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百态,粤西游日记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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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迷糊一连几天都觉得不大对劲儿。这不对劲儿来源于他的一次隔窗偷看。
  那天正刮着腊月里常有的西北风,鹅毛大雪把芦塘村唯一的一条横贯东西的街道给封严了。王迷糊抄近路去给刘琢磨家送辣椒,刚走到房门口,里面就关了灯。他正准备转身往回返,屋里的灯又亮了。就见一个白晃晃的身影热气腾腾地站到印满冰花的玻璃窗前,拉动红花被面做成的大厚窗帘。
  王迷糊一下呆住了。按理说,他都四十大几的人了,自己媳妇光身子早都不愿看了,可忽然间来了别人的媳妇摆明了奶子给他看,这对他的打击可不小!不看吧又馋着看,看吧又觉着心神不安。犹豫之间,窗帘就要拉上了。他急忙选个透明的玻璃缝儿看一眼。就这一眼,一下就看出了大事!
  王迷糊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家,也没听老婆春苗问些什么,上炕三把两把脱光衣服,就钻进了被窝。
  北方年底的雪夜,风声中夹杂着许多不静。这不静包括准备杀年猪的磨刀声、踩向萝卜窖掏萝卜白莱的脚步声、小孩子零零星星燃放的鞭炮声和偶尔传出的有些温和的犬吠声……
  王迷糊本来想给刘琢磨送过干辣椒,俩人来个饺子送酒喝两口。没想到刘琢磨外出打工刚回来,急着搂老婆,让他碰上了闹心事。他躺在炕上烙饼似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要说王刘两家的关系,这个只有百十户人家的芦塘村没人不知道:两家走得近,有交情。远的不说,就说两年前的那个春天,王迷糊正在刚解冻的芦塘上拣臭鱼,冰面一下子塌下去,是刘琢磨奋不顾身也跟着跳下芦塘,不仅双手托起了王迷糊,还顺便托起一条臭黑鱼。还有,一年前,刘琢磨家的老母猪“跑食子”(发情),他在外打工不在家,王迷糊帮忙把老母猪赶到三十里外的猪场去配种,整整走了一夜。直到母猪下了崽儿,王迷糊脚上的血泡还没好呢!
  其实,两家能够走的很近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王迷糊的女儿苇叶和刘琢磨的儿子小结实来往亲密,明眼人一看就能猜出,准是在搞对象。
  想着两家多年你来我往,暖暖乎乎的交往,王迷糊更加闹心。当刘琢磨媳妇豆花儿左胸脯上那块巴掌大的红胎记一印进他的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红花被面窗帘就幕布似的拉上了。
  
  二
  芦塘村与许多村庄有所不同。它依偎在一片香蒲摇曳的湿地边儿,密密匝匝的三棱草总想把它围起来,随风簇拥的芦花总想把它藏起来。可是,从村中间流过的月牙儿河总是昼夜有声。它波光闪烁,哗哗啦啦地流淌,好象时时都在告诉人们:瞧,我身边儿的小村一天天长大了啊!
  月牙儿河是从芦塘村北的嫩江流来的。据说有一年天降大雨,洪水暴涨,嫩江突然伸出无数条支脉。其中一条支流一路奔腾翻滚,直奔芦塘村而来,毫不犹豫地把小村一分为二---西下洼和东南岗儿。
  人们都这样说,月牙儿河从来都没干涸过。它绕着东南岗儿形成个月牙儿弯,然后一头扑入了村东汤池那片苇草丛生的湿地。
  王迷糊家就住在东南岗儿。听老人们说,王家的房子是第一个在东南岗盖起来的。要说起来,还得从王迷糊的父亲讲起。
  王迷糊的父亲叫王义举,他很小的时侯随父亲从关里一路讨饭来到了北大荒。王义举的父母由于体弱多病,到芦塘村刚落脚就先后去逝。是村里的唐大地主一手帮忙,给王义举的父母下了葬。
  当时,十四岁的王义举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他以身低债成了给唐家扛活的长工。他放牧过猪羊,也放牧过牛马;塘里捕过鱼,塘上种过庄稼。每天起五更爬半夜,忙忙碌碌,把一群群牛羊赶进圈,把一袋袋粮食收进仓,把一筐筐冻鱼装进苇囤子,可他吃的却是剩饭剩莱,穿的是破烂衣裳,住的是马圈牛棚。
  直到解放后土改了,王义举才扬眉吐气。唐大地主一被斗倒,他的八姨太连想都没想就跟上了王义举。
  王义举选择村前的东南岗儿---父母安葬的地方,盖起一幢小草房。当第一缕裹着野莱香味儿的炊烟在小房上空飘起,八姨太乐得合不住嘴。她的笑容象花骨朵儿盛开似的迷人: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小嘴唇象刚舔过蜂蜜一样又红又湿润,露出芝麻粒一样整齐的小白牙,吐出的声音像银珠子流淌般好听,使人听了觉得比嚼甘蔗还甜还脆生。
  八姨太是十六岁那年被一顶花轿抬进唐家大院的,可直到她跟了王义举,也没有生下一男半女。有人开玩笑说她:“你看,母猪还一年生一大堆呢!”八姨太脸上笑笑,心里却着急。
  八姨太生来不愿让人说三道四,这从她的打扮上也看得出来。她的头发总是用榆树皮泡的水抿得一丝不乱,泛着油光。她的衣着虽不很新,但总是每天都在枕下压得板板整整。她的小脚半大不小,尽管走起来还有点吃力,可她从来都屋里屋外干些重活儿。要强的女人却怀不上孩子,这让她很伤心呢。
  八姨太不知求了多少神,吃了多少药。说来也巧,在她五十岁那年,王义举只喝了一顿王八汤,她的小肚子就象早春二月柳枝儿上的嫩芽儿,一天天鼓溜起来了。
  一九六四年农历九月九,重阳节那天,一个大胖小子象小鸡啄破了蛋壳,终于从八姨太那白白嫩嫩的肚子里诞生出来。可这孩子并没给王义举和八姨太带来多少欢乐,他只是能吃能喝,一岁半也不哭不叫不睁眼晴。村里传出风言风语,说八姨太生了个“小迷糊”。八姨太一上火,奶没了。又一上火,卧炕不起。时间不长,她就离开了人世。
  王义举当爹又当妈。小迷糊饿了,村里谁家媳妇奶水充足就喂给他一口。小迷糊也不认人,只管吃,吃完就睡。
  小迷糊四岁那年才睁开眼睛,可睁得晚了,没看到父亲。王义举半年前患了偏瘫,落炕不久就闭紧双眼,找八姨太去了。
  西下洼身体结实,奶水不禁自流的媳妇都成了小迷糊的奶妈。
  人们往东南岗儿抱小迷糊跑的次数多了,就觉得这儿是每天太阳最先照亮的地方,既能一眼望尽前面汤池的芦荡,又能低头看见月牙河。因此,西下洼头脑灵活的人就拆了旧房,在东南岗建起了新家。后来有句顺口溜:
  东南岗儿上建新屯儿,
  看到的都是年青人。
  西下洼住的是爹和妈,
  小的当不起老的家。
  东南岗儿人气旺了,小迷糊更是吃穿不愁。
  小迷糊上小学时老师给他起了名,叫王长顺。可他读完小学回了村,人们还是习惯叫他王迷糊。
  王迷糊在村人们的关心照顾下,一眨眼就长到了十八。
  人长大了,闹心事儿也就跟着来了。
  
  三
  西下洼住着个万要面子,他本名叫万仓有,要面子这个名是他有了一对女儿后才传开的。传开以后,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天下人谁敢说自己不要面子呢?
  这名字是由月牙儿河发起的一场洪水引起的。
  那是1963年早春时节,冰雪初融,月牙河被远方流来的桃花水灌的满满。万仓有和村里的刘大皮袄撑着一只小木船,正往河里下丝挂网捕开河鱼,忽听河岸上一声呼喊:“洪水来了!”
  刘大皮袄起身回头向北张望,小船突然一晃,他一头向河面栽去。万仓有伸手一把,只抓住一件老羊皮袄,人落水中。万仓有一秒也没寻思,纵身入水,抱住刘大皮袄就往岸上托。二人己到岸边,刘大皮袄想回手拉一把没了力气的万仓有,就这一把,拉出了事---他拉断了万仓有那根线麻绳拧成的裤腰带。
  万仓有就觉得整个下身一下子被急流水扒得溜溜光光。
  河岸上站满了男男女女。
  万仓有不敢上岸。他正在犹豫之时,忽然觉得胯下疼痛难忍,伸手一摸,坏了,整个阴囊钻进了他下的丝挂网,被缠绕得死死的,象挂住的鱼,越挣越紧。
  洪水真的来了,水头半米多高,一口吞没了万仓有。
  万仓有清醒过来时,夜色深深。他拨开汤池湿地上的枯草淤泥,站起身,这才感到阴囊肿大,一步三疼……
  万仓有废了。他的胯下失去了探寻春光的激情,失去了征服野性的渴望,失去了热血膨胀的冲动,失去了生命喷发的活力。那一夜,他紧紧搂住媳妇杏核,泪水湿透了半个枕头。
  杏核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儿。她没嫁给万仓有之前,为她提亲的人都踩破了门坎。但她挑来选去只相中了两个人:一个是万仓有,另一个是村里的李分头。她每晚入睡前都要把这两个名字反过来倒过去在心里想上一百遍。拿不定主意,她就掷地一枚铜钱,结果是万仓有走桃花运,占了面。
  可结婚不满一年,万仓有就变成了晒过的茄子,霜打的尖椒,蔫巴了。这不能不使杏核心里空空落落。日久天长,她禁不住想起了李分头。
  夏天的芦塘村,中午静静的。一只只芦花母鸡在土堆旁晒着翅膀,家家的看门狗趴在阴凉的墙根下伸着舌头,只有歇晌的耕牛发出似有似无的倒嚼声。
  没有风,月牙儿河悄悄地流淌着。几只蜻蜓在水面上跟着一朵漂流的小花去向了村东的汤池湿地……
  万仓有没睡午觉,他沿着月牙儿河走向芦塘,准备看看新下的鱼网。说来赶巧,他刚刚走到芦塘边,就听到茂密的苇丛里发出一阵女人哎呀呀的哼叫声。这叫声他太熟悉了,这是他的女人曾经在夜晚唱给他的歌。顺着声音看去,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展现在他的眼前:一对男女正赤身裸体地叠在苇丛里,白花花的身体升腾着股股魂不附体的热浪。他看见他的女人杏核出现了她很久以来一直没有过的激动:她那对杏核儿一样坚挺丰盈的双乳,白鸽子似的展翅欲飞;她那如脂如膏的胴体在阳光下洋溢着让人如痴如醉的气息……
  万仓有没有惊吓这对野鸳鸯。他默默地转过身,由原路向回走去。
  晚上,万仓有用双手捧住杏核的脸,说:“李分头好……你就跟他吧……别在外边了,别人看见,会传出闲话的……”
  杏核也哭了,说:“我……我是想生个孩子啊……”
  杏核的肚子象顶花的瓜蛋儿,一天比一天大起来了。转年三月,一对小女孩瓜熟蒂落。这时侯,李分头患了胃癌。临终前,他分别给两个女儿取了名:大女儿叫豆花儿,二女儿叫豆蔓儿。
  芦塘村人差不多都知道豆花儿、豆蔓儿不是万仓有的血脉,可人们又都挺佩服万仓有多年来维护杏核名声的肚量。因此,就有人给他传出一个不论不类,也不知是褒是贬的外号:万要面子。
  不知不觉,万要面子家的豆花儿、豆蔓儿满周岁了,会笑了,会冒话了,会迈步了,满屋乱跑、满田乱钻了,上小学了,出落成一对儿走上街道就让小伙子们心神不安的大姑娘了……
  有一天,豆花儿和豆蔓儿正在月牙河边冼衣服,忽然刮过一阵大风,眨眼间就把豆蔓儿的一件浅粉色碎花衬衫给刮没了。
  赶上王迷糊来河边挑水,这件衬衫正巧飘进了水桶里。
  王迷糊最初也没想留下豆蔓儿的衬衫,只是想带回家里仔细看看。可当他一捧起碎花衫,一股淡淡的清香就向他扑面袭来。
  他的心跳加快了。
  
  四
  在芦塘村,谁都知道刘大皮袄多才多艺。他能编写春联:月牙河波捧日月亮南岗,汤池水怀抱鱼鸭肥下洼。横批:春满芦塘。他还能拿根小苇棍儿在地上画一笔回头鸟,还会吹笛子,吹出的曲子担心别人听不懂,吹完了他就唱:
  月牙儿渐渐高啊,
  风吹哪杨柳梢儿。
  哥哥我想妹妹啊,
  想得好心焦……
  刘大皮袄原名叫刘小咬。名字来历于他小时总生病,为了消灾躲难,他母亲一狠心,一口咬掉了他的一节小手指----说是好养活。
  刘小咬十九岁那年,父亲扒掉了西下洼的老房子,在东南岗儿王迷糊家房子的后边用土坯盖起两间大草房。家刚刚搬迁,刘小咬就生了病。本来刘家以为是阳宅没有选好,想请跳大神儿的来给驱驱邪,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刘家不由自主地偷着乐。
  刘小咬生病是在初秋时节。那天他跟母亲去邻村相亲刚回家门,全身就冷得打哆嗦。他母亲最初以为小咬长这么大头一回相亲,见着姑娘受拘束,难免心神不安。可请了医生,吃了中药,盖了两层棉被,小咬也没热乎过来。时间长了,小咬又不能整天裹在棉被里,他父亲就买了两张绒多毛厚的老棉羊皮,带小咬去邻村的胡裁缝家做皮袄。
  胡裁缝原来是专门给村里唐大地主缝制衣服的人。据说有一次他给唐大地主做一件水耗子皮的贴身小马夹,一不小心下错了剪刀,把耗子皮给多剪一道豁口,唐大地主听说后,连打带骂把他赶出了芦塘村。
  胡裁缝有个女儿叫胡七月,虽然她只在妈妈麦穗儿的肚子里住了七个月,可她从小儿就象剥了皮的葱白,白白嫩嫩,水水灵灵。她不仅模样长得好,头脑也聪明,常读一些有情节的故事书。她读过一本书《裁缝的女儿》,书中的主人公成了她心中的偶像。她从十七岁开始就象书中的主人公一样学会了父亲的手艺,她要让她亲手缝制的衣服温暖一颗颗心灵。她幻想着有一天把一针针、一线线、用耐心和细心缝制的最暧和的皮衣披上一个小伙子的肩膀,让他感受她的体温。但这一天迟迟不来,这使她常常拿针走神,扎破手指好几次呢。
  刘小咬走进胡七月家时,虽说面带病态,但胡七月根本就没往他脸上细瞅。从他那粗壮结实的身材上,她完全可以猜测出他的浓眉大眼。她感到缘份来了,来自于那件绵羊皮袄。

戊寅正月初一日阴雨复绵连,至初六稍止。陆君往宾州,十一日归。

第五课 骆驼祥子(二)


我们继续阅读《骆驼祥子》。

骆驼祥子

老舍

十三日游独山岩,又小独山。

第十一章

一想到那个老者与小马儿,祥子就把一切的希望都要放下,而想乐一天是一天吧,干吗成天际咬着牙跟自己过不去呢?!穷人的命、他似乎看明白了,是枣核儿两头尖:幼小的时候能不饿死,万幸;到老了能不饿死,很难。只有中间的一段,年轻力壮,不怕饥饱劳碌,还能象个人儿似的。在这一段里,该快活快活的时候还不敢去干,地道的傻子;过了这村便没有这店!这么一想,他连虎妞的那回事儿都不想发愁了。

及至看到那个闷葫芦罐儿,他的心思又转过来。不,不能随便;只差几十块钱就能买上车了,不能前功尽弃;至少也不能把罐儿里那点积蓄瞎扔了,那么不容易省下来的!还是得往正路走,一定!可是,虎妞呢?还是没办法,还是得为那个可恨的二十七发愁。

愁到了无可如何,他抱着那个瓦罐儿自言自语的嘀咕:爱怎样怎样,反正这点钱是我的!谁也抢不了去!有这点钱,祥子什么也不怕!招急了我,我会跺脚一跑,有钱,腿就会活动!

街上越来越热闹了,祭灶的糖瓜摆满了街,走到哪里也可以听到“'U糖来,'U糖”的声音。祥子本来盼着过年,现在可是一点也不起劲,街上越乱,他的心越紧,那可怕的二十七就在眼前了!他的眼陷下去,连脸上那块疤都有些发暗。拉着车,街上是那么乱,地上是那么滑,他得分外的小心。心事和留神两气夹攻,他觉得精神不够用的了,想着这个便忘了那个,时常忽然一惊,身上痒刺刺的象小孩儿在夏天炸了痱子似的。

祭灶那天下午,溜溜的东风带来一天黑云。天气忽然暖了一些。到快掌灯的时候,风更小了些,天上落着稀疏的雪花。卖糖瓜的都着了急,天暖,再加上雪花,大家一劲儿往糖上撒白土子,还怕都粘在一处。雪花落了不多,变成了小雪粒,刷刷的轻响,落白了地。七点以后,铺户与人家开始祭灶,香光炮影之中夹着密密的小雪,热闹中带出点阴森的气象。街上的人都显出点惊急的样子,步行的,坐车的,都急于回家祭神,可是地上湿滑,又不敢放开步走。卖糖的小贩急于把应节的货物揈出去,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叫,听着怪震心的。

大概有九点钟了,祥子拉着曹先生由西城回家。过了西单牌楼那一段热闹街市,往东入了长安街,人马渐渐稀少起来。坦平的柏油马路上铺着一层薄雪,被街灯照得有点闪眼。偶尔过来辆汽车,灯光远射,小雪粒在灯光里带着点黄亮,象洒着万颗金砂。快到新华门那一带,路本来极宽,加上薄雪,更教人眼宽神爽,而且一切都仿佛更严肃了些。“长安牌楼”,新华门的门楼,南海的红墙,都戴上了素冠,配着朱柱红墙,静静的在灯光下展示着故都的尊严。此时此地,令人感到北平仿佛并没有居民,直是一片琼宫玉宇,只有些老松默默的接着雪花。祥子没工夫看这些美景,一看眼前的“玉路”,他只想一步便跑到家中;那直,白,冷静的大路似乎使他的心眼中一直的看到家门。可是他不能快跑,地上的雪虽不厚,但是拿脚,一会儿鞋底上就粘成一厚层;跺下去,一会儿又粘上了。霰粒非常的小,可是沉重有分量,既拿脚,又迷眼,他不能飞快的跑。雪粒打在身上也不容易化,他的衣肩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虽然不算什么,可是湿渌渌的使他觉得别扭。这一带没有什么铺户,可是远处的炮声还继续不断,时时的在黑空中射起个双响或五鬼闹判儿。火花散落,空中越发显着黑,黑得几乎可怕。他听着炮声,看见空中的火花与黑暗,他想立刻到家。可是他不敢放开了腿,别扭!

更使他不痛快的是由西城起,他就觉得后面有辆自行车儿跟着他。到了西长安街,街上清静了些,更觉出后面的追随——车辆轧着薄雪,虽然声音不大,可是觉得出来。祥子,和别的车夫一样,最讨厌自行车。汽车可恶,但是它的声响大,老远的便可躲开。自行车是见缝子就钻,而且东摇西摆,看着就眼晕。外带着还是别出错儿,出了错儿总是洋车夫不对,巡警们心中的算盘是无论如何洋车夫总比骑车的好对付,所以先派洋车夫的不是。好几次,祥子很想抽冷子闸住车,摔后头这小子一交。但是他不敢,拉车的得到处忍气。每当要跺一跺鞋底儿的时候,他得喊声:“闸住!”到了南海前门,街道是那么宽,那辆脚踏车还紧紧的跟在后面。祥子更上了火,他故意的把车停住了,撢了撢身上的雪。他立住,那辆自行车从车旁蹭了过去。车上的人还回头看了看。祥子故意的磨烦,等自行车走出老远才抄起车把来,骂了句:“讨厌!”曹先生的“人道主义”使他不肯安那御风的棉车棚子,就是那帆布车棚也非到赶上大雨不准支上,为是教车夫省点力气。这点小雪,他以为没有支起车棚的必要,况且他还贪图着看看夜间的雪景呢。他也注意到这辆自行车,等祥子骂完,他低声的说,“要是他老跟着,到家门口别停住,上黄化门左先生那里去;别慌!”

