他性格的描述实在难以吻合。 第四,乔海明反映,4月5日白天陆天诚打电话约他时,曾冷静地说自己手中掌握着乔海明和陈虹不正当关系的确凿资料。而这也正是最令乔海明放心不下、非去赴约不可的主要原因。但当陆天诚坠桥后,乔海明陈虹曾在陆天诚尸体上翻找,却没有发现任何所谓的“确凿资料”。是陆天诚没有将这“资料”随身携带?还是陆天诚根本就没有这“资料”?可以推测的是,无论事实属于这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都从某个角度说明,陆天诚当晚很可能并不想利用这“资料”解决他和乔海明、陈虹之间的问题。如果当真如此,那么陆天诚此番行动的真实目的何在呢? 第五,虽然陈虹和乔海明两人都曾对警方说过谎,他们目前的供述也不能完全吻合。但事实上,二人在关键问题上的分歧,其实并不构成非此即彼的矛盾。乔海明再三申明,他没有将陆天诚推下桥去,但他同样也并没有指控陆天诚是被陈虹推下桥的。同时,陈虹虽然矢口否认自己推了陆天诚,并认为陆天诚是被乔海明推下桥的,口气中却留有余地,没有死死咬定乔海明不松口。既然如此,是否存在另外一种可能性,即:乔海明和陈虹的确都不是把陆天诚推下桥的人,那么陆天诚是怎么掉下桥去的呢?必然是自己跌落桥下。问题出现了,假如陆天诚的确是自己跌落桥下,究竟是意外失足呢?还是有意所致? …… 越来越多的问题盘踞在普克的脑海中,令他无法入睡。他睁大眼睛不停地想着,兴奋的大脑和疲倦的身体做着激烈的斗争。渐渐的,普克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他隐约想到,自己主观上并不想入睡,但却无法抗拒身体客观的疲劳,而主观从属于性格,他一直相信“性格决定命运”,但此时此境,是否说明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性格又必须服从于命运呢?陆天诚的性格……他的命运…… 普克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2 次日,普克将陆天晴约出来,两人在一家茶楼面谈。 这是普克经过一个晚上的思考和短暂的睡眠后做出的决定。他已经开始意识到,要查清陆天诚坠桥案的真相,必须一一解决昨晚他给自己提出来的那些问题,也要更全面、更具体地对陆天诚本人做出一个客观的判断,因此,就必须深入到陆天诚生前的生活中,去进行一个更详尽的调查了解。 普克先到茶楼,为了提神,要了一杯黑咖啡。还没喝,陆天晴就来了。看看时间,正是约好的钟点,可见十分准时。普克一眼看出陆天晴眼圈很黑,人也显得十分疲倦,有些委靡,显然夜里没有睡好。普克正要询问陆天晴,没想到陆天晴先开口问他了。 “昨晚没睡好?”陆天晴看着普克,用手指比划一下眼圈,“像熊猫。” 普克笑着说:“彼此彼此。” 然后他问陆天晴喝什么,陆天晴直接招呼服务生上一杯咖啡。普克把自己的咖啡推到陆天晴面前,告诉她自己还没喝,陆天晴并不多客气,端起杯子就喝了两口。 “真苦。”她轻声说。 “我习惯喝苦咖啡。”普克笑,“你可以加点儿糖。” 普克把桌上的咖啡糖拿给陆天晴,陆天晴撕开糖袋,将糖倒进去。右手端着咖啡杯,左手用小匙在里面轻轻地搅。然后大大地喝了两口。 热咖啡似乎使陆天晴稍为振作,眼睛恢复了平日的坚定和明亮。 普克叹口气说,“我知道自己一再找你谈你哥的事情,是很残忍的。” 陆天晴淡淡一笑,平静地说:“我们都需要答案。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普克便不再客气,说:“跟我谈谈你哥哥从小到大的经历吧。” 陆天晴扬起眉,问:“这个也对你们办案有帮助?” 普克坦白地回答:“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但这些也许能帮助我们更多地了解你哥哥的性格。” “那好。”陆天晴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神情陷入回忆。“我哥……他比我大七岁,听父母说,从小他就很聪明,头脑灵活,喜欢动脑筋,也很调皮。” “调皮?” 这个词,似乎和普克心目中的陆天诚有些搭不上。 “是的,小时候他很调皮。”陆天晴肯定地说,“这些天你总听我们说起哥,都是说他忠厚老实,循规蹈矩,现在听说他小时候很调皮,大概有些奇怪吧?