祥子有点慌。他只知道骑自行车的讨厌,还不晓得其中还有可怕的——既然曹先生都不敢家去,这个家伙一定来历不小!他跑了几十步,便追上了那个人;故意的等着他与曹先生呢。自行车把祥子让过去,祥子看了车上的人一眼。一眼便看明白了,侦缉队上的。他常在茶馆里碰到队里的人,虽然没说过话儿,可是晓得他们的神气与打扮。这个的打扮,他看着眼熟:青大袄,呢帽,帽子戴得很低。

到了南长街口上,祥子乘着拐弯儿的机会,向后溜了一眼,那个人还跟着呢。他几乎忘了地上的雪,脚底下加了劲。直长而白亮的路,只有些冷冷的灯光,背后追着个侦探!祥子没有过这种经验,他冒了汗。到了公园后门,他回了回头,还跟着呢!到了家门口,他不敢站住,又有点舍不得走;曹先生一声也不响,他只好继续往北跑。一气跑到北口,自行车还跟着呢!他进了小胡同,还跟着!出了胡同,还跟着!上黄化门去,本不应当进小胡同,直到他走到胡同的北口才明白过来,他承认自己是有点迷头,也就更生气。跑到景山背后,自行车往北向后门去了。祥子擦了把汗。雪小了些,可是雪粒中又有了几片雪花。祥子似乎喜爱雪花,大大方方的在空中飞舞,不象雪粒那么使人别气。他回头问了声:“上哪儿,先生?”

“还到左宅。有人跟你打听我,你说不认识!”

“是啦!”祥子心中打开了鼓,可是不便细问。

到了左家,曹先生叫祥子把车拉进去,赶紧关上门。曹先生还很镇定,可是神色不大好看。嘱咐完了祥子,他走进去。祥子刚把车拉进门洞来,放好,曹先生又出来了,同着左先生;祥子认识,并且知道左先生是宅上的好朋友。“祥子,”曹先生的嘴动得很快,“你坐汽车回去。告诉太太我在这儿呢。教她们也来,坐汽车来,另叫一辆,不必教你坐去的这辆等着。明白?好!告诉太太带着应用的东西,和书房里那几张画儿。听明白了?我这就给太太打电话,为是再告诉你一声,怕她一着急,把我的话忘了,你好提醒她一声。”

“我去好不好?”左先生问了声。

“不必!刚才那个人未必一定是侦探,不过我心里有那回事儿,不能不防备一下。你先叫辆汽车来好不好?”左先生去打电话叫车。曹先生又嘱咐了祥子一遍:“汽车来到,我这给了钱。教太太快收拾东西;别的都不要紧,就是千万带着小孩子的东西,和书房里那几张画,那几张画!等太太收拾好,教高妈打电要辆车,上这儿来。这都明白了?等她们走后,你把大门锁好,搬到书房去睡,那里有电话。你会打电?”

“不会往外打,会接。”其实祥子连接电话也不大喜欢,不过不愿教曹先生着急,只好这么答应下。

“那就行!”曹先生接着往下说,说得还是很快:“万一有个动静,你别去开门!我们都走了,剩下你一个,他们决不放手你!见事不好的话,你灭了灯,打后院跳到王家去。王家的人你认得?对!在王家藏会儿再走。我的东西,你自己的东西都不用管,跳墙就走,省得把你拿了去!你若丢了东西,将来我赔上。先给你这五块钱拿着。好,我去给太太打电话,回头你再对她说一遍。不必说拿人,刚才那个骑车的也许是侦探,也许不是;你也先别着慌!”

祥子心中很乱,好象有许多要问的话,可是因急于记住曹先生所嘱咐的,不敢再问。

汽车来了,祥子楞头磕脑的坐进去。雪不大不小的落着,车外边的东西看不大真,他直挺着腰板坐着,头几乎顶住车棚。他要思索一番,可是眼睛只顾看车前的红箭头,红得那么鲜灵可爱。驶车的面前的那把小刷子,自动的左右摆着,刷去玻璃上的哈气,也颇有趣。刚似乎把这看腻了,车已到了家门,心中怪不得劲的下了车。

刚要按街门的电铃,象从墙里钻出个人来似的,揪住他的腕子。祥子本能的想往出夺手,可是已经看清那个人,他不动了,正是刚才骑自行车的那个侦探。

“祥子,你不认识我了?”侦探笑着松了手。

祥子咽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你不记得当初你教我们拉到西山去?我就是那个孙排长。想起来了吧?”

“啊,孙排长!”祥子想不起来。他被大兵们拉到山上去的时候,顾不得看谁是排长,还是连长。

“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你脸上那块疤是个好记号。我刚才跟了你半天,起初也有点不敢认你,左看右看,这块疤不能有错!”

“有事吗?”祥子又要去按电铃。

“自然是有事,并且是要紧的事!咱们进去说好不好!”孙排长——现在是侦探——伸手按了铃。

“我有事!”祥子的头上忽然冒了汗,心里发着狠儿说:“躲他还不行呢,怎能往里请呢!”

“你不用着急,我来是为你好!”侦探露出点狡猾的笑意。赶到高妈把门开开,他一脚迈进去:“劳驾劳驾!”没等祥子和高妈过一句话,扯着他便往里走,指着门房:“你在这儿住?”进了屋,他四下里看了一眼:“小屋还怪干净呢!你的事儿不坏!”

“有事吗?我忙!”祥子不能再听这些闲盘儿。“没告诉你吗,有要紧的事!”孙侦探还笑着,可是语气非常的严厉。“干脆对你说吧,姓曹的是乱党,拿住就枪毙,他还是跑不了!咱们总算有一面之交,在兵营里你伺候过我;再说咱们又都是街面上的人,所以我担着好大的处分来给你送个信!你要是晚跑一步,回来是堵窝儿掏,谁也跑不了。咱们卖力气吃饭,跟他们打哪门子挂误官司?这话对不对?”

“对不起人呀!”祥子还想着曹先生所嘱托的话。“对不起谁呀?”孙侦探的嘴角上带笑,而眼角棱棱着。“祸是他们自己闯的,你对不起谁呀?他们敢作敢当,咱们跟着受罪,才合不着!不用说别的,把你圈上三个月,你野鸟似的惯了,楞教你坐黑屋子,你受得了受不了?再说,他们下狱,有钱打点,受不了罪;你呀,我的好兄弟,手里没硬的,准拴在尿桶上!这还算小事,碰巧了他们花钱一运动,闹个几年徒刑;官面上交待不下去,要不把你垫了背才怪。咱们不招谁不惹谁的,临完上天桥吃黑枣,冤不冤?你是明白人,明白人不吃眼前亏。对得起人喽,又!告诉你吧,好兄弟,天下就没有对得起咱们苦哥儿们的事!”

祥子害了怕。想起被大兵拉去的苦处,他会想象到下狱的滋味。“那么我得走,不管他们?”

“你管他们,谁管你呢?!”

祥子没话答对。楞了会儿,连他的良心也点了头:“好,我走!”

“就这么走吗?”孙侦探冷笑了一下。

祥子又迷了头。

“祥子,我的好伙计!你太傻了!凭我作侦探的,肯把你放了走?”

“那——”祥子急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别装傻!”孙侦探的眼盯住祥子的:“大概你也有个积蓄,拿出来买条命!我一个月还没你挣的多,得吃得穿得养家,就仗着点外找儿,跟你说知心话!你想想,我能一撒巴掌把你放了不能?哥儿们的交情是交情,没交情我能来劝你吗?可是事情是事情,我不图点什么,难道教我一家子喝西北风?外场人用不着费话,你说真的吧!”

“得多少?”祥子坐在了床上。

“有多少拿多少,没准价儿!”

“我等着坐狱得了!”

“这可是你说的?可别后悔?”孙侦探的手伸入棉袍中,“看这个,祥子!我马上就可以拿你,你要拒捕的话,我开枪!我要马上把你带走,不要说钱呀,连你这身衣裳都一进狱门就得剥下来。你是明白人,自己合计合计得了!”“有工夫挤我,干吗不挤挤曹先生?”祥子吭吃了半天才说出来。

“那是正犯,拿住呢有点赏,拿不住担‘不是’。你,你呀,我的傻兄弟,把你放了象放个屁;把你杀了象抹个臭虫!拿钱呢,你走你的;不拿,好,天桥见!别麻烦,来干脆的,这么大的人!再说,这点钱也不能我一个人独吞了,伙计们都得沾补点儿,不定分上几个子儿呢。这么便宜买条命还不干,我可就没了法!你有多少钱?”

祥子立起来,脑筋跳起多高,攥上了拳头。

“动手没你的,我先告诉你,外边还有一大帮人呢!快着,拿钱!我看面子,你别不知好歹!”孙侦探的眼神非常的难看了。

“我招谁惹谁了?!”祥子带着哭音,说完又坐在床沿上。“你谁也没招;就是碰在点儿上了!人就是得胎里富,咱们都是底儿上的。什么也甭再说了!”孙侦探摇了摇头,似有无限的感慨。“得了,自当是我委屈了你,别再磨烦了!”

祥子又想了会儿,没办法。他的手哆嗦着,把闷葫芦罐儿从被子里掏了出来。

“我看看!”孙侦探笑了,一把将瓦罐接过来,往墙上一碰。

祥子看着那些钱洒在地上,心要裂开。

“就是这点?”

祥子没出声,只剩了哆嗦。

“算了吧!我不赶尽杀绝,朋友是朋友。你可也得知道,这些钱儿买一条命,便宜事儿!”

祥子还没出声,哆嗦着要往起裹被褥。

“那也别动!”

“这么冷的……”祥子的眼瞪得发了火。

“我告诉你别动,就别动!滚!”

祥子咽了口气,咬了咬嘴唇,推门走出来。

雪已下了寸多厚,祥子低着头走。处处洁白,只有他的身后留着些大黑脚印。

十五日雨中往游周泊隘。隘在三里东二十五里。晚酌南楼,观龙灯甚盛。

读书笔记

二十七日同陆伯恒游白崖堡岩洞。洞在杨渡西,北向高洞三层,又东南向深洞,内分二支。入宿白崖哨官秦余家。

语言基础:
  1. 不认识的字词:
  2. 虽然认识但自己不常用的字词:
  3. 理解起来有困难的句子(可以用波浪线划出):
  4. 觉得写得很好的句子:
  5. 运用的修辞或表现手法:

二十八日陆公昆仲至,同游青狮岩。

阅读印象:
  1. 本章主要人物:
  2. 本章主要人物给你留下的印象(性格特点等):
  3. 本章中什么事件让你有这样的印象,请分别概括:
  4. 本章主要事件概括:
  5. 本章其他你注意到的特殊点(比如有深意的词句):
  6. 有哪些各种方式重复出现的事物:

岩在杨渡东南,过渡四里乃至。其岩东西直透,东门平,西门高,洞内下甚宽平,上两层中空透顶。西门内可望而高不可上,须由山北小窦攀崖而入,下临西门之顶。又东入深奥,又北透重门,俱在绝壁之上。

第十二章

祥子想找个地方坐下,把前前后后细想一遍,哪怕想完只能哭一场呢,也好知道哭的是什么;事情变化得太快了,他的脑子已追赶不上。没有地方给他坐,到处是雪。小茶馆们已都上了门,十点多了;就是开着,他也不肯进去,他愿意找个清静地方,他知道自己眼眶中转着的泪随时可以落下来。既没地方坐一坐,只好慢慢的走吧;可是,上哪里去呢?这个银白的世界,没有他坐下的地方,也没有他的去处;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饿着肚子的小鸟,与走投无路的人,知道什么叫作哀叹。

上哪儿去呢?这就成个问题,先不用想到别的了!下小店?不行!凭他这一身衣服,就能半夜里丢失点什么,先不说店里的虱子有多么可怕。上大一点的店?去不起,他手里只有五块钱,而且是他的整部财产。上澡堂子?十二点上门,不能过夜。没地方去。

因为没地方去,才越觉得自己的窘迫。在城里混了这几年了,只落得一身衣服,和五块钱;连被褥都混没了!由这个,他想到了明天,明天怎办呢?拉车,还去拉车,哼,拉车的结果只是找不到个住处,只是剩下点钱被人家抢了去!作小买卖,只有五块钱的本钱,而连挑子扁担都得现买,况且哪个买卖准能挣出嚼谷呢?拉车可以平地弄个三毛四毛的,作小买卖既要本钱,而且没有准能赚出三餐的希望。等把本钱都吃进去,再去拉车,还不是脱了裤子放屁,白白赔上五块钱?这五块钱不能轻易放手一角一分,这是最后的指望!当仆人去,不在行:伺候人,不会;洗衣裳作饭,不会!什么也不行,什么也不会,自己只是个傻大黑粗的废物!

不知不觉的,他来到了中海。到桥上,左右空旷,一眼望去,全是雪花。他这才似乎知道了雪还没住,摸一摸头上,毛线织的帽子上已经很湿。桥上没人,连岗警也不知躲在哪里去了,有几盏电灯被雪花打的仿佛不住的眨眼。祥子看看四外的雪,心中茫然。

他在桥上立了许久,世界象是已经死去,没一点声音,没一点动静,灰白的雪花似乎得了机会,慌乱的,轻快的,一劲儿往下落,要人不知鬼不觉的把世界埋上。在这种静寂中,祥子听见自己的良心的微语。先不要管自己吧,还是得先回去看看曹家的人。只剩下曹太太与高妈,没一个男人!难道那最后的五块钱不是曹先生给的么?不敢再思索,他拔起腿就往回走,非常的快。

门外有些脚印,路上有两条新印的汽车道儿。难道曹太太已经走了吗?那个姓孙的为什么不拿她们呢?

不敢过去推门,恐怕又被人捉住。左右看,没人,他的心跳起来,试试看吧,反正也无家可归,被人逮住就逮住吧。轻轻推了推门,门开着呢。顺着墙根走了两步,看见了自己屋中的灯亮儿,自己的屋子!他要哭出来。弯着腰走过去,到窗外听了听,屋内咳嗽了一声,高妈的声音!他拉开了门。“谁?哟,你!可吓死我了!”高妈捂着心口,定了定神,坐在了床上。“祥子,怎么回事呀?”

祥子回答不出,只觉得已经有许多年没见着她了似的,心中堵着一团热气。

“这是怎么啦?”高妈也要哭的样子的问:“你还没回来,先生打来电,叫我们上左宅,还说你马上就来。你来了,不是我给你开的门吗?我一瞧,你还同着个生人,我就一言没发呀,赶紧进去帮助太太收拾东西。你始终也没进去。黑灯下火的教我和太太瞎抓,少爷已经睡得香香的,生又从热被窝里往外抱。包好了包,又上书房去摘画儿,你是始终不照面儿,你是怎么啦?我问你!糙糙的收拾好了,我出来看你,好,你没影儿啦!太太气得——一半也是急得——直哆嗦。我只好打电叫车吧。可是我们不能就这么‘空城计’,全走了哇。好,我跟太太横打了鼻梁①,我说太太走吧,我看着。祥子回来呢,我马上赶到左宅去;不回来呢,我认了命!这是怎会说的!你是怎回事,说呀!”

祥子没的说。

“说话呀!楞着算得了事吗?到底是怎回事?”

“你走吧!”祥子好容易找到了一句话:“走吧!”“你看家?”高妈的气消了点。

“见了先生,你就说,侦探逮住了我,可又,可又,没逮住我!”

“这象什么话呀?”高妈气得几乎要笑。

“你听着!”祥子倒挂了气:“告诉先生快跑,侦探说了,准能拿住先生。左宅也不是平安的地方。快跑!你走了,我跳到王家去,睡一夜。我把这块的大门锁上。明天,我去找我的事。对不起曹先生!”

“越说我越胡涂!”高妈叹了口气。“得啦,我走,少爷还许冻着了呢,赶紧看看去!见了先生,我就说祥子说啦,教先生快跑。今个晚上祥子锁上大门,跳到王家去睡;明天他去找事。是这么着不是?”

祥子万分惭愧的点了点头。

高妈走后,祥子锁好大门,回到屋中。破闷葫芦罐还在地上扔着,他拾起块瓦片看了看,照旧扔在地上。床上的铺盖并没有动。奇怪,到底是怎回事呢?难道孙侦探并非真的侦探?不能!曹先生要是没看出点危险来,何至于弃家逃走?不明白!不明白!他不知不觉的坐在了床沿上。刚一坐下,好似惊了似的又立起来。不能在此久停!假若那个姓孙的再回来呢?!心中极快的转了转:对不住曹先生,不过高妈带回信去教他快跑,也总算过得去了。论良心,祥子并没立意欺人,而且自己受着委屈。自己的钱先丢了,没法再管曹先生的。自言自语的,他这样一边叨唠,一边儿往起收拾铺盖。

扛起铺盖,灭了灯,他奔了后院。把铺盖放下,手扒住墙头低声的叫:“老程!老程!”老程是王家的车夫。没人答应,祥子下了决心,先跳过去再说。把铺盖扔过去,落在雪上,没有什么声响。他的心跳了一阵。紧跟着又爬上墙头,跳了过去。在雪地上拾起铺盖,轻轻的去找老程。他知道老程的地方。大家好象都已睡了,全院中一点声儿也没有。祥子忽然感到作贼并不是件很难的事,他放了点胆子,脚踏实地的走,雪很瓷实,发着一点点响声。找到了老程的屋子,他咳嗽了一声。老程似乎是刚躺下:“谁?”

“我,祥子!你开开门!”祥子说得非常的自然,柔和,好象听见了老程的声音,就象听见个亲人的安慰似的。老程开了灯,披着件破皮袄,开了门:“怎么啦?祥子!三更半夜的!”

祥子进去,把铺盖放在地上,就势儿坐在上面,又没了话。

老程有三十多岁,脸上与身上的肉都一疙瘩一块的,硬得出棱儿。平日,祥子与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不过是见面总点头说话儿。有时候,王太太与曹太太一同出去上街,他俩更有了在一处喝茶与休息的机会。祥子不得不佩服老程,老程跑得很快,可是慌里慌张,而且手老拿不稳车把似的。在为人上,老程虽然怪好的,可是有了这个缺点,祥子总不能完全钦佩他。

今天,祥子觉得老程完全可爱了。坐在那儿,说不出什么来,心中可是感激,亲热。刚才,立在中海的桥上;现在,与个熟人坐在屋里;变动的急剧,使他心中发空;同时也发着些热气。

老程又钻到被窝中去,指着破皮袄说:“祥子抽烟吧,兜儿里有,别野的。”别墅牌的烟自从一出世就被车夫们改为“别野”的。

祥子本不吸烟,这次好似不能拒绝,拿了支烟放在唇间吧唧着。

“怎么啦?”老程问:“辞了工?”

“没有,”祥子依旧坐在铺盖上,“出了乱子!曹先生一家子全跑啦,我也不敢独自看家!”

“什么乱子?”老程又坐起来。

“说不清呢,反正乱子不小,连高妈也走了!”“四门大开,没人管?”

“我把大门给锁上了!”

“哼!”老程寻思了半天,“我告诉王先生一声儿去好不好?”说着,就要披衣裳。

“明天再说吧,事情简直说不清!”祥子怕王先生盘问他。

祥子说不清的那点事是这样:曹先生在个大学里教几点钟功课。学校里有个叫阮明的学生,一向跟曹先生不错,时常来找他谈谈。曹先生是个社会主义者,阮明的思想更激烈,所以二人很说得来。不过,年纪与地位使他们有点小冲突:曹先生以教师的立场看,自己应当尽心的教书,而学生应当好好的交待功课,不能因为私人的感情而在成绩上马马虎虎。在阮明看呢,在这种破乱的世界里,一个有志的青年应当作些革命的事业,功课好坏可以暂且不管。他和曹先生来往,一来是为彼此还谈得来,二来是希望因为感情而可以得到够升级的分数,不论自己的考试成绩坏到什么地步。乱世的志士往往有些无赖,历史上有不少这样可原谅的例子。

到考试的时候,曹先生没有给阮明及格的分数。阮明的成绩,即使曹先生给他及格,也很富余的够上了停学。可是他特别的恨曹先生。他以为曹先生太不懂面子;面子,在中国是与革命有同等价值的。因为急于作些什么,阮明轻看学问。因为轻看学问,慢慢他习惯于懒惰,想不用任何的劳力而获得大家的钦佩与爱护;无论怎说,自己的思想是前进的呀!曹先生没有给他及格的分数,分明是不了解一个有志的青年;那么,平日可就别彼此套近乎呀!既然平日交情不错,而到考试的时候使人难堪,他以为曹先生为人阴险。成绩是无可补救了,停学也无法反抗,他想在曹先生身上泄泄怒气。既然自己失了学,那么就拉个教员来陪绑。这样,既能有些事作,而且可以表现出自己的厉害。阮明不是什么好惹的!况且,若是能由这回事而打入一个新团体去,也总比没事可作强一些。

他把曹先生在讲堂上所讲的,和平日与他闲谈的,那些关于政治与社会问题的话编辑了一下,到党部去告发——曹先生在青年中宣传过激的思想。

曹先生也有个耳闻,可是他觉得很好笑。他知道自己的那点社会主义是怎样的不彻底,也晓得自己那点传统的美术爱好是怎样的妨碍着激烈的行动。可笑,居然落了个革命的导师的称号!可笑,所以也就不大在意,虽然学生和同事的都告诉他小心一些。镇定并不能——在乱世——保障安全。寒假是肃清学校的好机会,侦探们开始忙着调查与逮捕。曹先生已有好几次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身后的人影使他由嬉笑改为严肃。他须想一想了:为造声誉,这是个好机会;下几天狱比放个炸弹省事,稳当,而有同样的价值。下狱是作要人的一个资格。可是,他不肯。他不肯将计就计的为自己造成虚假的名誉。凭着良心,他恨自己不能成个战士;凭着良心,他也不肯作冒牌的战士。他找了左先生去。左先生有主意:“到必要的时候,搬到我这儿来,他们还不至于搜查我来!”左先生认识人;人比法律更有力。“你上这儿来住几天,躲避躲避。总算我们怕了他们。然后再去疏通,也许还得花上俩钱。面子足,钱到手,你再回家也就没事了。”

孙侦探知道曹先生常上左宅去,也知道一追紧了的时候他必定到左宅去。他们不敢得罪左先生,而得吓噱就吓噱曹先生。多咱把他赶到左宅去,他们才有拿钱的希望,而且很够面子。敲祥子,并不在侦探们的计划内,不过既然看见了祥子,带手儿的活,何必不先拾个十头八块的呢?

对了,祥子是遇到“点儿”上,活该。谁都有办法,哪里都有缝子,只有祥子跑不了,因为他是个拉车的。一个拉车的吞的是粗粮,冒出来的是血;他要卖最大的力气,得最低的报酬;要立在人间的最低处,等着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击打。

把一支烟烧完,祥子还是想不出道理来,他象被厨子提在手中的鸡,只知道缓一口气就好,没有别的主意。他很愿意和老程谈一谈,可是没话可说,他的话不够表现他的心思的,他领略了一切苦处,他的口张不开,象个哑吧。买车,车丢了;省钱,钱丢了;自己一切的努力只为别人来欺侮!谁也不敢招惹,连条野狗都得躲着,临完还是被人欺侮得出不来气!先不用想过去的事吧,明天怎样呢?曹宅是不能再回去,上哪里去呢?“我在这儿睡一夜,行吧?”他问了句,好象条野狗找到了个避风的角落,暂且先忍一会几;不过就是这点事也得要看明白了,看看妨碍别人与否。

“你就在这儿吧,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去?地上行吗?上来挤挤也行呀!”

祥子不肯上去挤,地上就很好。

老程睡去,祥子来回的翻腾,始终睡不着。地上的凉气一会儿便把褥子冰得象一张铁,他蜷着腿,腿肚子似乎还要转筋。门缝子进来的凉风,象一群小针似的往头上刺。他狠狠的闭着眼,蒙上了头,睡不着。听着老程的呼声,他心中急躁,恨不能立起来打老程一顿才痛快。越来越冷,冻得嗓子中发痒,又怕把老程咳嗽醒了。

睡不着,他真想偷偷的起来,到曹宅再看看。反正事情是吹了,院中又没有人,何不去拿几件东西呢?自己那么不容易省下的几个钱,被人抢去,为曹宅的事而被人抢去,为什么不可以去偷些东西呢。为曹宅的事丢了钱,再由曹宅给赔上,不是正合适么?这么一想,他的眼亮起来,登时忘记了冷;走哇!那么不容易得到的钱,丢了,再这么容易得回来,走!

已经坐起来,又急忙的躺下去,好象老程看着他呢!心中跳了起来。不,不能当贼,不能!刚才为自己脱干净,没去作到曹先生所嘱咐的,已经对不起人;怎能再去偷他呢?不能去!穷死,不偷!

怎知道别人不去偷呢?那个姓孙的拿走些东西又有谁知道呢?他又坐了起来。远处有个狗叫了几声。他又躺下去。还是不能去,别人去偷,偷吧,自己的良心无愧。自己穷到这样,不能再教心上多个黑点儿!

再说,高妈知道他到王家来,要是夜间丢了东西,是他也得是他,不是他也得是他!他不但不肯去偷了,而且怕别人进去了。真要是在这一夜里丢了东西,自己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他不冷了,手心上反倒见了点汗。怎办呢?跳回宅里去看着?不敢。自己的命是拿钱换出来的,不能再自投罗网。不去,万一丢了东西呢?

想不出主意。他又坐起来,弓着腿坐着,头几乎挨着了膝。头很沉,眼也要闭上,可是不敢睡。夜是那么长,只没有祥子闭一闭眼的时间。

坐了不知多久,主意不知换了多少个。他忽然心中一亮,伸手去推老程:“老程!老程!醒醒!”

“干吗?”老程非常的不愿睁开眼:“撒尿,床底下有夜壶。”“你醒醒!开开灯!”

“有贼是怎着?”老程迷迷忽忽的坐起来。

“你醒明白了?”

“嗯!”

“老程,你看看!这是我的铺盖,这是我的衣裳,这是曹先生给的五块钱;没有别的了?”

“没了;干吗?”老程打了个哈欠。

“你醒明白了?我的东西就是这些,我没拿曹家一草一木?”

“没有!咱哥儿们,久吃宅门的,手儿粘赘还行吗?干得着,干;干不着,不干;不能拿人家东西!就是这个事呀?”“你看明白了?”

老程笑了:“没错儿!我说,你不冷呀?”

“行!”

是日酌于洞中,有孙、张、王三指挥使同饮。

读书笔记

既乃观打鱼于江畔,抵暮归,乃病。

语言基础:
  1. 不认识的字词:
  2. 虽然认识但自己不常用的字词:
  3. 理解起来有困难的句子(可以用波浪线划出):
  4. 觉得写得很好的句子:
  5. 运用的修辞或表现手法:

二十九、三十两日余卧疴kē病东阁。天雨复不止。

阅读印象:
  1. 本章主要人物:
  2. 本章主要人物给你留下的印象(性格特点等):
  3. 本章中什么事件让你有这样的印象,请分别概括:
  4. 本章主要事件概括:
  5. 本章其他你注意到的特殊点(比如有深意的词句):
  6. 有哪些各种方式重复出现的事物:

二月初一日稍霁。

第十三章

因有雪光,天仿佛亮得早了些。快到年底,不少人家买来鸡喂着,鸡的鸣声比往日多了几倍。处处鸡啼,大有些丰年瑞雪的景况。祥子可是一夜没睡好。到后半夜,他忍了几个盹儿,迷迷糊糊的,似睡不睡的,象浮在水上那样忽起忽落,心中不安。越睡越冷,听到了四外的鸡叫,他实在撑不住了。不愿惊动老程,他蜷着腿,用被子堵上嘴咳嗽,还不敢起来。忍着,等着,心中非常的焦躁。好容易等到天亮,街上有了大车的轮声与赶车人的呼叱,他坐了起来。坐着也是冷,他立起来,系好了钮扣,开开一点门缝向外看了看。雪并没有多么厚,大概在半夜里就不下了;天似乎已晴,可是灰渌渌的看不甚清,连雪上也有一层很淡的灰影似的。一眼,他看到昨夜自己留下的大脚印,虽然又被雪埋上,可是一坑坑的还看得很真。

一来为有点事作,二来为消灭痕迹,他一声没出,在屋角摸着把笤帚,去扫雪。雪沉,不甚好扫,一时又找不到大的竹帚,他把腰弯得很低,用力去刮揸;上层的扫去,贴地的还留下一些雪粒,好象已抓住了地皮。直了两回腰,他把整个的外院全扫完,把雪都堆在两株小柳树的底下。他身上见了点汗,暖和,也轻松了一些。跺了跺脚,他吐了口长气,很长很白。

进屋,把笤帚放在原处,他想往起收拾铺盖。老程醒了,打了个哈欠,口还没并好,就手就说了话;“不早啦吧?”说得音调非常的复杂。说完,擦了擦泪,顺手向皮袄袋里摸出支烟来。吸了两口烟,他完全醒明白了。“祥子,你先别走!等我去打点开水,咱们热热的来壶茶喝。这一夜横是够你受的!”

“我去吧?”祥子也递个和气。但是,刚一说出,他便想起昨夜的恐怖,心中忽然堵成了一团。

“不;我去!我还得请请你呢!”说着,老程极快的穿上衣裳,钮扣通体没扣,只将破皮袄上拢了根搭包,叼着烟卷跑出去:“喝!院子都扫完了?你真成!请请你!”祥子稍微痛快了些。

待了会儿,老程回来了,端着两大碗甜浆粥,和不知多少马蹄烧饼与小焦油炸鬼。“没沏茶,先喝点粥吧,来,吃吧;不够,再去买;没钱,咱赊得出来;干苦活儿,就是别缺着嘴,来!”

天完全亮了,屋中冷清清的明亮,二人抱着碗喝起来,声响很大而甜美。谁也没说话,一气把烧饼油鬼吃净。“怎样?”老程剔着牙上的一个芝麻。

“该走了!”祥子看着地上的铺盖卷。

“你说说,我到底还没明白是怎回子事!”老程递给祥子一支烟,祥子摇了摇头。

想了想,祥子不好意思不都告诉给老程了。结结巴巴的,他把昨夜晚的事说了一遍,虽然很费力,可是说得不算不完全。

老程撇了半天嘴,似乎想过点味儿来。“依我看哪,你还是找曹先生去。事情不能就这么搁下,钱也不能就这么丢了!你刚才不是说,曹先生嘱咐了你,教你看事不好就跑?那么,你一下车就教侦探给堵住,怪谁呢?不是你不忠心哪,是事儿来得太邪,你没法儿不先顾自己的命!教我看,这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你去,找曹先生去,把前后的事一五一十都对他实说,我想,他必不能怪你,碰巧还许赔上你的钱!你走吧,把铺盖放在这儿,早早的找他去。天短,一出太阳就得八点,赶紧走你的!”

祥子活了心,还有点觉得对不起曹先生,可是老程说得也很近情理——侦探拿枪堵住自己,怎能还顾得曹家的事呢?“走吧!”老程又催了句。“我看昨个晚上你是有点绕住了;遇上急事,谁也保不住迷头。我现在给你出的道儿准保不错,我比你岁数大点,总多经过些事儿。走吧,这不是出了太阳?”

朝阳的一点光,借着雪,已照明了全城。蓝的天,白的雪,天上有光,雪上有光,蓝白之间闪起一片金花,使人痛快得睁不开眼!祥子刚要走,有人敲门。老程出去看,在门洞儿里叫:“祥子!找你的!”

左宅的王二,鼻子冻得滴着清水,在门洞儿里跺去脚上的雪。老程见祥子出来,让了句:“都里边坐!”三个人一同来到屋中。

“那什么,”王二搓着手说,“我来看房,怎么进去呀,大门锁着呢。那什么,雪后寒,真冷!那什么,曹先生,曹太太,都一清早就走了;上天津,也许是上海,我说不清。左先生嘱咐我来看房。那什么,可真冷!”

祥子忽然的想哭一场!刚要依着老程的劝告,去找曹先生,曹先生会走了。楞了半天,他问了句:“曹先生没说我什么?”

“那什么,没有。天还没亮,就都起来了,简直顾不得说话了。火车是,那什么,七点四十分就开!那什么,我怎么过那院去?”王二急于要过去。

“跳过去!”祥子看了老程一眼,仿佛是把王二交给了老程,他拾起自己的铺盖卷来。

“你上哪儿?”老程问。

“人和厂子,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这一句话说尽了祥子心中的委屈,羞愧,与无可如何。他没别的办法,只好去投降!一切的路都封上了,他只能在雪白的地上去找那黑塔似的虎妞。他顾体面,要强,忠实,义气;都没一点用处,因为有条“狗”命!

老程接了过来:“你走你的吧。这不是当着王二,你一草一木也没动曹宅的!走吧。到这条街上来的时候,进来聊会子,也许我打听出来好事,还给你荐呢。你走后,我把王二送到那边去。有煤呀?”

“煤,劈柴,都在后院小屋里。”祥子扛起来铺盖。

街上的雪已不那么白了,马路上的被车轮轧下去,露出点冰的颜色来。土道上的,被马踏的已经黑一块白一块,怪可惜的。祥子没有想什么,只管扛着铺盖往前走。一气走到了人和车厂。他不敢站住,只要一站住,他知道就没有勇气进去。他一直的走进去,脸上热得发烫。他编好了一句话,要对虎妞说:“我来了,瞧着办吧!怎办都好,我没了法儿!”及至见了她,他把这句话在心中转了好几次,始终说不出来,他的嘴没有那么便利。

虎妞刚起来,头发髭髭着,眼泡儿浮肿着些,黑脸上起着一层小白的鸡皮疙瘩,象拔去毛的冻鸡。

“哟!你回来啦!”非常的亲热,她的眼中笑得发了些光。“赁给我辆车!”祥子低着头看鞋头上未化净的一些雪。

“跟老头子说去,”她低声的说,说完向东间一努嘴。

刘四爷正在屋里喝茶呢,面前放着个大白炉子,火苗有半尺多高。见祥子进来,他半恼半笑的说:“你这小子还活着哪?!忘了我啦!算算,你有多少天没来了?事情怎样?买上车没有?”

祥子摇了摇头,心中刺着似的疼。“还得给我辆车拉,四爷!”

“哼,事又吹了!好吧,自己去挑一辆!”刘四爷倒了碗茶,“来,先喝一碗。”

祥子端起碗来,立在火炉前面,大口的喝着。茶非常的烫,火非常的热,他觉得有点发困。把碗放下,刚要出来,刘四爷把他叫住了。

“等等走,你忙什么?告诉你:你来得正好。二十七是我的生日,我还要搭个棚呢,请请客。你帮几天忙好了,先不必去拉车。他们,”刘四爷向院中指了指,“都不可靠,我不愿意教他们吊儿啷当的瞎起哄。你帮帮好了。该干什么就干,甭等我说。先去扫扫雪,晌午我请你吃火锅。”“是了,四爷!”祥子想开了,既然又回到这里,一切就都交给刘家父女吧;他们爱怎么调动他,都好,他认了命!“我说是不是?”虎姑娘拿着时候①进来了,“还是祥子,别人都差点劲儿。”

刘四爷笑了。祥子把头低得更往下了些。

“来,祥子!”虎妞往外叫他,“给你钱,先去买扫帚,要竹子的,好扫雪。得赶紧扫,今天搭棚的就来。”走到她的屋里,她一边给祥子数钱,一边低声的说:“精神着点!讨老头子的喜欢!咱们的事有盼望!”

祥子没言语,也没生气。他好象是死了心,什么也不想,给它个混一天是一天。有吃就吃,有喝就喝,有活儿就作,手脚不闲着,几转就是一天,自己顶好学拉磨的驴,一问三不知,只会拉着磨走。

他可也觉出来,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很高兴。虽然不肯思索,不肯说话,不肯发脾气,但是心中老堵一块什么,在工作的时候暂时忘掉,只要有会儿闲工夫,他就觉出来这块东西——绵软,可是老那么大;没有什么一定的味道,可是噎得慌,象块海绵似的。心中堵着这块东西,他强打精神去作事,为是把自己累得动也不能动,好去闷睡。把夜里的事交给梦,白天的事交给手脚,他仿佛是个能干活的死人。他扫雪,他买东西,他去定煤气灯,他刷车,他搬桌椅,他吃刘四爷的犒劳饭,他睡觉,他什么也不知道,口里没话,心里没思想,只隐隐的觉到那块海绵似的东西!

地上的雪扫净,房上的雪渐渐化完,棚匠“喊高儿”上了房,支起棚架子。讲好的是可着院子①的暖棚,三面挂檐,三面栏杆,三面玻璃窗户。棚里有玻璃隔扇,挂面屏,见木头就包红布。正门旁门一律挂彩子,厨房搭在后院。刘四爷,因为庆九,要热热闹闹的办回事,所以第一要搭个体面的棚。天短,棚匠只扎好了棚身,上了栏杆和布,棚里的花活和门上的彩子,得到第二天早晨来挂。刘四爷为这个和棚匠大发脾气,气得脸上飞红。因为这个,他派祥子去催煤气灯,厨子,千万不要误事。其实这两件绝不会误下,可是老头子不放心。祥子为这个刚跑回来,刘四爷又教他去给借麻将牌,借三四副,到日子非痛痛快快的赌一下不可。借来牌,又被派走去借留声机,作寿总得有些响声儿。祥子的腿没停住一会儿,一直跑到夜里十一点。拉惯了车,空着手儿走比跑还累得慌;末一趟回来,他,连他,也有点抬不起脚来了。“好小子!你成!我要有你这么个儿子,少教我活几岁也是好的!歇着去吧,明天还有事呢!”

虎妞在一旁,向祥子挤了挤眼。

第二天早上,棚匠来找补活。彩屏悬上,画的是“三国”里的战景,三战吕布,长坂坡,火烧连营等等,大花脸二花脸都骑马持着刀枪。刘老头子仰着头看了一遍,觉得很满意。紧跟着家伙铺来卸家伙:棚里放八个座儿,围裙椅垫凳套全是大红绣花的。一份寿堂,放在堂屋,香炉蜡扦都是景泰蓝的,桌前放了四块红毡子。刘老头子马上教祥子去请一堂苹果,虎妞背地里掖给他两块钱,教他去叫寿桃寿面,寿桃上要一份儿八仙人,作为是祥子送的。苹果买到,马上摆好;待了不大会儿,寿桃寿面也来到,放在苹果后面,大寿桃点着红嘴,插着八仙人,非常大气。

“祥子送的,看他多么有心眼!”虎妞堵着爸爸的耳根子吹嘘,刘四爷对祥子笑了笑。

寿堂正中还短着个大寿字,照例是由朋友们赠送,不必自己预备。现在还没有人送来,刘四爷性急,又要发脾气:“谁家的红白事,我都跑到前面,到我的事情上了,给我个干撂台,×他妈妈的!”

“明天二十六,才落座儿,忙什么呀?”虎妞喊着劝慰。“我愿意一下子全摆上;这么零零碎碎的看着揪心!我说祥子,水月灯①今天就得安好,要是过四点还不来,我剐了他们!”

“祥子,你再去催!”虎妞故意倚重他,总在爸的面前喊祥子作事。祥子一声不出,把话听明白就走。

“也不是我说,老爷子,”她撇着点嘴说,“要是有儿子,不象我就得象祥子!可惜我错投了胎。那可也无法。其实有祥子这么个干儿子也不坏!看他,一天连个屁也不放,可把事都作了!”

刘四爷没答碴儿,想了想:“话匣子呢?唱唱!”

不知道由哪里借来的破留声机,每一个声音都象踩了猫尾巴那么叫得钻心!刘四爷倒不在乎,只要有点声响就好。

到下午,一切都齐备了,只等次日厨子来落座儿。刘四爷各处巡视了一番,处处花红柳绿,自己点了点头。当晚,他去请了天顺煤铺的先生给管账,先生姓冯,山西人,管账最仔细。冯先生马上过来看了看,叫祥子去买两份红账本,和一张顺红笺。把红笺裁开,他写了些寿字,贴在各处。刘四爷觉得冯先生真是心细,当时要再约两手,和冯先生打几圈麻将。冯先生晓得刘四爷的厉害,没敢接碴儿。牌没打成,刘四爷挂了点气,找来几个车夫,“开宝,你们有胆子没有?”