别说是你,就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因为从我有记忆开始,看到的就是一个特别听话、守规矩的哥哥,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学校,都是遵守纪律的好模范,不像我这个妹妹,脑子里异想天开,麻烦不断……” 普克忍不住插话。 “你是麻烦不断的人么?” 陆天晴怔了一下,看着普克。 普克说:“我觉得你……理性的成分居多。” 陆天晴轻轻一笑,嘴角翘起来,隐隐带着些讥讽的味道,说:“一个人的眼睛能看到的,到底有多少?比如说我哥……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自以为能把他看透,到头来不也……”她怅然地叹气,没再说下去。 普克想了想,点头说:“你说的对。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也许根本没有任何外人能看透。” 陆天晴凝视普克的眼睛。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充满探究的意味。他们忽然都觉得对方有些深不可测。陆天晴垂下眼睛,把喝咖啡的小勺子放下,右手的咖啡杯转到左手,轻轻地旋转着,眼睛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深色的咖啡边缘,泛起一圈细密的白色的小水泡,如同给咖啡镶了一道边。 普克看着陆天晴出神,并没有催她。他明白陆天晴在追忆。而这种追忆对她来说,无疑是痛苦和折磨。 好一会儿,陆天晴像是从自己的梦里惊醒过来,歉疚地笑笑。 “说到哪儿了?哦,刚才说,我哥从小……或者至少是从中学开始吧,都是个很守规矩的孩子,差不多年年都被评为‘三好学生’,‘优秀干部’什么的。”陆天晴微笑着说,“他听话、待人忠厚,是老师的好帮手,而且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这样的学生,哪个老师不喜欢呢?不过,也真有一个老师对哥哥不以为然,那是我上中学时的数学老师,姓王,以前也教过哥哥。” 普克并不认为陆天晴扯得太远,反而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 陆天晴脸上忽然露出一点儿难为情,说:“不知为什么,王老师对我倒是比较器重。有一阵子,我暗下决心,要向我哥学习,规规矩矩,做一个听话的好学生,可当我‘变乖’了以后,王老师跟我谈了一次话,她说,她不需要再看到一个孩子失去个性,变成一个头脑僵化、解题时永远只考虑一种解答的所谓的‘好学生’。她还说我哥已经被塑造成那样的人了,问我难道想失去自己、做一个我哥的复制品吗?” “显然,”普克插话,“你又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上。” 陆天晴坦然地说:“是的。现在我明白了,其实这是注定的命运。一个人上了既定的轨道,如果试图改变方向,就会面临颠覆毁灭的危险。而这个既定的轨道,就是一个人的性格。” 普克问她:“你的意思是,性格决定命运?” 陆天晴不置可否,看一眼普克,自嘲地一笑,说:“明明是谈我哥,又扯到我身上了。” “没关系,”普克安慰她,“你可以随便说。” 陆天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就这样,我哥的生活就沿着一条既定的轨道,一条路向前走,从小学到中学,从中学到大学,再从大学到后来的工作单位……他的生活好像没出现过什么插曲,就那么稳稳当当地过下来了。说什么好呢?” 普克想了想,问道:“你哥结婚挺晚的,是吧?” 陆天晴像被提醒了,说:“要说我哥生活中唯一特别的事情,就是他的婚姻。你说的对,我哥结婚很晚,三十三岁才跟陈虹结婚。那时候陈虹二十一岁,两人整整相差一轮。” 普克好奇地问:“按你的说法,你哥是个一切按常规进行的人,那他为什么那么晚才考虑婚姻呢?” 陆天晴倒很坦白:“你也见过我哥……的照片。老实说,他的形象确实比较平凡,人又老实,不会讨女人喜欢。虽然家里人也积极替他介绍,但一直没有彼此都中意的。”