大家都愿意来,可是没胆子和刘四爷来,谁不知道他从前开过宝局!

“你们这群玩艺,怎么活着来的!”四爷发了脾气。“我在你们这么大岁数的时候,兜里没一个小钱也敢干,输了再说;来!”

“来铜子儿的?”一个车夫试着步儿问。

“留着你那铜子吧,刘四不哄孩子玩!”老头子一口吞了一杯茶,摸了摸秃脑袋。“算了,请我来也不来了!我说,你们去告诉大伙儿:明天落座儿,晚半天就有亲友来,四点以前都收车,不能出来进去的拉着车乱挤!明天的车份儿不要了,四点收车。白教你们拉一天车,都心里给我多念道点吉祥话儿,别没良心!后天正日子,谁也不准拉车。早八点半,先给你们摆,六大碗,俩七寸,四个便碟,一个锅子;对得起你们!都穿上大褂,谁短撅撅的进来把谁踢出去!吃完,都给我滚,我好招待亲友。亲友们吃三个海碗,六个冷荤,六个炒菜,四大碗,一个锅子。我先交待明白了,别看着眼馋。亲友是亲友;我不要你们什么。有人心的给我出十大枚的礼,我不嫌少;一个子儿不拿,干给我磕三个头,我也接着。就是得规规矩矩,明白了没有?晚上愿意还吃我,六点以后回来,剩多剩少全是你们的;早回来可不行!听明白了没有?”“明天有拉晚儿的,四爷,”一个中年的车夫问,“怎么四点就收车呢?”

“拉晚的十一点以后再回来!反正就别在棚里有人的时候乱挤!你们拉车,刘四并不和你们同行,明白?”

大家都没的可说了,可是找不到个台阶走出去,立在那里又怪发僵;刘四爷的话使人人心中窝住一点气愤不平。虽然放一天车份是个便宜,可是谁肯白吃一顿,至少还不得出上四十铜子的礼;况且刘四的话是那么难听,仿佛他办寿,他们就得老鼠似的都藏起去。再说,正日子二十七不准大家出车,正赶上年底有买卖的时候,刘四牺牲得起一天的收入,大家陪着“泡”①一天可受不住呢!大家敢怒而不敢言的在那里立着,心中并没有给刘四爷念着吉祥话儿。

虎妞扯了祥子一下,祥子跟她走出来。

大家的怒气仿佛忽然找到了出路,都瞪着祥子的后影。这两天了,大家都觉得祥子是刘家的走狗,死命的巴结,任劳任怨的当碎催②。祥子一点也不知道这个,帮助刘家作事,为是支走心中的烦恼;晚上没话和大家说,因为本来没话可说。他们不知道他的委屈,而以为他是巴结上了刘四爷,所以不屑于和他们交谈。虎妞的照应祥子,在大家心中特别的发着点酸味,想到目前的事,刘四爷不准他们在喜棚里来往,可是祥子一定可以吃一整天好的;同是拉车的,为什么有三六九等呢?看,刘姑娘又把祥子叫出去!大家的眼跟着祥子,腿也想动,都搭讪着走出来。刘姑娘正和祥子在煤气灯底下说话呢,大家彼此点了点头。

初二日复雨。是日余病少愈,乃起。

读书笔记

初三日雨中复往青狮潭观打鱼。

语言基础:
  1. 不认识的字词:
  2. 虽然认识但自己不常用的字词:
  3. 理解起来有困难的句子(可以用波浪线划出):
  4. 觉得写得很好的句子:
  5. 运用的修辞或表现手法:

先是张挥使即指挥使简称言,青狮岩之南有鸡笼山,亦有大岩,故陆公以骑送余至此,命张往同游。张言雨中不可入,且久无游者,固阻余,仍冒雨归。

阅读印象:
  1. 本章主要人物:
  2. 本章主要人物给你留下的印象(性格特点等):
  3. 本章中什么事件让你有这样的印象,请分别概括:
  4. 本章主要事件概括:
  5. 本章其他你注意到的特殊点(比如有深意的词句):
  6. 有哪些各种方式重复出现的事物:

自后余欲辞陆公行,陆公择十三日为期。

第十四章

刘家的事办得很热闹。刘四爷很满意有这么多人来给他磕头祝寿。更足以自傲的是许多老朋友也赶着来贺喜。由这些老友,他看出自己这场事不但办得热闹,而且“改良”。那些老友的穿戴已经落伍,而四爷的皮袍马褂都是新作的。以职业说,有好几位朋友在当年都比他阔,可是现在——经过这二三十年来的变迁——已越混越低,有的已很难吃上饱饭。看着他们,再看看自己的喜棚,寿堂,画着长坂坡的挂屏,与三个海碗的席面,他觉得自己确是高出他们一头,他“改了良”。连赌钱,他都预备下麻将牌,比押宝就透着文雅了许多。可是,在这个热闹的局面中,他也感觉到一点凄凉难过。过惯了独身的生活,他原想在寿日来的人不过是铺户中的掌柜与先生们,和往日交下的外场光棍。没想到会也来了些女客。虽然虎妞能替他招待,可是他忽然感到自家的孤独,没有老伴儿,只有个女儿,而且长得象个男子。假若虎妞是个男子,当然早已成了家,有了小孩,即使自己是个老鳏夫,或者也就不这么孤苦伶仃的了。是的,自己什么也不缺,只缺个儿子。自己的寿数越大,有儿子的希望便越小,祝寿本是件喜事,可是又似乎应落泪。不管自己怎样改了良,没人继续自己的事业,一切还不是白饶?

上半天,他非常的喜欢,大家给他祝寿,他大模大样的承受,仿佛觉出自己是鳌里夺尊的一位老英雄。下半天,他的气儿塌下点去。看看女客们携来的小孩子们,他又羡慕,又忌妒,又不敢和孩子们亲近,不亲近又觉得自己别扭。他要闹脾气,又不肯登时发作,他知道自己是外场人,不能在亲友面前出丑。他愿意快快把这一天过去,不再受这个罪。

还有点美中不足的地方,早晨给车夫们摆饭的时节,祥子几乎和人打起来。

八点多就开了饭,车夫们都有点不愿意。虽然昨天放了一天的车份儿,可是今天谁也没空着手来吃饭,一角也罢,四十子儿也罢,大小都有份儿礼金。平日,大家是苦汉,刘四是厂主;今天,据大家看,他们是客人,不应当受这种待遇。

况且,吃完就得走,还不许拉出车去,大年底下的!

祥子准知道自己不在吃完就滚之列,可是他愿意和大家一块儿吃。一来是早吃完好去干事,二来是显着和气。和大家一齐坐下,大家把对刘四的不满意都挪到他身上来。刚一落座,就有人说了:“哎,您是贵客呀,怎和我们坐在一处?”祥子傻笑了一下,没有听出来话里的意味。这几天了,他自己没开口说过闲话,所以他的脑子也似乎不大管事了。大家对刘四不敢发作,只好多吃他一口吧;菜是不能添,酒可是不能有限制,喜酒!他们不约而同的想拿酒杀气。有的闷喝,有的猜开了拳;刘老头子不能拦着他们猜拳。祥子看大家喝,他不便太不随群,也就跟着喝了两盅。喝着喝着,大家的眼睛红起来,嘴不再受管辖。有的就说:“祥子,骆驼,你这差事美呀!足吃一天,伺候着老爷小姐!赶明儿你不必拉车了,顶好跟包去!”祥子听出点意思来,也还没往心中去;从他一进人和厂,他就决定不再充什么英雄好汉,一切都听天由命。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他纳住了气。有的又说了:“人家祥子是另走一路,咱们凭力气挣钱,人家祥子是内功!”大家全哈哈的笑起来。祥子觉出大家是“咬”他,但是那么大的委屈都受了,何必管这几句闲话呢,他还没出声。邻桌的人看出便宜来,有的伸着脖子叫:“祥子,赶明儿你当了厂主,别忘了哥儿们哪!”祥子还没言语,本桌上的人又说了:“说话呀,骆驼!”

祥子的脸红起来,低声说了句:“我怎能当厂主?!”“哼,你怎么不能呢,眼看着就咚咚嚓①啦!”祥子没绕搭过来,“咚咚嚓”是什么意思,可是直觉的猜到那是指着他与虎妞的关系而言。他的脸慢慢由红而白,把以前所受过的一切委屈都一下子想起来,全堵在心上。几天的容忍缄默似乎不能再维持,象憋足了的水,遇见个出口就要激冲出去。正当这个工夫,一个车夫又指着他的脸说:“祥子,我说你呢,你才真是‘哑吧吃扁食——心里有数儿’呢。是不是,你自己说,祥子?祥子?”

祥子猛的立了起来,脸上煞白,对着那个人问:“出去说,你敢不敢?”

大家全楞住了。他们确是有心“咬”他,撇些闲盘儿,可是并没预备打架。

忽然一静,象林中的啼鸟忽然看见一只老鹰。祥子独自立在那里,比别人都高着许多,他觉出自己的孤立。但是气在心头,他仿佛也深信就是他们大家都动手,也不是他的对手。他钉了一句:“有敢出去的没有?”

大家忽然想过味儿来,几乎是一齐的:“得了,祥子,逗着你玩呢!”

刘四爷看见了:“坐下,祥子!”然后向大家,“别瞧谁老实就欺侮谁,招急了我把你们全踢出去!快吃!”祥子离了席。大家用眼梢儿撩着刘老头子,都拿起饭来。不大一会儿,又嘁嘁喳喳的说起来,象危险已过的林鸟,又轻轻的啾啾。

祥子在门口蹲了半天,等着他们。假若他们之中有敢再说闲话的,揍!自己什么都没了,给它个不论秧子吧!可是大家三五成群的出来,并没再找寻他。虽然没打成,他到底多少出了点气。继而一想,今天这一举,可是得罪了许多人。平日,自己本来就没有知己的朋友,所以才有苦无处去诉;怎能再得罪人呢?他有点后悔。刚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在胃中横着,有点发痛。他立起来,管它呢,人家那三天两头打架闹饥荒的不也活得怪有趣吗?老实规矩就一定有好处吗?这么一想,他心中给自己另画出一条路来,在这条路上的祥子,与以前他所希望的完全不同了。这是个见人就交朋友,而处处占便宜,喝别人的茶,吸别人的烟,借了钱不还,见汽车不躲,是个地方就撒尿,成天际和巡警们耍骨头,拉到“区”里去住两三天不算什么。是的,这样的车夫也活着,也快乐,至少是比祥子快乐。好吧,老实,规矩,要强,既然都没用,变成这样的无赖也不错。不但是不错,祥子想,而且是有些英雄好汉的气概,天不怕,地不怕,绝对不低着头吃哑吧亏。对了!应当这么办!坏嘎嘎是好人削成的。反倒有点后悔,这一架没能打成。好在不忙,从今以后,对谁也不再低头。

刘四爷的眼里不揉沙子。把前前后后所闻所见的都搁在一处,他的心中已明白了八九成。这几天了,姑娘特别的听话,哼,因为祥子回来了!看她的眼,老跟着他。老头子把这点事存在心里,就更觉得凄凉难过。想想看吧,本来就没有儿子,不能火火炽炽的凑起个家庭来;姑娘再跟人一走!自己一辈子算是白费了心机!祥子的确不错,但是提到儿婿两当,还差得多呢;一个臭拉车的!自己奔波了一辈子,打过群架,跪过铁索,临完教个乡下脑袋连女儿带产业全搬了走?没那个便宜事!就是有,也甭想由刘四这儿得到!刘四自幼便是放屁崩坑儿的人!

下午三四点钟还来了些拜寿的,老头子已觉得索然无味,客人越称赞他硬朗有造化,他越觉得没什么意思。

到了掌灯以后,客人陆续的散去,只有十几位住得近的和交情深的还没走,凑起麻将来。看着院内的空棚,被水月灯照得发青,和撤去围裙的桌子,老头子觉得空寂无聊,仿佛看到自己死了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这样,不过是把喜棚改作白棚而已,棺材前没有儿孙们穿孝跪灵,只有些不相干的人们打麻将守夜!他真想把现在未走的客人们赶出去;乘着自己有口活气,应当发发威!可是,到底不好意思拿朋友杀气。怒气便拐了弯儿,越看姑娘越不顺眼。祥子在棚里坐着呢,人模狗样的,脸上的疤被灯光照得象块玉石。老头子怎看这一对儿,怎别扭!

虎姑娘一向野调无腔惯了,今天头上脚下都打扮着,而且得装模作样的应酬客人,既为讨大家的称赞,也为在祥子面前露一手儿。上半天倒觉得这怪有个意思,赶到过午,因有点疲乏,就觉出讨厌,也颇想找谁叫骂一场。到了晚上,她连半点耐性也没有了,眉毛自己叫着劲,老直立着。

七点多钟了,刘四爷有点发困,可是不服老,还不肯去睡。大家请他加入打几圈儿牌,他不肯说精神来不及,而说打牌不痛快,押宝或牌九才合他的脾味。大家不愿中途改变,他只好在一旁坐着。为打起点精神,他还要再喝几盅,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吃饱,而且抱怨厨子赚钱太多了,菜并不丰满。由这一点上说起,他把白天所觉到的满意之处,全盘推翻:棚,家伙座儿①,厨子,和其他的一切都不值那么些钱,都捉了他的大头,都冤枉!

管账的冯先生,这时候,已把账杀好:进了二十五条寿幛,三堂寿桃寿面,一坛儿寿酒,两对寿烛,和二十来块钱的礼金。号数不少,可是多数的是给四十铜子或一毛大洋。

听到这个报告,刘四爷更火啦。早知道这样,就应该预备“炒菜面”!三个海碗的席吃着,就出一毛钱的人情?这简直是拿老头子当冤大脑袋!从此再也不办事,不能赔这份窝囊钱!不用说,大家连亲带友,全想白吃他一口;六十九岁的人了,反倒聪明一世,胡涂一时,教一群猴儿王八蛋给吃了!老头子越想越气,连白天所感到的满意也算成了自己的胡涂;心里这么想,嘴里就念道着,带着许多街面上已不通行的咒骂。

朋友们还没走净,虎妞为顾全大家的面子,想拦拦父亲的撒野。可是,一看大家都注意手中的牌,似乎并没理会老头子叨唠什么,她不便于开口,省得反把事儿弄明了。由他叨唠去吧,都给他个过去了。

哪知道,老头子说着说着绕到她身上来。她决定不吃这一套!他办寿,她跟着忙乱了好几天,反倒没落出好儿来,她不能容让!六十九,七十九也不行,也得讲理!她马上还了回去:

“你自己要花钱办事,碍着我什么啦?”

老头子遇到了反攻,精神猛然一振。“碍着你什么了?简直的就跟你!你当我的眼睛不管闲事哪?”

“你看见什么啦?我受了一天的累,临完拿我杀气呀,先等等!说吧,你看见了什么?”虎姑娘的疲乏也解了,嘴非常的灵便。

“你甭看着我办事,你眼儿热!看见?我早就全看见了,哼!”

“我干吗眼儿热呀?!”她摇晃着头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那不是?!”刘四往棚里一指——祥子正弯着腰扫地呢。“他呀?”虎妞心里哆嗦了一下,没想到老头的眼睛会这么尖。“哼!他怎样?”

“不用揣着明白的,说胡涂的!”老头子立了起来。“要他没我,要我没他,干脆的告诉你得了。我是你爸爸!我应当管!”

虎妞没想到事情破的这么快,自己的计划才使了不到一半,而老头子已经点破了题!怎办呢?她的脸红起来,黑红,加上半残的粉,与青亮的灯光,好象一块煮老了的猪肝,颜色复杂而难看。她有点疲乏;被这一激,又发着肝火,想不出主意,心中很乱。她不能就这么窝回去,心中乱也得马上有办法。顶不妥当的主意也比没主意好,她向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服软!好吧,爽性来干脆的吧,好坏都凭这一锤子了!“今儿个都说清了也好,就打算是这么笔账儿吧,你怎样呢?我倒要听听!这可是你自己找病,别说我有心气你!”

打牌的人们似乎听见他们父女吵嘴,可是舍不得分心看别的,为抵抗他们的声音,大家把牌更摔得响了一些,而且嘴里叫唤着红的,碰……祥子把事儿已听明白,照旧低着头扫地,他心中有了底;说翻了,揍!

“你简直的是气我吗!”老头子的眼已瞪得极圆。“把我气死,你好去倒贴儿?甭打算,我还得活些年呢!”“甭摆闲盘,你怎办吧?”虎妞心里噗通,嘴里可很硬。“我怎办?不是说过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不能都便宜了个臭拉车的!”

祥子把笤帚扔了,直起腰来,看准了刘四,问:“说谁呢?”刘四狂笑起来:“哈哈,你这小子要造反吗?说你哪,说谁!你给我马上滚!看着你不错,赏你脸,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是干什么的,你也不打听打听!滚!永远别再教我瞧见你,上他妈的这儿找便宜来啦,啊?”

老头子的声音过大了,招出几个车夫来看热闹。打牌的人们以为刘四又和个车夫吵闹,依旧不肯抬头看看。

祥子没有个便利的嘴,想要说的话很多,可是一句也不到舌头上来。他呆呆的立在那里,直着脖子咽吐沫。“给我滚!快滚!上这儿来找便宜?我往外掏坏的时候还没有你呢,哼!”老头子有点纯为唬吓祥子而唬吓了,他心中恨祥子并不象恨女儿那么厉害,就是生着气还觉得祥子的确是个老实人。

“好了,我走!”祥子没话可说,只好赶紧离开这里;无论如何,斗嘴他是斗不过他们的。

车夫们本来是看热闹,看见刘四爷骂祥子,大家还记着早晨那一场,觉得很痛快。及至听到老头子往外赶祥子,他们又向着他了——祥子受了那么多的累,过河拆桥,老头子翻脸不认人,他们替祥子不平。有的赶过来问:“怎么了,祥子?”祥子摇了摇头。

“祥子你等等走!”虎妞心中打了个闪似的,看清楚:自己的计划是没多大用处了,急不如快,得赶紧抓住祥子,别鸡也飞蛋也打了!“咱们俩的事,一条绳拴着两蚂蚱,谁也跑不了!你等等,等我说明白了!”她转过头来,冲着老头子:“干脆说了吧,我已经有了,祥子的!他上哪儿我也上哪儿!你是把我给他呢?还是把我们俩一齐赶出去?听你一句话?”

虎妞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把最后的一招这么早就拿出来。刘四爷更没想到事情会弄到了这步天地。但是,事已至此,他不能服软,特别是在大家面前。“你真有脸往外说,我这个老脸都替你发烧!”他打了自己个嘴巴。“呸!好不要脸!”

打牌的人们把手停住了,觉出点不大是味来,可是胡里胡涂,不知是怎回事,搭不上嘴;有的立起来,有的呆呆的看着自己的牌。

话都说出来,虎妞反倒痛快了:“我不要脸?别教我往外说你的事儿,你什么屎没拉过?我这才是头一回,还都是你的错儿:男大当娶,女大当聘,你六十九了,白活!这不是当着大众,”她向四下里一指,“咱们弄清楚了顶好,心明眼亮!就着这个喜棚,你再办一通儿事得了!”

“我?”刘四爷的脸由红而白,把当年的光棍劲儿全拿了出来:“我放把火把棚烧了,也不能给你用!”“好!”虎妞的嘴唇哆嗦上了,声音非常的难听,“我卷起铺盖一走,你给我多少钱?”

“钱是我的,我爱给谁才给!”老头子听女儿说要走,心中有些难过,但是为斗这口气,他狠了心。

“你的钱?我帮你这些年了;没我,你想想,你的钱要不都填给野娘们才怪,咱们凭良心吧!”她的眼又找到祥子,“你说吧!”