说到这儿,她叹了口气,“现在的女人多半虚荣,对男人的要求很表面化,或者有钱,或者有权,实在没钱没权,至少长相英俊……可我哥哪一条都不沾。” “可是陈虹……又年轻又漂亮,她看中你哥什么?”普克有自己的猜测,却还是问陆天晴。 陆天晴看着普克,表情平淡地说:“这也是我父母对我哥提的问题。”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普克直截了当地问,“你认为陈虹嫁给你哥,主要出于感情,还是功利的因素?” 陆天晴沉默了好一会儿。 “当然是后者。”这句话,似乎说得有些艰难,但却很肯定。 普克点点头。他的猜测再一次得到证实。 “陈虹刚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在我哥单位的食堂里做临时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开始的,反正突然有一天,我哥把陈虹带到家里,对我们宣布,他要结婚了。”陆天晴接着说,“父母一眼就看穿了陈虹的‘目的’,坚决反对。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哥不听父母劝告,坚持己见。很快他们就办好了结婚手续,接着我哥就想办法把陈虹的户口调到本市,还给她在一个清闲的单位里找了份工作。陈虹没读过多少书,这样的处境,比她从前要强多了。起初她和我哥关系还好,但这几年来,她好像已经感到不满足……” 陆天晴一口气说到这儿,停下来,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普克有些弄不明白,那是愤怒、失望还是懊恼。但他还是安慰陆天晴。 “我想,陈虹开始对你哥,也未必全是因为功利。”普克说,“通过我跟她的接触,我觉得她并不是自私到底、完全没有感情的人。” “何以见得?”陆天晴忽然一声冷笑,“你才认识陈虹多久?” 普克自然不能把他们对陈虹的整个审查过程告诉陆天晴。 “从一些细节判断吧。”他简单地说,“更简单的道理,你哥的性格是忠厚而非愚钝,就算看不透全部,未必一点儿都不了解。他之所以能够一反常态做出那样的选择,当然要有情感的支持。否则无法解释。” 陆天晴默默注视普克,眼里浮现出一丝软弱和无助。好一会儿,她似乎松弛下来,叹了口气,轻声说:“也许吧。要不然当时我也不会转而支持我哥。” “是吗?”普克稍有些惊讶,“我还以为,当时你肯定会站在父母一边呢。” 陆天晴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想到咖啡已经冰凉,她轻轻皱了皱眉头,不喝了,把杯子放在桌上,继续下意识地用手把玩。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想,不管是什么样的爱,都值得尊重。所以我就理解了我哥的选择。” 普克点点头,说:“从这点看,你是感性与理性的结合。” 陆天晴笑笑,说:“今天研究的对象似乎成了我。” 普克也笑了。 “对了,”普克忽然想起来,问陆天晴,“你知不知道,你哥经济上有什么困难?” 陆天晴一怔,反问普克:“为什么问这个?” 普克坦白地说:“经济上的问题,往往会成为一些人……选择自杀的理由。” 陆天晴想了一会儿,小心地说:“没听他说起过。” “他家的房子是公房还是自己的?”普克问。 “是单位分的房改房。后来自己花钱买下来了,几万块钱吧,不贵。”陆天晴停了停,紧接着说,“我哥对钱看得很淡,就算再穷也不会自杀,到现在我还是这么认为。” 普克笑笑,说:“有时候未必是一个单纯的因素,可能各方面综合在一起,压力就变得格外沉重。当然这也只是我们考虑的一个可能性。” 说着,普克脑子里又浮现出几次到陆天诚家找陈虹调查时的情景。他还记得房子虽然不是新的,但装修得颇精致,显然下了番功夫。接着他又回忆起陈虹的模样,她的言谈举止,她的穿着。 有一个细节忽然引起了普克的注意。 普克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和彭大勇没有通知陈虹就去了她家,陈虹刚开门时,身上穿的是一件质地颇佳的睡袍,后来孩子在卧室里闹,陈虹进去一趟再出来时,身上便换上了一套朴素的家居服。 这是一个巧合,还是陈虹刻意想掩饰什么? 普克不由皱起了眉头。他又想到前两次在陆天诚家见到陈虹时,陈虹身上都穿着件质地看起来一般的薄毛衣。正是因为这个亲眼所见的“事实”,普克心里一直本能地忽略了陈虹在物质方面的问题。 “换衣服事件”发生的时候,陈虹已经向普克他们更改了第一次的证词。事实上,对于她突然改口,普克也存有怀疑:什么原因使她主动说出真相?虽然陈虹曾解释说,她开始说谎是因为被乔海明的许诺迷惑,后来却又良知发现……但普克却并未把这种说法看成是真正的原因。 如果说那天晚上陈虹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到两位警察,也是为了某个原因、特意回房换了衣服的话,那么,这个原因与促使她突然说出真相的原因之间,是否存在什么联系…… “你在想什么?”陆天晴忽然开口问普克。 普克从沉思中惊醒。他想了想,又问陆天晴:“除了这套房子,你哥的经济状况怎么样?” 陆天晴坦然地回答:“一般吧。陈虹收入很低,我哥自己在计经委当个小科长,老老实实,除了每月的工资,没别的经济来源。这几年我父母身体不好,有些医疗费用不能报销,都是我和我哥分担的。而且我哥在陈虹和凡凡身上用钱很大方,工资基本都用在他们身上了,家里没什么闲钱。” 普克思索片刻,问:“陈虹平时的消费水平怎么样?” 陆天晴愣了愣,像是没听明白普克的问话。 普克解释说:“比如说,她平时都穿什么档次的衣服?用什么样的日用品?花钱习惯怎么样……诸如此类的情况。” 陆天晴显得很谨慎,犹豫了一会儿,说:“这些细节……我也没太注意。” 普克有些遗憾。他又陷入自己的思绪。这让对面的陆天晴有些不安。 “对了,”普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上次陈虹说她家还有一把钥匙在你家。” 陆天晴想了想,平静地说:“是的,是我哥给我的。”停了停,她又补充,“知道吗,当时我哥是当着陈虹的面给我的,说万一他们钥匙丢了,我这套还可以备用。” “你觉得,你哥还有别的用意吗?”普克敏感地问。 陆天晴笑笑,说:“也许他想让陈虹知道,最好别在他出门的时候,在那个家里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普克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如果真是这样,说明你哥并不像你们家人所想像的那样刻板、墨守成规。” “现在讨论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陆天晴忽然显得有些伤感和寂寥。 普克想了想,问陆天晴:“不知能不能请你帮个忙?我想借用一下你手里的钥匙,以及你这个人。咱们现在就去你哥家走一趟,也许能从他家找到一些咱们都需要的答案。” 陆天晴抬手弄头发,却不小心把桌上的咖啡杯打翻了,她忙跳起来收拾桌子。两人一阵手忙脚乱。等一切都安顿下来,陆天晴开口了。 “没问题,”她说,“不过今天不行。一来钥匙在家,二来我约好了一个重要的客户。要不明天吧?” 普克听陆天晴这么说,只好放弃了原来的打算。接下来他们又坐了几分钟,陆天晴频频看表,急着要去见客户了。普克不好再耽搁她的工作,与她约好次日联系,陆天晴便匆匆道别走了。 普克继续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过滤着刚才与陆天晴的谈话。 在普克脑海中,陆天诚的形象又有了变化。这使得普克情不自禁又一次思考性格与命运的关系。普克想,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性格可能终生都不会发生大的改变,这都是针对那些寻常的、规律的环境来说。一旦生活中出现了异常,即使原本性格再稳定,也必须以特殊的方式来解决特殊的问题,就像陆天诚的性格,循规蹈矩、忠厚本分,永远按照一条固定的轨道向前……但如果他的生命中出现了重大变故呢? 普克忽然有些迫不及待了。他拿出手机拨通彭大勇的电话。 “老彭,是我,”普克说,“我想在不惊动陈虹的情况下,到她家去一趟。” “什么时候?”彭大勇问。 “就现在。” 彭大勇立刻心领神会,说:“行!我来处理。” 普克笑了。他们约好见面时间地点,普克挂断电话,起身离开茶楼,直奔陈虹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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