祥子直挺挺的立在那里,没有一句话可说。

连日多雨,至初九稍霁。陆公命内侄刘玉池、嘉生昆仲并玄芝、伯恒各分日为宴饯余。因出演武场,伯恒、二刘为走马命射。演武场周围有土城,即凤化县址也,在城东。

读书笔记

十一日早闻雨声,余甚恐为行路之阻。及起,则霁色渐开。至晚,饯余于署后山亭。月色皎然,松影零乱,如濯冰壶,为之醉饮。

语言基础:
  1. 不认识的字词:
  2. 虽然认识但自己不常用的字词:
  3. 理解起来有困难的句子(可以用波浪线划出):
  4. 觉得写得很好的句子:
  5. 运用的修辞或表现手法:

十二日日色甚丽。自至三里,始见此竟日之晴朗。是日陆公自饯余,且以厚赆jìn钱财或礼物为馈,并马牌、荐书相畀,极缱绻qiǎnquǎn情意深厚缠绵之意,且订久要焉。

阅读印象:
  1. 本章主要人物:
  2. 本章主要人物给你留下的印象(性格特点等):
  3. 本章中什么事件让你有这样的印象,请分别概括:
  4. 本章主要事件概括:
  5. 本章其他你注意到的特殊点(比如有深意的词句):
  6. 有哪些各种方式重复出现的事物:

何意天末得此知己,岂非虞仲翔即虞翻,三国时吴国经学家,孔融曾看过他的《易》学著作,认为以他为知己而一生无憾,后以其名代称知己之所为开颐者乎?

第十五章(略)

虎妞接着劲儿就和祥子糊里糊涂的成了亲,结了婚祥子才知道虎妞的“怀”的不过是个枕头,他的天又黑了一半。祥子现在嫌弃了自己,因为虎妞,他觉得一辈子不顺心一辈子抬不起头见人。虎妞想要祥子带她去玩玩,祥子只能再能拉上车赚钱。虎妞给祥子出了主意,再去找刘四爷,毕竟那是她爸爸。

十三日五鼓,雨声复作。既起,雨止,雷声殷殷。陆公亲为治装毕,既饭,送至辕门,命数骑送余。遂东出东门,过演武场,抵琴水桥,伯恒与苏友陈仲容别去。又一哨官王姓者以骑来,与刘玉池同送渡琴水桥。又东一里,北向入山,升陟坂垅,东北十四里,抵一最高石峰之麓,有一土阜西缀石峰之下,是为左营。

第十六章(略)

虎妞把祥子养在家里,她自己也吃好的喝好的大把花钱,看不到同院里人的疾苦。祥子不同,他有自己的打算,过了元宵节,他又拉上了车,可身体却明显有了衰弱的迹象。路过人和车厂(刘四爷的车厂),祥子发现厂子变了样。

其石山东即罗洪洞贼。

第十七章(略)

刘四爷扔了车厂一走了之了,虎妞心里着了慌,没了靠山她感到什么都不再可靠,拿出了一百大洋给祥子买车,她还留了自己的心眼。因为买车,故事到这里又牵扯出了杂院里的二强子,二强子两个月钱刚把女儿小福子买了人,换了钱挥霍了一阵买了车准备自己干,他生行好吃懒做自然买卖也没做起来,他琢磨着把车卖了。过了年,虎妞趁着时机便宜价买了车,祥子对这车虽说不十分顺心,可也就这么一直拉着。到了四月小福子又回到了杂院,她的军阀丈夫把她扔了。小福子成了虎妞的伴,为了养家小福子干起了暗娼,虎妞则在暗地里提供房子。

营北一里有墟场,趁墟者多贼人。然墟无他物,肉米而已。又北行,皆东石西土。

第十八章

到了六月,大杂院里在白天简直没什么人声。孩子们抓早儿提着破筐去拾所能拾到的东西;到了九点,毒花花的太阳已要将他们的瘦脊背晒裂,只好拿回来所拾得的东西,吃些大人所能给他们的食物。然后,大一点的要是能找到世界上最小的资本,便去连买带拾,凑些冰核去卖。若找不到这点资本,便结伴出城到护城河里去洗澡,顺手儿在车站上偷几块煤,或捉些蜻蜓与知了儿卖与那富贵人家的小儿。那小些的,不敢往远处跑,都到门外有树的地方,拾槐虫,挖“金钢”①什么的去玩。孩子都出去,男人也都出去,妇女们都赤了背在屋中,谁也不肯出来;不是怕难看,而是因为院中的地已经晒得烫脚。

直到太阳快落,男人与孩子们才陆续的回来,这时候院中有了墙影与一些凉风,而屋里圈着一天的热气,象些火笼;大家都在院中坐着,等着妇女们作饭。此刻,院中非常的热闹,好象是个没有货物的集市。大家都受了一天的热,红着眼珠,没有好脾气;肚子又饿,更个个急叉白脸。一句话不对路,有的便要打孩子,有的便要打老婆;即使打不起来,也骂个痛快。这样闹哄,一直到大家都吃过饭。小孩有的躺在院中便睡去,有的到街上去撕欢。大人们吃饱之后,脾气和平了许多,爱说话的才三五成团,说起一天的辛苦。那吃不上饭的,当已无处去当,卖已无处去卖——即使有东西可当或卖——因为天色已黑上来。男的不管屋中怎样的热,一头扎在炕上,一声不出,也许大声的叫骂。女的含着泪向大家去通融,不定碰多少钉子,才借到一张二十枚的破纸票。攥着这张宝贝票子,她出去弄点杂合面来,勾一锅粥给大家吃。

虎妞与小福子不在这个生活秩序中。虎妞有了孕,这回是真的。祥子清早就出去,她总得到八九点钟才起来;怀孕不宜多运动是传统的错谬信仰,虎妞既相信这个,而且要借此表示出一些身分:大家都得早早的起来操作,唯有她可以安闲自在的爱躺到什么时候就躺到什么时候。到了晚上,她拿着个小板凳到街门外有风的地方去坐着,直到院中的人差不多都睡了才进来,她不屑于和大家闲谈。

小福子也起得晚,可是她另有理由。她怕院中那些男人们斜着眼看她,所以等他们都走净,才敢出屋门。白天,她不是找虎妞来,便是出去走走,因为她的广告便是她自己。晚上,为躲着院中人的注目,她又出去在街上转,约摸着大家都躺下,她才偷偷的溜进来。

在男人里,祥子与二强子是例外。祥子怕进这个大院,更怕往屋里走。院里众人的穷说,使他心里闹得慌,他愿意找个清静的地方独自坐着。屋里呢,他越来越觉得虎妞象个母老虎。小屋里是那么热,憋气,再添上那个老虎,他一进去就仿佛要出不来气。前些日子,他没法不早回来,为是省得虎妞吵嚷着跟他闹。近来,有小福子作伴儿,她不甚管束他了,他就晚回来一些。

二强子呢,近来几乎不大回家来了。他晓得女儿的营业,没脸进那个街门。但是他没法拦阻她,他知道自己没力量养活着儿女们。他只好不再回来,作为眼不见心不烦。有时候他恨女儿,假若小福子是个男的,管保不用这样出丑;既是个女胎,干吗投到他这里来!有时候他可怜女儿,女儿是卖身养着两个弟弟!恨吧疼吧,他没办法。赶到他喝了酒,而手里没了钱,他不恨了,也不可怜了,他回来跟她要钱。在这种时候,他看女儿是个会挣钱的东西,他是作爸爸的,跟她要钱是名正言顺。这时候他也想起体面来:大家不是轻看小福子吗,她的爸爸也没饶了她呀,他逼着她拿钱,而且骂骂咧咧,似乎是骂给大家听——二强子没有错儿,小福子天生的不要脸。

他吵,小福子连大气也不出。倒是虎妞一半骂一半劝,把他对付走,自然他手里得多少拿去点钱。这种钱只许他再去喝酒,因为他要是清醒着看见它们,他就会去跳河或上吊。

六月十五那天,天热得发了狂。太阳刚一出来,地上已象下了火。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的浮在空中,使人觉得憋气。一点风也没有。祥子在院中看了看那灰红的天,打算去拉晚儿——过下午四点再出去;假若挣不上钱的话,他可以一直拉到天亮:夜间无论怎样也比白天好受一些。

虎妞催着他出去,怕他在家里碍事,万一小福子拉来个客人呢。“你当在家里就好受哪?屋子里一到晌午连墙都是烫的!”

他一声没出,喝了瓢凉水,走了出去。

街上的柳树,象病了似的,叶子挂着层灰土在枝上打着卷;枝条一动也懒得动的,无精打采的低垂着。马路上一个水点也没有,干巴巴的发着些白光。便道上尘土飞起多高,与天上的灰气联接起来,结成一片毒恶的灰沙阵,烫着行人的脸。处处干燥,处处烫手,处处憋闷,整个的老城象烧透的砖窑,使人喘不出气。狗爬在地上吐出红舌头,骡马的鼻孔张得特别的大,小贩们不敢吆喝,柏油路化开;甚至于铺户门前的铜牌也好象要被晒化。街上异常的清静,只有铜铁铺里发出使人焦躁的一些单调的叮叮当当。拉车的人们,明知不活动便没有饭吃,也懒得去张罗买卖:有的把车放在有些阴凉的地方,支起车棚,坐在车上打盹;有的钻进小茶馆去喝茶;有的根本没拉出车来,而来到街上看看,看看有没有出车的可能。那些拉着买卖的,即使是最漂亮的小伙子,也居然甘于丢脸,不敢再跑,只低着头慢慢的走。每一个井台都成了他们的救星,不管刚拉了几步,见井就奔过去;赶不上新汲的水,便和驴马们同在水槽里灌一大气。还有的,因为中了暑,或是发痧,走着走着,一头栽在地上,永不起来。

连祥子都有些胆怯了!拉着空车走了几步,他觉出由脸到脚都被热气围着,连手背上都流了汗。可是,见了座儿,他还想拉,以为跑起来也许倒能有点风。他拉上了个买卖,把车拉起来,他才晓得天气的厉害已经到了不允许任何人工作的程度。一跑,便喘不过气来,而且嘴唇发焦,明知心里不渴,也见水就想喝。不跑呢,那毒花花的太阳把手和脊背都要晒裂。好歹的拉到了地方,他的裤褂全裹在了身上。拿起芭蕉扇搧,没用,风是热的。他已经不知喝了几气凉水,可是又跑到茶馆去。两壶热茶喝下去,他心里安静了些。茶由口中进去,汗马上由身上出来,好象身上已是空膛的,不会再藏储一点水分。他不敢再动了。

坐了好久,他心中腻烦了。既不敢出去,又没事可作,他觉得天气仿佛成心跟他过不去。不,他不能服软。他拉车不止一天了,夏天这也不是头一遭,他不能就这么白白的“泡”一天。想出去,可是腿真懒得动,身上非常的软,好象洗澡没洗痛快那样,汗虽出了不少,而心里还不畅快。又坐了会儿,他再也坐不住了,反正坐着也是出汗,不如爽性出去试试。

一出来,才晓得自己的错误。天上那层灰气已散,不甚憋闷了,可是阳光也更厉害了许多:没人敢抬头看太阳在哪里,只觉得到处都闪眼,空中,屋顶上,墙壁上,地上,都白亮亮的,白里透着点红;由上至下整个的象一面极大的火镜,每一条光都象火镜的焦点,晒得东西要发火。在这个白光里,每一个颜色都刺目,每一个声响都难听,每一种气味都混含着由地上蒸发出来的腥臭。街上仿佛已没了人,道路好象忽然加宽了许多,空旷而没有一点凉气,白花花的令人害怕。祥子不知怎么是好了,低着头,拉着车,极慢的往前走,没有主意,没有目的,昏昏沉沉的,身上挂着一层粘汗,发着馊臭的味儿。走了会儿,脚心和鞋袜粘在一块,好象踩着块湿泥,非常的难过。本来不想再喝水,可是见了井不由的又过去灌了一气,不为解渴,似乎专为享受井水那点凉气,由口腔到胃中,忽然凉了一下,身上的毛孔猛的一收缩,打个冷战,非常舒服。喝完,他连连的打嗝,水要往上漾!

走一会儿,坐一会儿,他始终懒得张罗买卖。一直到了正午,他还觉不出饿来。想去照例的吃点什么,看见食物就要恶心。胃里差不多装满了各样的水,有时候里面会轻轻的响,象骡马似的喝完水肚子里光光光的响动。

拿冬与夏相比,祥子总以为冬天更可怕。他没想到过夏天这么难受。在城里过了不止一夏了,他不记得这么热过。是天气比往年热呢,还是自己的身体虚呢?这么一想,他忽然的不那么昏昏沉沉的了,心中仿佛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是的,自己的身体不行了!他害了怕,可是没办法。他没法赶走虎妞,他将要变成二强子,变成那回遇见的那个高个子,变成小马儿的祖父。祥子完了!

正在午后一点的时候,他又拉上个买卖。这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又赶上这一夏里最热的一天,可是他决定去跑一趟。他不管太阳下是怎样的热了:假若拉完一趟而并不怎样呢,那就证明自己的身子并没坏;设若拉不下来这个买卖呢,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一个跟头栽死在那发着火的地上也好!

刚走了几步,他觉到一点凉风,就象在极热的屋里由门缝进来一点凉气似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看看路旁的柳枝,的确是微微的动了两下。街上突然加多了人,铺户中的人争着往外跑,都攥着把蒲扇遮着头,四下里找:“有了凉风!有了凉风!凉风下来了!”大家几乎要跳起来嚷着。路旁的柳树忽然变成了天使似的,传达着上天的消息:“柳条儿动了!老天爷,多赏点凉风吧!”

还是热,心里可镇定多了。凉风,即使是一点点,给了人们许多希望。几阵凉风过去,阳光不那么强了,一阵亮,一阵稍暗,仿佛有片飞沙在上面浮动似的。风忽然大起来,那半天没有动作的柳条象猛的得到什么可喜的事,飘洒的摇摆,枝条都象长出一截儿来。一阵风过去,天暗起来,灰尘全飞到半空。尘土落下一些,北面的天边见了墨似的乌云。祥子身上没了汗,向北边看了一眼,把车停住,上了雨布,他晓得夏天的雨是说来就来,不容工夫的。

刚上好了雨布,又是一阵风,黑云滚似的已遮黑半边天。地上的热气与凉风搀合起来,夹杂着腥臊的干土,似凉又热;南边的半个天响晴白日,北边的半个天乌云如墨,仿佛有什么大难来临,一切都惊慌失措。车夫急着上雨布,铺户忙着收幌子,小贩们慌手忙脚的收拾摊子,行路的加紧往前奔。又一阵风。风过去,街上的幌子,小摊,与行人,仿佛都被风卷了走,全不见了,只剩下柳枝随着风狂舞。

云还没铺满了天,地上已经很黑,极亮极热的晴午忽然变成黑夜了似的。风带着雨星,象在地上寻找什么似的,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北边远处一个红闪,象把黑云掀开一块,露出一大片血似的。风小了,可是利飕有劲,使人颤抖。一阵这样的风过去,一切都不知怎好似的,连柳树都惊疑不定的等着点什么。又一个闪,正在头上,白亮亮的雨点紧跟着落下来,极硬的砸起许多尘土,土里微带着雨气。大雨点砸在祥子的背上几个,他哆嗦了两下。雨点停了,黑云铺匀了满天。又一阵风,比以前的更厉害,柳枝横着飞,尘土往四下里走,雨道往下落;风,土,雨,混在一处,联成一片,横着竖着都灰茫茫冷飕飕,一切的东西都被裹在里面,辨不清哪是树,哪是地,哪是云,四面八方全乱,全响,全迷糊。风过去了,只剩下直的雨道,扯天扯地的垂落,看不清一条条的,只是那么一片,一阵,地上射起了无数的箭头,房屋上落下万千条瀑布。几分钟,天地已分不开,空中的河往下落,地上的河横流,成了一个灰暗昏黄,有时又白亮亮的,一个水世界。

祥子的衣服早已湿透,全身没有一点干松地方;隔着草帽,他的头发已经全湿。地上的水过了脚面,已经很难迈步;上面的雨直砸着他的头与背,横扫着他的脸,裹着他的裆。他不能抬头,不能睁眼,不能呼吸,不能迈步。他象要立定在水中,不知道哪是路,不晓得前后左右都有什么,只觉得透骨凉的水往身上各处浇。他什么也不知道了,只心中茫茫的有点热气,耳旁有一片雨声。他要把车放下,但是不知放在哪里好。想跑,水裹住他的腿。他就那么半死半活的,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往前曳。坐车的仿佛死在了车上,一声不出的任着车夫在水里挣命。

雨小了些,祥子微微直了直脊背,吐出一口气:“先生,避避再走吧!”

“快走!你把我扔在这儿算怎回事?”坐车的跺着脚喊。

祥子真想硬把车放下,去找个地方避一避。可是,看看身上,已经全往下流水,他知道一站住就会哆嗦成一团。他咬上了牙,郯着水不管高低深浅的跑起来。刚跑出不远,天黑了一阵,紧跟着一亮,雨又迷住他的眼。

拉到了,坐车的连一个铜板也没多给。祥子没说什么,他已顾不过命来。

雨住一会儿,又下一阵儿,比以前小了许多。祥子一气跑回了家。抱着火,烤了一阵,他哆嗦得象风雨中的树叶。虎妞给他冲了碗姜糖水,他傻子似的抱着碗一气喝完。喝完,他钻了被窝,什么也不知道了,似睡非睡的,耳中刷刷的一片雨声。

到四点多钟,黑云开始显出疲乏来,绵软无力的打着不甚红的闪。一会儿,西边的云裂开,黑的云峰镶上金黄的边,一些白气在云下奔走;闪都到南边去,曳着几声不甚响亮的雷。又待了一会儿,西边的云缝露出来阳光,把带着雨水的树叶照成一片金绿。东边天上挂着一双七色的虹,两头插在黑云里,桥背顶着一块青天。虹不久消散了,天上已没有一块黑云,洗过了的蓝空与洗过了的一切,象由黑暗里刚生出一个新的,清凉的,美丽的世界。连大杂院里的水坑上也来了几个各色的蜻蜓。

可是,除了孩子们赤着脚追逐那些蜻蜓,杂院里的人们并顾不得欣赏这雨后的晴天。小福子屋的后檐墙塌了一块,姐儿三个忙着把炕席揭起来,堵住窟窿。院墙塌了好几处,大家没工夫去管,只顾了收拾自己的屋里:有的台阶太矮,水已灌到屋中,大家七手八脚的拿着簸箕破碗往外淘水。有的倒了山墙,设法去填堵。有的屋顶漏得象个喷壶,把东西全淋湿,忙着往出搬运,放在炉旁去烤,或搁在窗台上去晒。在正下雨的时候,大家躲在那随时可以塌倒而把他们活埋了的屋中,把命交给了老天;雨后,他们算计着,收拾着,那些损失;虽然大雨过去,一斤粮食也许落一半个铜子,可是他们的损失不是这个所能偿补的。他们花着房钱,可是永远没人修补房子;除非塌得无法再住人,来一两个泥水匠,用些素泥碎砖稀松的堵砌上——预备着再塌。房钱交不上,全家便被撵出去,而且扣了东西。房子破,房子可以砸死人,没人管。他们那点钱,只能租这样的屋子;破,危险,都活该!

最大的损失是被雨水激病。他们连孩子带大人都一天到晚在街上找生意,而夏天的暴雨随时能浇在他们的头上。他们都是卖力气挣钱,老是一身热汗,而北方的暴雨是那么急,那么凉,有时夹着核桃大的冰雹;冰凉的雨点,打在那开张着的汗毛眼上,至少教他们躺在炕上,发一两天烧。孩子病了,没钱买药;一场雨,催高了田中的老玉米与高粱,可是也能浇死不少城里的贫苦儿女。大人们病了,就更了不得;雨后,诗人们吟咏着荷珠与双虹;穷人家,大人病了,便全家挨了饿。一场雨,也许多添几个妓女或小贼,多有些人下到监狱去;大人病了,儿女们作贼作娼也比饿着强!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

祥子病了。大杂院里的病人并不止于他一个。

共七里,有石崖夹道,竖峰当门,乃金鸡山也。透山腋二里,北复开间峡北去。又十里,为后营。营在西土山之上,东支则石峰参差,西支则土山盘错。营于山巅,土山形如船。

第十九章

祥子昏昏沉沉的睡了两昼夜,虎妞着了慌。到娘娘庙,她求了个神方:一点香灰之外,还有两三味草药。给他灌下去,他的确睁开眼看了看,可是待了一会儿又睡着了,嘴里唧唧咕咕的不晓得说了些什么。虎妞这才想起去请大夫。扎了两针,服了剂药,他清醒过来,一睁眼便问:“还下雨吗?”

第二剂药煎好,他不肯吃。既心疼钱,又恨自己这样的不济,居然会被一场雨给激病,他不肯喝那碗苦汁子。为证明他用不着吃药,他想马上穿起衣裳就下地。可是刚一坐起来,他的头象有块大石头赘着,脖子一软,眼前冒了金花,他又倒下了。什么也无须说了,他接过碗来,把药吞下去。

他躺了十天。越躺着越起急,有时候他爬在枕头上,有泪无声的哭。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挣钱,那么一切花费就都得由虎妞往外垫;多咱把她的钱垫完,多咱便全仗着他的一辆车子;凭虎妞的爱花爱吃,他供给不起,况且她还有了孕呢!越起不来越爱胡思乱想,越想越愁得慌,病也就越不容易好。刚顾过命来,他就问虎妞:“车呢?”

“放心吧,赁给丁四拉着呢!”

“啊!”他不放心他的车,唯恐被丁四,或任何人,给拉坏。可是自己既不能下地,当然得赁出去,还能闲着吗?他心里计算:自己拉,每天好歹一背拉总有五六毛钱的进项。房钱,煤米柴炭,灯油茶水,还先别算添衣服,也就将够两个人用的,还得处分抠搜②,不能象虎妞那么满不在乎。现在,每天只进一毛多钱的车租,得干赔上四五毛,还不算吃药。假若病老不好,该怎办呢?是的,不怪二强子喝酒,不怪那些苦朋友们胡作非为,拉车这条路是死路!不管你怎样卖力气,要强,你可就别成家,别生病,别出一点岔儿。哼!他想起来,自己的头一辆车,自己攒下的那点钱,又招谁惹谁了?不因生病,也不是为成家,就那么无情无理的丢了!好也不行,歹也不行,这条路上只有死亡,而且说不定哪时就来到,自己一点也不晓得。想到这里,由忧愁改为颓废,嗐,干它的去,起不来就躺着,反正是那么回事!他什么也不想了,静静的躺着。不久他又忍不下去了,想马上起来,还得去苦奔;道路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在入棺材以前总是不断的希望着。可是,他立不起来。只好无聊的,乞怜的,要向虎妞说几句话:

“我说那辆车不吉祥,真不吉祥!”

“养你的病吧!老说车,车迷!”

他没再说什么。对了,自己是车迷!自从一拉车,便相信车是一切,敢情……病刚轻了些,他下了地。对着镜子看了看,他不认得镜中的人了:满脸胡子拉碴,太阳与腮都瘪进去,眼是两个深坑,那块疤上有好多皱纹!屋里非常的热闷,他不敢到院中去,一来是腿软得象没了骨头,二来是怕被人家看见他。不但在这个院里,就是东西城各车口上,谁不知道祥子是头顶头的①棒小伙子。祥子不能就是这个样的病鬼!他不肯出去。在屋里,又憋闷得慌。他恨不能一口吃壮起来,好出去拉车。可是,病是毁人的,它的来去全由着它自己。

歇了有一个月,他不管病完全好了没有,就拉上车。把帽子戴得极低,为是教人认不出来他,好可以缓着劲儿跑。“祥子”与“快”是分不开的,他不能大模大样的慢慢蹭,教人家看不起。

身子本来没好利落,又贪着多拉几号,好补上病中的亏空,拉了几天,病又回来了。这回添上了痢疾。他急得抽自己的嘴巴,没用,肚皮似乎已挨着了腰,还泻。好容易痢疾止住了,他的腿连蹲下再起来都费劲,不用说想去跑一阵了。

他又歇了一个月!他晓得虎妞手中的钱大概快垫完了!到八月十五,他决定出车,这回要是再病了,他起了誓,他就去跳河!

在他第一次病中,小福子时常过来看看。祥子的嘴一向干不过虎妞,而心中又是那么憋闷,所以有时候就和小福子说几句。这个,招翻了虎妞。祥子不在家,小福子是好朋友;祥子在家,小福子是,按照虎妞的想法,“来吊棒②!好不要脸!”她力逼着小福子还上欠着她的钱,“从此以后,不准再进来!”

小福子失去了招待客人的地方,而自己的屋里又是那么破烂——炕席堵着后檐墙,她无可如何,只得到“转运公司”①去报名。可是,“转运公司”并不需要她这样的货。人家是介绍“女学生”与“大家闺秀”的,门路高,用钱大,不要她这样的平凡人物。她没了办法。想去下窑子,既然没有本钱,不能混自家的买卖,当然得押给班儿里。但是,这样办就完全失去自由,谁照应着两个弟弟呢?死是最简单容易的事,活着已经是在地狱里。她不怕死,可也不想死,因为她要作些比死更勇敢更伟大的事。她要看着两个弟弟都能挣上钱,再死也就放心了。自己早晚是一死,但须死一个而救活了俩!想来想去,她只有一条路可走:贱卖。肯进她那间小屋的当然不肯出大价钱,好吧,谁来也好吧,给个钱就行。这样,倒省了衣裳与脂粉;来找她的并不敢希望她打扮得怎么够格局,他们是按钱数取乐的;她年纪很轻,已经是个便宜了。

虎妞的身子已不大方便,连上街买趟东西都怕有些失闪,而祥子一走就是一天,小福子又不肯过来,她寂寞得象个被拴在屋里的狗。越寂寞越恨,她以为小福子的减价出售是故意的气她。她才不能吃这个瘪子②:坐在外间屋,敞开门,她等着。有人往小福子屋走,她便扯着嗓子说闲话,教他们难堪,也教小福子吃不住。小福子的客人少了,她高了兴。小福子晓得这么下去,全院的人慢慢就会都响应虎妞,而把自己撵出去。她只是害怕,不敢生气,落到她这步天地的人晓得把事实放在气和泪的前边。她带着小弟弟过来,给虎妞下了一跪。什么也没说,可是神色也带出来:这一跪要还不行的话,她自己不怕死,谁可也别想活着!最伟大的牺牲是忍辱,最伟大的忍辱是预备反抗。

虎妞倒没了主意。怎想怎不是味儿,可是带着那么个大肚子,她不敢去打架。武的既拿不出来,只好给自己个台阶:她是逗着小福子玩呢,谁想弄假成真,小福子的心眼太死。这样解释开,她们又成了好友,她照旧给小福子维持一切。

自从中秋出车,祥子处处加了谨慎,两场病教他明白了自己并不是铁打的。多挣钱的雄心并没完全忘掉,可是屡次的打击使他认清楚了个人的力量是多么微弱;好汉到时候非咬牙不可,但咬上牙也会吐了血!痢疾虽然已好,他的肚子可时时的还疼一阵。有时候腿脚正好蹓开了,想试着步儿加点速度,肚子里绳绞似的一拧,他缓了步,甚至于忽然收住脚,低着头,缩着肚子,强忍一会儿。独自拉着座儿还好办,赶上拉帮儿车的时候,他猛孤仃的收住步,使大家莫名其妙,而他自己非常的难堪。自己才二十多岁,已经这么闹笑话,赶到三四十岁的时候,应当怎样呢?这么一想,他轰的一下冒了汗!

为自己的身体,他很愿再去拉包车。到底是一工儿活有个缓气的时候;跑的时候要快,可是休息的工夫也长,总比拉散座儿轻闲。他可也准知道,虎妞绝对不会放手他,成了家便没了自由,而虎妞又是特别的厉害。他认了背运。半年来的,由秋而冬,他就那么一半对付,一半挣扎,不敢大意,也不敢偷懒,心中憋憋闷闷的,低着头苦奔。低着头,他不敢再象原先那么楞葱似的,什么也不在乎了。至于挣钱,他还是比一般的车夫多挣着些。除非他的肚子正绞着疼,他总不肯空放走一个买卖,该拉就拉,他始终没染上恶习。什么故意的绷大价,什么中途倒车,什么死等好座儿,他都没学会。这样,他多受了累,可是天天准进钱。他不取巧,所以也就没有危险。

可是,钱进得太少,并不能剩下。左手进来,右手出去,一天一个干净。他连攒钱都想也不敢想了。他知道怎样省着,虎妞可会花呢。虎妞的“月子”①是转过年二月初的。自从一入冬,她的怀已显了形,而且爱故意的往外腆着,好显出自己的重要。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简直连炕也懒得下。作菜作饭全托付给了小福子,自然那些剩汤腊水的就得教小福子拿去给弟弟们吃。这个,就费了许多。饭菜而外,她还得吃零食,肚子越显形,她就觉得越须多吃好东西;不能亏着嘴。她不但随时的买零七八碎的,而且嘱咐祥子每天给她带回点儿来。祥子挣多少,她花多少,她的要求随着他的钱涨落。祥子不能说什么。他病着的时候,花了她的钱,那么一还一报,他当然也得给她花。祥子稍微紧一紧手,她马上会生病,“怀孕就是害九个多月的病,你懂得什么?”她说的也是真话。到过新年的时候,她的主意就更多了。她自己动不了窝,便派小福子一趟八趟的去买东西。她恨自己出不去,又疼爱自己而不肯出去,不出去又憋闷的慌,所以只好多买些东西来看着还舒服些。她口口声声不是为她自己买而是心疼祥子:“你苦奔了一年,还不吃一口哪?自从病后,你就没十分足壮起来;到年底下还不吃,等饿得象个瘪臭虫哪?”祥子不便辩驳,也不会辩驳;及至把东西作好,她一吃便是两三大碗。吃完,又没有运动,她撑得慌,抱着肚子一定说是犯了胎气!

过了年,她无论如何也不准祥子在晚间出去,她不定哪时就生养,她害怕。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的实在岁数来,虽然还不肯明说,可是再也不对他讲,“我只比你大‘一点’了”。她这么闹哄,祥子迷了头。生命的延续不过是生儿养女,祥子心里不由的有点喜欢,即使一点也不需要一个小孩,可是那个将来到自己身上,最简单而最玄妙的“爸”字,使铁心的人也得要闭上眼想一想,无论怎么想,这个字总是动心的。祥子,笨手笨脚的,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好处和可自傲的地方;一想到这个奇妙的字,他忽然觉出自己的尊贵,仿佛没有什么也没关系,只要有了小孩,生命便不会是个空的。同时,他想对虎妞尽自己所能的去供给,去伺候,她现在已不是“一”个人;即使她很讨厌,可是在这件事上她有一百成的功劳。不过,无论她有多么大的功劳,她的闹腾劲儿可也真没法受。她一会儿一个主意,见神见鬼的乱哄,而祥子必须出去挣钱,需要休息,即使钱可以乱花,他总得安安顿顿的睡一夜,好到明天再去苦曳。她不准他晚上出去,也不准他好好的睡觉,他一点主意也没有,成天际晕晕忽忽的,不知怎样才好。有时候欣喜,有时候着急,有时候烦闷,有时候为欣喜而又要惭愧,有时候为着急而又要自慰,有时候为烦闷而又要欣喜,感情在他心中绕着圆圈,把个最简单的人闹得不知道了东西南北。有一回,他竟自把座儿拉过了地方,忘了人家雇到哪里!

灯节左右,虎妞决定教祥子去请收生婆,她已支持不住。收生婆来到,告诉她还不到时候,并且说了些要临盆时的征象。她忍了两天,就又闹腾起来。把收生婆又请了来,还是不到时候。她哭着喊着要去寻死,不能再受这个折磨。祥子一点办法没有,为表明自己尽心,只好依了她的要求,暂不去拉车。

一直闹到月底,连祥子也看出来,这是真到了时候,她已经不象人样了。收生婆又来到,给祥子一点暗示,恐怕要难产。虎妞的岁数,这又是头胎,平日缺乏运动,而胎又很大,因为孕期里贪吃油腻;这几项合起来,打算顺顺当当的生产是希望不到的。况且一向没经过医生检查过,胎的部位并没有矫正过;收生婆没有这份手术,可是会说:就怕是横生逆产呀!

在这杂院里,小孩的生与母亲的死已被大家习惯的并为一谈。可是虎妞比别人都更多着些危险,别个妇人都是一直到临盆那一天还操作活动,而且吃得不足,胎不会很大,所以倒能容易产生。她们的危险是在产后的失调,而虎妞却与她们正相反。她的优越正是她的祸患。

祥子,小福子,收生婆,连着守了她三天三夜。她把一切的神佛都喊到了,并且许下多少誓愿,都没有用。最后,她嗓子已哑,只低唤着“妈哟!妈哟!”收生婆没办法,大家都没办法,还是她自己出的主意,教祥子到德胜门外去请陈二奶奶——顶着一位虾蟆大仙。陈二奶奶非五块钱不来,虎妞拿出最后的七八块钱来:“好祥子,快快去吧!花钱不要紧!等我好了,我乖乖的跟你过日子!快去吧!”

陈二奶奶带着“童儿”——四十来岁的一位黄脸大汉——快到掌灯的时候才来到。她有五十来岁,穿着蓝绸子袄,头上戴着红石榴花,和全份的镀金首饰。眼睛直勾勾的,进门先净了手,而后上了香;她自己先磕了头,然后坐在香案后面,呆呆的看着香苗。忽然连身子都一摇动,打了个极大的冷战,垂下头,闭上眼,半天没动静。屋中连落个针都可以听到,虎妞也咬上牙不敢出声。慢慢的,陈二奶奶抬起头来,点着头看了看大家;“童儿”扯了扯祥子,教他赶紧磕头。祥子不知道自己信神不信,只觉得磕头总不会出错儿。迷迷忽忽的,他不晓得磕了几个头。立起来,他看着那对直勾勾的“神”眼,和那烧透了的红亮香苗,闻着香烟的味道,心中渺茫的希望着这个阵式里会有些好处,呆呆的,他手心上出着凉汗。

虾蟆大仙说话老声老气的,而且有些结巴:“不,不,不要紧!画道催,催,催生符!”

“童儿”急忙递过黄绵纸,大仙在香苗上抓了几抓,而后沾着吐沫在纸上画。

画完符,她又结结巴巴的说了几句:大概的意思是虎妞前世里欠这孩子的债,所以得受些折磨。祥子晕头打脑的没甚听明白,可是有些害怕。

陈二奶奶打了个长大的哈欠,闭目楞了会儿,仿佛是大梦初醒的样子睁开了眼。“童儿”赶紧报告大仙的言语。她似乎很喜欢:“今天大仙高兴,爱说话!”然后她指导着祥子怎样教虎妞喝下那道神符,并且给她一丸药,和神符一同服下去。

陈二奶奶热心的等着看看神符的效验,所以祥子得给她预备点饭。祥子把这个托付给小福子去办。小福子给买来热芝麻酱烧饼和酱肘子;陈二奶奶还嫌没有盅酒吃。

虎妞服下去神符,陈二奶奶与“童儿”吃过了东西,虎妞还是翻滚的闹。直闹了一点多钟,她的眼珠已慢慢往上翻。陈二奶奶还有主意,不慌不忙的教祥子跪一股高香。祥子对陈二奶奶的信心已经剩不多了。但是既花了五块钱,爽性就把她的方法都试验试验吧;既不肯打她一顿,那么就依着她的主意办好了,万一有些灵验呢!

直挺挺的跪在高香前面,他不晓得求的是什么神,可是他心中想要虔诚。看着香火的跳动,他假装在火苗上看见了一些什么形影,心中便祷告着。香越烧越矮,火苗当中露出些黑道来,他把头低下去,手扶在地上,迷迷胡胡的有些发困,他已两三天没得好好的睡了。脖子忽然一软,他唬了一跳,再看,香已烧得剩了不多。他没管到了该立起来的时候没有,拄着地就慢慢立起来,腿已有些发木。

陈二奶奶和“童儿”已经偷偷的溜了。

祥子没顾得恨她,而急忙过去看虎妞,他知道事情到了极不好办的时候。虎妞只剩了大口的咽气,已经不会出声。收生婆告诉他,想法子到医院去吧,她的方法已经用尽。

祥子心中仿佛忽然的裂了,张着大嘴哭起来。小福子也落着泪,可是处在帮忙的地位,她到底心里还清楚一点。“祥哥!先别哭!我去上医院问问吧?”

没管祥子听见了没有,她抹着泪跑出去。

她去了有一点钟。跑回来,她已喘得说不上来话。扶着桌子,她干嗽了半天才说出来:医生来一趟是十块钱,只是看看,并不管接生。接生是二十块。要是难产的话,得到医院去,那就得几十块了。“祥哥!你看怎办呢?!”祥子没办法,只好等着该死的就死吧!

愚蠢与残忍是这里的一些现象;所以愚蠢,所以残忍,却另有原因。

虎妞在夜里十二点,带着个死孩子,断了气。

其石山东乃那良贼寨。

第二十章(略)

祥子买了车葬了虎妞,他心里的积苦也快到了不能承受的时候,而此时的小福子给了他希望,小福子愿意与他同甘苦。二强子不干,小福子也没法说出什么,毕竟她还有家。祥子看透了拉车,日子看看渐渐往堕落里走。他再次拉上了包月,在夏家,他厌恶那家人,尤其是夏太太,她身上藏着虎妞般女人的恶毒与厉害。

哨官杨迎款甚勤。

第二十一章(选读)

祥子在夏太太身上越来越看出虎妞的意味,干脆逃了。回到车厂,他大病一场,自此后身上的那点子正气再也没有了,祥子堕落,抽烟,耍坏,犯懒,对车也不再爱惜。一次拉车,祥子又碰到了刘四爷……

冬天又来到,从沙漠吹来的黄风一夜的工夫能冻死许多人。听着风声,祥子把头往被子里埋,不敢再起来。直到风停止住那狼嗥鬼叫的响声,他才无可如何的起来,打不定主意是出去好呢,还是歇一天。他懒得去拿那冰凉的车把,怕那噎得使人恶心的风。狂风怕日落,直到四点多钟,风才完全静止,昏黄的天上透出些夕照的微红。他强打精神,把车拉出来。揣着手,用胸部顶着车把的头,无精打采的慢慢的晃,嘴中叼着半根烟卷。一会儿,天便黑了,他想快拉上俩买卖,好早些收车。懒得去点灯,直到沿路的巡警催了他四五次,才把它们点上。

在鼓楼前,他在灯下抢着个座儿,往东城拉。连大棉袍也没脱,就那么稀里胡芦的小跑着。他知道这不象样儿,可是,不象样就不象样吧;象样儿谁又多给几个子儿呢?这不是拉车,是混;头上见了汗,他还不肯脱长衣裳,能凑合就凑合。进了小胡同,一条狗大概看穿长衣拉车的不甚顺眼,跟着他咬。他停住了车,倒攥着布撢子,拚命的追着狗打。一直把狗赶没了影,他还又等了会儿,看它敢回来不敢。狗没敢回来,祥子痛快了些:“妈妈的!当我怕你呢!”“你这算哪道拉车的呀?听我问你!”车上的人没有好气儿的问。

祥子的心一动,这个语声听着耳熟。胡同里很黑,车灯虽亮,可是光都在下边,他看不清车上的是谁。车上的人戴着大风帽,连嘴带鼻子都围在大围脖之内,只露着两个眼。祥子正在猜想。车上的人又说了话:“你不是祥子吗?”

祥子明白了,车上的是刘四爷!他轰的一下,全身热辣辣的,不知怎样才好。

“我的女儿呢?”

“死了!”祥子呆呆的在那里立着,不晓得是自己,还是另一个人说了这两个字。

“什么?死了?”

“死了!”

“落在他妈的你手里,还有个不死?!”

祥子忽然找到了自己:“你下来!下来!你太老了,禁不住我揍;下来!”

刘四爷的手颤着走下来。“埋在了哪儿?我问你!”“管不着!”祥子拉起车来就走。

他走出老远,回头看了看,老头子——一个大黑影似的——还在那儿站着呢。

杨号耀先,闽漳州人。

第二十二章(略)

对刘四爷出过这口恶气,祥子的心又有了气息。他要让那些恶心都死,而祥子得要强的活着,他的生命再次燃起了希望。他又重新找到了曹府,曹先生答应祥子还拉包月,而且愿意把小福子也一并接来。祥子觉得生命又有了希望,他又从死里活了过来。可杂院里再也见不到小福子,祥子又一次心灰意冷,他回到车厂,借烟酒消愁。

欲往游东岩,以雨色复来,恐暮,乃止。

第二十三章(略)

祥子在街上游荡,遇到了老马,他的孙子小马已经死了,老马感叹,一辈子做车夫就是死路一条,穷人活该死,再要强也没用,他建议祥子去白房子(城郊妓院)找找小福子。祥子在白房子得知了小福子上吊自杀的消息,祥子的心自此已沉到了最低,他所有的希望都破灭,再也没有了生活的希望,不能要强就只有使劲堕落。

自旧年十二月廿三日入三里,至今二月十三日由三里起程,共五十日。

第二十四章(选读)

祥子为了赚钱用了所有阴狠坏的招,最终他卖了自己的朋友阮明,一个政治上投机倒把过得春风得意的小人。祥子也不再拉车,什么来钱快他干什么,可是从来不不出力,在祥子心里,什么事都是“那么回事”,有便宜他不能不占……

一直坐到太阳平西,湖上的蒲苇与柳树都挂上些金红的光闪,祥子才立起来,顺着城根往西走。骗钱,他已作惯;出卖人命,这是头一遭。何况他听阮明所说的还十分有理呢!城根的空旷,与城墙的高峻,教他越走越怕。偶尔看见垃圾堆上有几个老鸦,他都想绕着走开,恐怕惊起它们,给他几声不祥的啼叫。走到了西城根,他加紧了脚步,一条偷吃了东西的狗似的,他溜出了西直门。晚上能有人陪伴着他,使他麻醉,使他不怕,是理想前去处;白房子是这样的理想地方。

入了秋,祥子的病已不允许他再拉车,祥子的信用已丧失得赁不出车来。他作了小店的照顾主儿。夜间,有两个铜板,便可以在店中躺下。白天,他去作些只能使他喝碗粥的劳作。他不能在街上去乞讨,那么大的个子,没有人肯对他发善心。他不会在身上作些彩,去到庙会上乞钱,因为没受过传授,不晓得怎么把他身上的疮化装成动人的不幸。作贼,他也没那套本事,贼人也有团体与门路啊。只有他自己会给自己挣饭吃,没有任何别的依赖与援助。他为自己努力,也为自己完成了死亡。他等着吸那最后的一口气,他是个还有口气的死鬼,个人主义是他的灵魂。这个灵魂将随着他的身体一齐烂化在泥土中。

北平自从被封为故都,它的排场,手艺,吃食,言语,巡警……已慢慢的向四外流动,去找那与天子有同样威严的人和财力的地方去助威。那洋化的青岛也有了北平的涮羊肉;那热闹的天津在半夜里也可以听到低悲的“硬面——饽饽”;在上海,在汉口,在南京,也都有了说京话的巡警与差役,吃着芝麻酱烧饼;香片茶会由南而北,在北平经过双熏再往南方去;连抬杠的杠夫也有时坐上火车到天津或南京去抬那高官贵人的棺材。

北平本身可是渐渐的失去原有的排场,点心铺中过了九月九还可以买到花糕,卖元宵的也许在秋天就下了市,那二三百年的老铺户也忽然想起作周年纪念,借此好散出大减价的传单……经济的压迫使排场去另找去路,体面当不了饭吃。不过,红白事情在大体上还保存着旧有的仪式与气派,婚丧嫁娶仿佛到底值得注意,而多少要些排场。婚丧事的执事,响器,喜轿与官罩,到底还不是任何都市所能赶上的。出殡用的松鹤松狮,纸扎的人物轿马,娶亲用的全份执事,与二十四个响器,依旧在街市上显出官派大样,使人想到那太平年代的繁华与气度。

祥子的生活多半仗着这种残存的仪式与规矩。有结婚的,他替人家打着旗伞;有出殡的,他替人家举着花圈挽联;他不喜,也不哭,他只为那十几个铜子,陪着人家游街。穿上杠房或喜轿铺所预备的绿衣或蓝袍,戴上那不合适的黑帽,他暂时能把一身的破布遮住,稍微体面一些。遇上那大户人家办事,教一干人等都剃头穿靴子,他便有了机会使头上脚下都干净利落一回。脏病使他迈不开步,正好举着面旗,或两条挽联,在马路边上缓缓的蹭。

可是,连作这点事,他也不算个好手。他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既没从洋车上成家立业,什么事都随着他的希望变成了“那么回事”。他那么大的个子,偏争着去打一面飞虎旗,或一对短窄的挽联;那较重的红伞与肃静牌等等,他都不肯去动。和个老人,小孩,甚于至妇女,他也会去争竞。他不肯吃一点亏。

打着那么个小东西,他低着头,弯着背,口中叼着个由路上拾来的烟卷头儿,有气无力的慢慢的蹭。大家立定,他也许还走;大家已走,他也许多站一会儿;他似乎听不见那施号发令的锣声。他更永远不看前后的距离停匀不停匀,左右的队列整齐不整齐,他走他的,低着头象作着个梦,又象思索着点高深的道理。那穿红衣的锣夫,与拿着绸旗的催押执事,几乎把所有的村话都向他骂去:“孙子!我说你呢,骆驼!你他妈的看齐!”他似乎还没有听见。打锣的过去给了他一锣锤,他翻了翻眼,朦胧的向四外看一下。没管打锣的说了什么,他留神的在地上找,看有没有值得拾起来的烟头儿。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着人家送了多少回殡;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埋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三里砖城,周回大三里。东西皆石山排列,自后营分枝南下,中有土山一支,至此而尽,又起一圆泡,以城环之。

读书笔记

参府即倚泡建牙即衙,官府衙门。府周围乔松石余,〔高刺云霄,〕干大皆〔三人〕合抱。余以为数百年物。按碑,乃隆庆初年建府时所植,〔栽逾六十年,〕地气涌盛如此。

语言基础:
  1. 不认识的字词:
  2. 虽然认识但自己不常用的字词:
  3. 理解起来有困难的句子(可以用波浪线划出):
  4. 觉得写得很好的句子:
  5. 运用的修辞或表现手法:

城久颓,且无楼橹lǔ望楼,陆公特增缉修筑雉堞,创三门楼。

阅读印象:
  1. 本章主要人物:
  2. 本章主要人物给你留下的印象(性格特点等):
  3. 本章中什么事件让你有这样的印象,请分别概括:
  4. 本章主要事件概括:
  5. 本章其他你注意到的特殊点(比如有深意的词句):
  6. 有哪些各种方式重复出现的事物:

东、西、南三门。惟直北当府无门。

技能稳拿

南门之外,又建南楼,以壮一方之形势。

《骆驼祥子》人物分析

  • 祥子:

祥子来自农村,他老实,健壮,坚忍,如同骆驼一般。他自尊好强,吃苦耐劳,凭自己的力气挣饭吃。但最后,经历了三起三落,祥子已经失去了生活的信心。他已经变成了麻木,潦倒,狡猾,好占便宜,吃喝嫖赌,自暴自弃的行尸走肉。一个曾经是那么要强的头等车夫,最后却还是没有挣扎出悲惨的命运。祥子是旧社会贫苦劳动人民的缩影,他反映了旧社会劳动人民生活苦难与无奈。

【练习】祥子的三起三落
一起:
一落:
二起:
二落:
三起:虎妞以低价给祥子买了邻居二强子的车,祥子又有车了。
三落:为了置办虎妞的丧事,祥子又卖掉了车。

祥子的命运三部曲是“精进向上--不甘失败--自甘堕落”。

  • 虎妞

虎妞作为一个悲剧人物出现在作品里,在作品作者赋予她双重的身份:既是车厂主刘四的女儿,又是一个人力车夫祥子的妻子。从一方面来说,虎妞是值得同情的:

  1. 虎妞从小没有母亲的教育,跟父亲生活在车场里。她几乎在男性世界中长大。耳闻目睹的都是车夫的辛苦劳作和他们的粗俗。所以虎妞的粗俗与泼辣和这是有关系的。

  2. 她的父亲刘四为了捞取金钱,把她锻炼成了一个女强人。在她年轻的时候也不过问她的婚事,再加上虎妞本身长相丑陋,以至于她到了三十七八还没嫁出去。

  3. 当虎妞与父亲刘四发生冲突时,刘四他无情无意,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让虎妞一无所有。

  4. 当虎妞难产时,祥子并不是为了救虎妞的命而把车给卖了,而是在办她的丧事时把车卖掉。所以虎妞既是死于祥子的愚蠢,又是死于父亲的无情。从这些来看虎妞是可怜的。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 ,虎妞也是让人憎恶的。

  1. 她和祥子结婚,虽然他对祥子也有感情,但是她极力想控制祥子,要把祥子拉入到自己的生活轨道中。她让祥子放弃劳动,做一个剥削他人的车厂主。

  2. 过惯了剥削阶级的生活的虎妞对祥子是有些感情,但是对待贫苦农民,她却没有一点同情心。她差一点把小福子逼上绝路,并且还从小福子的卖身钱里面抽取一部分,虽然那是她和小福子之间两厢情愿的事,但是虎妞也不应该拿这种钱。这些都反映出了她的贪婪自私,这是让人为之憎恶的。

  • 刘四

既是虎妞的父亲,又是一个残酷的剥削者。他自私、冷酷、无情,封建的思想使他忘记了亲情,他为了赚钱,不惜牺牲自己女儿的青春。当和女儿决裂后,他无情无义,让自己的女儿一无所有。而作品中对他在寿宴上的表现的描写更能反映出他是是被父亲卖给一个尖酸刻薄唯我独尊的吝啬鬼。

  • 小福子

一个不善于言语表达的、善良的人。从父亲先把她卖掉,军人把她抛弃,然后她回到了娘家,看着两个挨饿的弟弟被迫走上了卖身的道路。最后她又被被父亲卖到了窑子里,绝望的自杀了。她对任何不幸的安排都不会说"不"字,几乎成了一个麻木的人。她不会恼、不会恨,有的只是绝望,所以小福子在作者的作品中也是一个可悲的人物。

  • 曹先生

作者在作品中塑造的一个旧社会的小知识分子的形象,爱好传统美术和信奉社会主义,有时候他也会教点书。他在政治上、艺术上没有高深的见解,但是他为人正直,待人宽和民主,大家都推崇他为"圣人"。

  • 高妈

心地善良、质朴、懂规矩、守礼仪。她凭借自己的劳动吃饭,为人不卑不亢,对主人尊重,对与自己同等地位的下人也是关怀备至。在祥子不小心摔伤曹先生的时候,高妈没有为了讨好主人而落井下石,反却关心祥子的伤情,并给祥子以安慰。她乐于助人,并且经常开导祥子,是一个祥子很佩服的人

  • 老马

善良好心,一辈子都很要强。他曾经拥有自己的车,但是到最后仍然是贫病交加,没有办法生活下去,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孙子死在了自己的怀里。在作品他似乎就是将来的祥子,也是逃脱不了悲惨命运的车夫,最后也是只能悲惨的死在街头。

  • 二强子

一个自暴自弃的车夫,把自己女儿卖了买了车,又风光了一阵,等钱用完了就喝了酒在家发脾气,结果将自己的妻子打死了,卖了车办完事,又开始拉车,天天喝的烂醉,家里的两个孩子也不管。女儿回来后,还逼着女儿卖身养活一家人,时常回家找女儿要钱,要了钱又去喝得烂醉。二强子的行为是另人气愤的,但是生活的压迫使他喘不过气,只有用酒精麻醉自己,每当他清醒时又觉得对不住女儿和两个二子,可是没本事的他只有靠拉车维持生活,而他又没有祥子的要强,身体也不够硬朗了,这使他更加自暴自弃,干脆沦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败类。

余有《南宣楼记》。

《骆驼祥子》京味风格赏析

我们所说的"京味",是指用北京话写出来的北京的地方味、乡土味。老舍对北京话,北京的风土人情、生活习惯,北京人特有的性格、习俗、心理都了如指掌,所以他能把握住北京人独有的质和独有的味儿,被公认为"京味小说"的宗师。《骆驼祥子》的京味特色主要通过地理环境、景物描写,风土人情、生活习惯,人物语言方面得以体现。

1、 地理环境、景物描写
老舍作品中所提到的北京市的山水名、地方名、大街小胡同名及店铺名等等都是相当真实的。比如《骆驼祥子》中最能体现京味儿特色的有关线路的描写。
第一次, 祥子拉着自己的新车,由新街口,出西直门,过高亮桥,被大兵抓走。
第二次, 祥子牵着骆驼逃出磨石口,过海淀进西直门。
第三次, 祥子由东城拉曹先生会曹宅,路过天安门,到南长街,摔了车,伤了人。
第四次, 虎妞找祥子谈话,有南长山街,经中山公园往北走,虎妞指着肚子告诉祥子"有了",一直走到北长街北头。
第五次, 祥子拉曹先生有西城会曹宅,被特务跟踪,奔景山背后的黄化门左宅。

以上几次线路的描写,北京好像突然站立在我们眼前,变成了立体的。这里透露出作者对北京的熟悉,对北京的热爱,以及浓浓的京味儿。

《骆驼祥子》在描写景物时,不仅体现了老舍"白,俗"的特点,而且也透露出浓浓的京味儿。比如这一段有关北京雨天的描写"北京远处一个红闪,像把墨云掀开一块,露出一大片血似的…风,土,雨,混在一起,联成一片,横着竖着都灰茫茫冷飕飕…"这里,老舍用的是北京白话,没有一个冷僻难深的字眼。这是一段富有光彩,有表现力和韵味儿很足的文字。也可以说,是有声、有色、有景、有情的语言,不仅有形象美,而且带有泥土味儿的词语,更使语言充满了浓郁的京味儿。

2、 风土人情、生活习惯

老舍先生作品中,用北京话描绘北京风俗画的地方,也是最富有"地方特色、民族色彩和时代特色"的部分。他所描绘的风俗画,也是描写了中华民族的生活和思想方式。我们从中能够看出当时社会的经济状况和人物的思想风貌。

《骆驼祥子》中有一段用北京话描写北京祭节的风俗画。"卖糖瓜的都着了急,天暖,再加上雪花,大家一劲儿往糖上撒白土子,还怕都粘在一处…街上的人都显出点惊急的样子,步行的,坐车的,都急于回家祭神,可是地上湿滑,又不敢放开不走…"这里,用的是北京白话,描绘出在北京街头上祭灶的风俗,而且也描写了北京人的历史文化的观念,使这部作品含有时代特色,又有浓郁的京味儿。

3、 人物语言
老舍在《我怎样写骆驼祥子》一文中,明确地写道:"既决定了不利用幽默,也就极自然决定了文字要极平易…给平易的文字加上些亲切,新鲜,恰当,活泼的味儿。因此,《祥子》可以朗诵。它的语言是活的。"所以,《骆驼祥子》中运用北京口语描写人物语言,也体现了京味儿。

比如,"那才透着邪行呢!""透着"一词是典型的北京口语动词,类似的小说中还有"鼓逗"(反复摆弄)、"抠搜"(吝啬)、"哗啦了"(失败之意)、"挤兑"(让人过不去,欺侮人)、"咂摸"(仔细辨别)、"扫搭"(匆匆地看一看)等词,都是既准确又传神,并透着浓浓的京味儿。

与动词关系密切的是副词,北京的口语副词很有表现力,例如虎妞到曹先生家里去找祥子,虎妞怨恨祥子老不回车厂去,她认为这里说不定有什么女人把祥子迷住了。所以虎妞把祥子从曹宅里叫出来时便说:"怨不得你躲着我呢,敢情这儿有个小妖精的小老妈儿。""敢情"的"情"字读轻声,北京味十足。这里这个"敢情"表示发现原来没有的情况,含有"这下儿,我猜对了吧!是不是?"这里既有猜测,也有肯定,能准确传达出人物说话时的心态,传达出虎妞对祥子不满意的心态。类似的副词还有"紧自"(老那样)、"横是"(大概)、"一晃儿"(表示时间过得快),都充满北京口语特色。

另外,在方言中,名词时最具有地方色彩的。北京口语中"心思"叫"心程","累赘"叫"吃累",下午晚些时候叫"晚半天"等等,这些地方色彩比较浓郁的名词,用在小说中,更增加了小说的地域色彩。比如原作中的"就是那些花生,似乎也是没心程去动。""鬼没有他们那么多的吃累。""明天落座,晚半天就有亲友来。"

  1. 《骆驼祥子》的人物语言简洁传神且透露着个性化

《骆驼祥子》中的人物有些是很少说话的。这部十四万三千字的小说,其主人公却只说了几句话。但老舍让祥子说的几句话,都反映了他的典型性格,不是随意塞到他嘴里去的,是祥子的性格发展到一个节骨眼上必然要说的话。祥子第一次丢了车,他只说了三字:"凭什么?"他因被抢而产生的痛苦、烦恼、愤怒、抗议全在这三个字里了。祥子被孙侦探敲诈了三十块血汗钱后,他气极了,但他也知道,孙侦探要打死他会像抹个臭虫一样容易,虽然祥子气的脖筋跳起多高,攥起了拳头,但还是不敢动手,只说了六个字:"我招谁惹谁了?"祥子谁也没招,谁也没惹,黑暗的旧社会就是不让老实人说话,你有什么办法呢?这样可以激起读者对祥子的同情,对压迫他的社会制度的憎恶,通过简洁的语言不但反映了人物的个性,也深化了主题。

虎妞骗祥子,肚子努出点来,指了指,只说了三个字:"我有了!"语调平和,态度亲切,可差点把祥子震昏,脑子成了空白,像断了的电影片。这"我有了!"一语写出了虎妞的全部灵魂。虎妞式的恋爱自有她的苦衷,"我有了!"三个字,道出了虎妞的为人,心路,可怜,可恶,可叹。"凭什么?""我招谁惹谁了?""我有了"这是多么简洁的个性化语言,放在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嘴里,却是一字千金了!

《骆驼祥子》中的动作描写是极为准确而传神的。所谓准确,就是用一个动词可以把动作的原样描述出来,恰如其分;所谓传神,就是说用一个动词就能把人物发出动作时的精神状态给表现出来。"…他一拿腰,一口气跑到了家。"这句话里用了一个"拿"字,在北京口语里,是指腰部突然用上劲儿的那个动作。拉车人拉着的东西很重,刚开始起动时,或者突然加速时,就会出现这个动作。这个动作是拉车人的腰突然弯一下,脚用力向后蹬,肚子收缩进去。两只胳膊反而高过脊背,甚至连脖子上的肌肉都紧张起来,拉车人一拿腰,实际上是全身肌肉都在紧张,都在用力,全神贯注,所有的劲儿都集中在了腰上。这个"拿"字既准确又传神,写出了祥子用力拉车时的神态,也让读者从中感受到了祥子拉车出大力的艰辛生活。

"(祥子瞒着虎妞拉车)准知道家里有个雷等着他呢。"这个"雷"字就是指虎妞。因为虎妞性格是猛烈的,脾气是爆炸型的,所以用"雷"来借喻人,就把虎妞在祥子心目中的形象写绝了。比用"母夜叉""丑妖怪"等词更有震撼力,很能体现人物的个性。另外,老舍极力避免没有没有个性的程度副词"很"。在非要用这类词不可的情况下,他选用了带有比喻性的词语来充当。湿得很,叫"精湿";滑得很,叫"贼滑";甜得很,叫"蜜甜",这样的语言就充分体现了作者的风格,避免了语言笼统,用词一般化。

又前,则东西二溪交于汇水桥,二溪,西大而东小,俱发源后营之东、西谷,〔合〕而下洋渡。

披沙拣金

  • 笼统
  • 麻醉
  • 痢疾
  • 憋闷
  • 骂骂咧咧
  • 疲乏
  • 嘱咐
  • 咳嗽

而独山岩又中峙为下流之钥,前又有独山村之山为第二重钥。

三里之界,南逾杨渡或作洋渡。

抵鸡笼山,〔共二十里。〕北过后营抵分脊岭,共五十里。

昔时脊北那历、亥岸二村,北并蓝涧俱顺业里属,今已沦为贼窟。

东抵周泊隘,共二十五里。

西抵苏坑,五十五里。

纵横皆七十里。名“三里”者,以昔为贼踞,王文成即王守仁也平八寨,始清出之,编户三里:一曰上无虞,二曰下无虞,三曰顺业里。

今顺业北境与八寨接壤者十余里,那历、玄岸并蓝漳皆贼踞为巢。

曾置凤化县,即今演武场周围土城,遗址尚存。随废,后以南丹卫迁此,而设参府镇之。田粮初输卫收,后归上林县,而民以不便,复纷纷议归卫矣。

三里以洋渡为前门,有〔李依〕江西自上林县大明山发源,东流至此,横为杨渡。渡之南则石峰离立,若建标列戟;渡之北则石峰回合,中开一峡,外凑如门,有小江自北而南,注于洋渡下流,〔即汇水桥下合流水也。〕溯小江西岸入峡,宛转俱从两界石山中,北行数里,两界山渐开渐拓,中环平畴,有独山村界其中,〔一石山中立溪西〕为外案,又有独山岩为内案。于是东西两溪之水前合而南去,北面石山愈开,土山自北而来,结为城治焉。城北土山中悬,直自后营西北夭矫而下,至此而尽。其东西两界石山回合如抱,愈远愈密,若天成石郭,另辟一函盖于中者,盖西来之脊高峙为大明山,分支东走,环绕于苏坑南北者,遂为西界之障;又北转而东抵后营之后,乃中分土山一支,直南四十里而结三里,若萼中之房;其分支东度者,又南转环绕为东界之障。故周泊今作刁泊、苏坑两处,为三里东西之腋,正中与城治相对。其处〔东西〕最拓,若萼之中折处焉。由周泊而南,渐转渐合,至洋渡而西向临溪,则青狮庙之后崖也。由苏坑而南,渐转渐合,至洋渡而东向临溪,则白崖堡之东崖也。

二崖凑合于洋渡,即所入之前门,若萼之合尖处焉。

东西两溪,俱在两界石山之内,土山北自后营盘伏而来,两源遂夹而与俱。西界者,南至罗墟今作罗圩北,又合一绕城西,又西抵石村,合汛塘之水,乃东南出汇水桥下,合东溪。

东界者,南至琴水岩东,又南出琴水桥,又合一东来之水,曲折抵东南石峰下,又穿流山峡中,乃西出而合西溪。二水合而南,经两独山,潆之,又〔南〕注于洋渡之东。大江西下,此水北下,合并东去。其西北之夹,即洋渡;东北之夹,为青狮庙后崖。

韦龟洞,在城西十里韦龟村今作韦归。西由汛塘今作信桃逾佛子岭而北,其路近:北由罗墟转石山嘴而南,其路远。其中群峰环绕,内拓平畴,有小水自北而南,分流石穴而去。

惟北面石山少开,亦有独峰中峙若标。

韦龟之山自东南中悬,北向而对之,函盖独成,山水皆逆,真世外丹丘也。数十家倚山北麓,以造纸为业,栖舍累累,或高或下,层嵌石隙,望之已飘然欲仙。其西即洞门,门亦北向。初入甚隘而黑,西南下数步,透出石隙,忽穹然高盘,划然内朗。其四际甚拓,而顶有悬空之穴,天光倒映,正坠其中。北向跻石而上,乳柱前排,内环平台,可布几席;南向拾级而下,碧黛中汇,源泉不竭,村人之取汲者,咸取给焉。平台之前,右多森列之柱,幢盖骈错,纹理明莹;左多层叠之块,狮象交踞,形影磊落。

其内左右又可深入焉。

秉炬由右西向入,渐下渐岐,而南可半里,又开一壑而出。秉炬由左东向入,渐跻渐逾而北,可半里,又转一窦而还。闻由右壑梯险而上,其入甚深;然觅导不得,惟能言之,不能前也。是岩外密中宽,上有通天之影可以内照,下有逢源之窍不待外求,一丸塞口,千古长春。

〔三里虽岩谷绝盛,固当以是岩冠。〕况其外村居,又擅桃源、谷口之胜乎?

琴水岩,在城东六里琴水桥之北,中支土山东南尽处也。

东溪自北环山之东。土山既尽,独露石山一拳,其石参差层沓。山南亦有数家之村。洞在村西山半,其门南向。初入洼而下,甚欹侧;北进数丈,秉炬逾一隘,转而西,始穹然中高,西透明穴,北有暗窍;当明处有平石阔三丈,卧洞底如坠,可攀而憩焉。秉炬穷暗窍,数丈而隘,跻其上,亦不能深入。

乃仍出至平石,跻西穴而出,则山之西面也。

下山,仍转山前,骑而周周游玩之。洞前稍下,其东亦开一岩,门亦南向,外高而中浅,村人积薪于中焉。其北又开两岩,一上一下:上者在重崖,无路;下者多潴水,然亦不能与前通也。

佛子岭北岩,在城西七里汛塘村之西。佛子岭者,石山自西分支而东,东为汛塘、仙庙诸峰,而岭界其间,石骨嶙嶙。逾岭而北下,则韦龟村西坞之水,南流而抵其麓,倾入洞焉。洞门北向甚豁,中回环成潭,潭中潴水渊澄,深不可测,潭四周皆石壁无隙。

闻其南有隙在水下,大潦lǎo雨水从北捣下,洞满不能容,则跃而出于山南之崖。盖南崖较高,水涸则潴于北而不泄,中满则内激而反射于外,其交关之隙,则中伏云。

门右穿旁窦,南抵潭东涯上。

其上有石高蛩潭旁,上与洞顶不即不离,各悬尺许,如鹊桥然。

坐桥下而瞰深潭,更悠然也。

佛子岭南岩,在佛子岭之南。其门南向,前有石涧天成若槽,有桥横其上。时涧中无水,即由涧入洞。洞外高岩层穹侧裂,不能宏拓。北入洞,止容一人,渐入渐黑,而光滑如琢磨者;其入颇深,即北洞泄水之道也。盖水大时北洞中满,水从下反溢而出此,激涌势壮,故洞与涧皆若磨砺以成云。

佛子岭西北岩,在佛子岭西北一里,其门东向。韦〔龟〕村西坞之水自北来,又分流一涧,西抵此洞前,忽穴地下坠。洞临其上,外门高朗,西入三、四丈即止。洞南有一隙,亦倾侧而下,渐下渐黑,转向西南,无炬而出。闻下与水遇,循水西南行,即透出后山。乃知此村水坠穴,山透腹,亦与向武〔百感〕一辙也。

独山岩,今名砥柱岩,在城南四里。此地有三独山,皆以旁无附丽得名:一在溪东岸,与东界石山近,其山小而更峭;一在此山南五里,障溪而东环之,其山突而无奇;独此山既高而正当其中,与向武之琅山岩相似,省中之独秀无此峭拔,亦无此透漏也。其岩当山之腹,南北直透。南门高迸如裂阙,其前有巨石,自岩顶分跨而下,界为两门,正门在东,偏门在西南,皆有古木虬藤倒挂其上,轻风飘曳,漾翠飞香,甚异也。

岩中如合掌而起,高数丈,〔阔一丈五尺,〕平通山后〔者五、六丈。〕上有飞崖外覆,下有涌石如栏,南北遥望,众山排闼,无不罗列献于前。岩之中分窍西透,亦转而北,又通一门,其内架阁两重,皆上穿圆窍,人下窍行,又若透桥而出者。此一洞四门相通,山甚小而中甚幻也。惟东向不通。其崖外又有一门东向,而西入深亦数丈,是又各分门立户者。

小独山岩,在城东南五里,与砥柱东西相向,夹小江而立。自砥柱东望,似此山偏与东界近;自此山西望,又似砥柱偏与西界近;自其中望之,其实两山之去东西两界各悬绝等也。山小于砥柱,而尖锐亦甚,极似一浮屠中立者。下亦通一门,有石跨其外而不甚高。

西透小隙而上,悬崖之侧,有石平峙为台。

其上悬绝处,有洞南向甚深,若能梯阶而升,亦异境也。游砥柱日独随一骑导而浮江,并尽此胜。

白崖堡南岩,在城南十六里。由洋渡北岸溯江西行,转入山坞则堡在其中。盖其山南北回合,又成一洞天矣,洞在南山之上,重门北向,高缀万仞之壁,自堡中望之,即在举首间,而无从着足。岩下石脚外插,亦开裂成纹。初开捱数隙,如升层楼,而不知去洞犹甚远;复出重之,而后觉枪榆枋者榆树和檀木挺立,无及于垂天之翼也。既而土人秦余至,为秉炬前导,仍从山口出,循南山之东而转其南始拾级上,得一门东南向,是为后洞,〔正对卓笔、青狮岩诸峰。〕由洞中东北上跻,乃暗而需炬,更转而北,其上甚峻,遥望天光中透矣,益攀跃以升,得一隙仅如掌,瞰其外辟巨门焉,则上洞之下层也。隙隘不容侧身向外,只可俯眺而已。从其内更上跻,透隘而出,则洞门岍然,北临无地,向之仰眺而莫可及者,今忽身跻其上矣。此洞甚高,呼吸可通帝座,其前夹崖下陷,以木横架而补其阙,即堪憩托,然止可凭揽诸峰,非久栖地也。仍从内隘下,再窥其外第二层洞,亦以为不可到矣。姑以杖从隙中投之,再由故道俯级直坠,抵前遥望天光处,明炬遍烛,于洞北崖下得一穴焉。其口甚隘,亟引炬蛇行而入,其中渐高而成峡,其底甚平,数丈后宛转东折,又数丈而北透,则其门北向高裂,有巨树盘根洞中,偃yǎn仰卧出洞外,是为第三层洞。

洞前平石如掌,上下皆危崖峭壁,轰悬无级。回首上眺,则层门重叠,出数十仞之巅者,即上洞与第二层洞也。稍悬平石而东,峡壁间有藤树虬络,乃猱升猿引以登。半晌,遂历第二层外洞,前所投杖俨然在也。其洞深三丈,高五丈,嵌上下两洞之间,而独不中通,反由外跻。因为吟句曰:“洞门千古无人到,古干虬藤独为谁?投杖此中还得杖,三生长与菖坡通”猖披“,衣带不整,引中为任意而为,随。”

乃仍挂枝下,循平石篝火穿第三层洞入,再抵前遥望天光处,则仍还后洞腹中矣。盖是洞如蹲虎,中空如腹,而上洞则其口也。第二层洞在其喉管之外,向从隙外窥处则喉管也。人从喉管上透,出其口,由喉管下坠,抵腹中。第三层洞为其脐之所通,故在腹之前。

后洞乃其尾闾lǘ门边,故在腹之下云。

白崖堡南山下洞,在后洞之西三百步。

洞门亦东南向,洞外高崖层亘,洞内即横分二道,一向西南,一向东北,皆稍下从洼中入,须用炬矣。从西南者,数丈后辄分两层,下层一穴如井。

由井下坠,即得平峡,西行三丈,又悬峡下坠,复得平洼,其中峡窍盘错,交互层叠,乳柱花萼,倒垂团簇,不啻千万。随行胡生金陵人。折得石乳数十条,俱长六七寸,中空如管,外白如晶,天成白玉搔头即“簪”的俗称也。又有白乳莲花一簇,径大三尺,细瓣攒合,倒垂洞底,其根平贴上石,但悬一线,而实粘连处,蒂仅如拳,铲而下之甚易。第出窦多隘,且下无所承,恐坠下时伤损其瓣,不忍轻掷也。盘旋久之,忽见明光一缕,透窍而出,井口亦如前,又在前井之南矣。又从上层西南入,其中石脊高下,屡见下陷之坑,窅黑无底,疑即前所探下层也。深入亦盘错交互,多乳柱攒丛,〔细若骈枝,团聚每千百枝,〕与下层竞远。

〔惟后营东洞,乳柱多而大,悉作垂龙舞虬状,比列皆数十丈云。〕从东北者,不五丈,有北嵌之窍两重,皆不甚深。东向攀崖而上,渐进渐曲,其盘错亦如西洞,而深奥少杀减也之。

青狮南洞,在城南二十里,西南与上林分界处,路由杨渡过江,东南四里乃至。其山石峰卓立,洞在山之下,开东西二门。东门坦下,门高数丈,阔亦数丈,直透山西者约三十丈,平拓修整,下壁如砥,上覆如幔,间有石柱倒垂幔下。

洞之西垂,又有石柱一队,外自洞口排列,抵洞后西界,别成长榭;从榭中瞩外洞,疏楞绮牖yǒu,牵幕披云,又恍然分境也。西门崇峻,下有巨石盘叠为台,上忽中盘高穹。从台内眺,已不见前洞之顶,只见高盘之上,四面层回叠绕,如云气融结,皆有窍穴钩连,窗楞罗列,而空悬无上处。从台外眺,则西面三岐之峰,卓笔之岫,近当洞门中央,若设之供者。由台北下,奥窟中复开平洞一围,外峙巨石为障,下透中虚,〔若桥之度空。〕从此秉炬北入东转,其穴大而易穷;东从腋隘直入,其窍狭而甚远。

计其止处,当〔不下十五丈,〕已逾外洞之半。此下洞之最奥处也。出小穴,复酌于西门之台,仰视上层云气叠绕处,冀一登,不可得。忽见其北有光逗影,知其外通,陆公令健而捷者从山外攀崖索之。

久之,其人已穿入其上,从下眺,真若乘云朵而卷雾叶也。既而其人呼曰:“速携炬至,尚可深入。”余从之。乃从西门下,循山麓转其北,复南向攀崖跻。

山之半,有门北向。

穿石窦入,则其内下陷通明,俯见诸君群酌台上,又若登月窟、扪天门而俯瞩尘界矣。其上有石砥平庋,石端悬空处,复有石柱外列,分窗界户,故自下望之,不一其窦,而内实旁通也。于是秉炬东入,愈入愈深窅,然中辟亦几二十丈焉。东入既穷,复转西北,得一窦。攀而北上,忽倒影遥透,有峡纵横,高深骈沓。攀其东北,有穴高悬,内峡既峻,外壁弥更加削,只纳接受光晖,无从升降。更从奥窟披其西北,穿腋上透,又得一门,平整明拓。其门北向,其处愈高,吐纳风云,驾驭日月,非复凡境。

其北腋尚有余奥,然所入已不甚遥。

由其门出,欲缘石觅磴而下,其下皆削立之壁,悬突之崖,无从着足。乃复从洞中故道,降出至悬台下瞰处。诸君自下呼噪,人人以为仙,即余亦自以为仙也。倏明倏暗,倏隔倏通,倏上倏下,倏凡倏仙,此洞之灵,抑人之灵也?非陆公之力,何以得此!

青狮北洞,在青狮潭北岸。青狮潭者,即洋渡之下流也,江潭深汇,为群鱼之宫,乃参府之禁沼罟gǔ网也网所不敢入者。其北崖亦多穹门,与南洞隔江相对。余雨中过此,不及旁搜。又西为青狮庙。危峰西南来,抵水而尽。洋渡之水从西,三里之水从北,至此合流而东,峰截其湾,愈为屼嵲wùniè险峻高耸,庙倚其下,遂极幽閟焉。

堡北岩,在城南十二里〔巨〕堡之北。

〔堡南去洋渡仅三里。〕其门东向,中深五六丈,后洼而下,不能深入。

独山村西北水岩,在城南八里大路之西。洞门东向,前有石路,中跨为桥,盖水发时自洞溢出也。洞倚西山下,洞口危石磊落,欹嵌而下,其中窅然深黑,不能悬入也。

砥柱岩西峰水岩,在城南四里。

有峰屼突于砥柱之西,高不及砥柱,而回列倍之,上冒下削,〔其淋漓痕,俨若黄熟香片侧立。〕其南多空裂成门,而北麓有门北向,两崖如合掌上并。其内深窅,有光南透,若甚崆峒,第门有潴水溢于两涯,不能入。几番欲以马渡,而水下多乱石,骑亦不前。

后营东山洞,在城北四十里,即后营东界石山之西麓也,去后营四里。中又有小山一重为界,山坳中断处,有尖峰在前,亦曰独山,则其西护也。直抵东山下,有石笋一圆云。

备记二月十四日。

仙庙山,在城西四里,西面石峰之最近城者也。石峰中悬,三面陡绝,惟从西南坳中攀崖上,则三里四境尽在目中。

昔有村氓登山而樵,遇仙得道,故土人祀之。

汛塘浮石,在城西五里汛塘中。汛塘者,即仙庙山南之坞也,自仙庙山前西接狮子坳。坞中有塘长数里,水涨时洪流漫衍,巨鱼逆流而上,土人利之,故不疏为田,而障为塘。

有石壑一区当塘之中,上浮如败荷覆叶,支撑旁偃,中空外漏,水一潭绕之,石箕踞其上,又如数梁攒凑,去水不及三尺,而虹卧云嘘,若分若合,极氤氲蜿蜒之势。其西北里余即汛塘村,倚北山之下。

周泊隘,在城东二十五里,东界石山之脊也。隘当脊中,南北崇崖高压,云气出没其中,逾隘而东,即为迁江境。其东北石山内,为八寨之罗洪洞。

按《一统志》:“罗洪洞在上林县东北四十五里。”则昔时亦上林境,而后沦于贼,遂不能恢复,至今为贼所踞。

东南石山内,为马场洞。犹三里属。第地无居民,皆巨木。

汛塘后坞石洞,在城西七里。西山东来,过佛子岭分为两支,一支直东为汛塘村后峰,一支北转为韦龟山。二山之东北又环成一坞,东以仙庙山为前障,中有支峰对。其麓有洞,门东向,前有水隔之,内望甚深,土人云中:“可容千人。

昔其西有村,今已鞠jī尽,全,穷为草莽。“所向东峰之上,亦有洞,门西向,高悬欹侧,亦翳于草莽,俱未及登。

三层阁在参府厅事东,陆公所新构也。长松环荫,群峰四合,翛xiāo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之貌然有遗世之想。

松风亭在署后土山之巅,松荫山色,遥连埤堄pínì城墙上的小墙,月色尤佳。

余下榻于〔三〕层阁,几至忘行。陆公饯余于松〔风〕亭,沉醉月夜,故以终记。

三里:一曰上无虞里,一曰下无虞里,一曰顺业里。

八寨:西界者曰寨垒、东与后营对。

都者、东与周安对。

剥丁,东与苏吉对。

东界者曰罗洪、西与左营对。

那良、西与后营对。

古卯、古钵、何罗。

三镇:中曰周安,北曰苏吉,西南曰古鹏。

贯八寨之中者,南自后营,北抵周安,极于罗木渡。其中有那历、玄岸、蓝涧、桥蓝诸村,南北十余里。昔乃顺业里及周安之属,今为八寨余党所踞。

渠魁蓝海潮。

八寨交通,而三里之后门不通矣。

三里〔周围石峰,中当土山尽处,风气含和,独盛于此;土膏腴懿,生物茁茂,非他处可及。〕〔所艺禾穑特大,恒种一郭,长倍之,性柔嘉,亦异庶土一般地方所植。〕畜物无所不有。鸡豚俱食米饭,其肥异常。鸭大者重四斤而方。此邦鲫鱼甚艰,长仅逾寸,而〔此地〕独有长四五寸者。三里出孔雀。风俗:正月初五起,十五止,男妇答歌曰“打跋”,或曰“打卜”。举国若狂,亦淫俗也。果品南种无丹荔,北种无核桃,其余皆有之。春初,枸杞芽大如箸云,采于树,高二三丈而不结实,瀹yuè以汤煮物其芽实之入口,微似有苦而带凉,旋有异味,非吾土所能望。木棉树甚高而巨,粤西随处有之,而此中尤多。

春时花大如木笔即辛彝,而红色灿然,如云锦浮空,有白鸟成群,四面翔绕之,想食啄其丛也。结苞如鸭蛋,老裂而吐花,则攀枝花也,如鹅翎、羊绒,白而有光。云泗城人亦有练蒸煮使柔软洁白之为布者,细密难成,而其色微黄,想杂丝以成之也。

相思豆树即红豆树高三四丈,有荚如皂荚而细,每枝四五荚,如攒一处,长一寸而大仅如指。子三四粒缀英中,冬间荚老裂为两片,盘缩如花朵,子犹不落。其子如豆之细者而扁,色如点朱,珊瑚不能比其彩也。

余索得合许。

竹有中实外多巨刺者,丛生而最大;有长节枝弱不繁者,潇洒而颇细;如吾地之耸节虚中,则间有之而无巨者;又一种节细而平,仅若缀一缕而色白,可为杖,土人亦曰粽竹,出三镇之苏吉;其地亦有方竹,止在下数节而不甚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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