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碧海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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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向前进从市局局长任上平级调到厅里时,已经四十九岁。按说到了这个年纪,多数人都没有雄心壮志了,在市局当老大,独霸一方,强过到省厅当个不大不小的处长,天天看那一大串排名分先后的副厅以上领导的脸色,仰人鼻息。
  向前进之所以上调,不是为了自己“跑部(步)前进”,全为了妻子和儿子。妻子夏哲藤才三十一岁,风华正茂,花枝招展的,总想做个洋气的省城人,说那样天天可以来回逛各个大商场买衣服,反正家里的钱用不完;儿子向夏芒种才六岁,也吵着要到省城上小学,说那里有动物园,还有娱乐频道,好好玩的。
  向前进的大半生都在奋勇向前。他玩得好的三个同学,一个在县文化馆当干事,笔耕不辍,常有豆腐块在省市乃至全国性报刊发表,却由于滴酒不沾混不上个一官半职,永无出头之日;一个在农业局当股长,管着三个人,天天下乡,穿戴得象个农民,没一点外快,老婆还离了婚;还有一个已经失业,经常到外地打工,颠沛流离,转眼到了五十开外,没人雇佣了。向前进绝不要过他们那样的日子,他要不枉此生。在所有中学同学中,他是最有理想、最吃得苦、最能低声下气因而也是混得最好的。在中国,古往今来,都是奴性强的人受重用。向前进对此深信不疑,因而他忍辱负重,生命不息、溜须不止。
  向前进是个中专毕业生,不过他履历上早就是大学本科了,因为他后来利用职权,让单位花钱,搞了进修、培训、短期学习班之类的很多名堂,硬是把自己的文凭变成了本科。他不汗颜,因为他认识很多很多的大领导,都是这样混的文凭,他们都是硕士、博士,其实出道时都是考不上正规大学的劣等生,连“我请客”都不会用英语说,而向前进会说,不就是“卖去特”(Mytreat)吗?高考时班上分数最高的是路方翁,念起来象陆放翁,大诗人陆游的字,他比向前进整整多了150分,上的湖大,毕业后去英国读研,留在了异邦。如果非要比谁混得好,恐怕只有路方翁能够藐视向前进了。
  直到去年中学同学三十周年聚会上,向前进始知来自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路方翁徒有其表,金玉其外,过得远不如自己潇洒。这也印证了一种网络传言,说人间天堂的四大标志是娶俄罗斯妻子、领美利坚工资、住英国房子、当中国干部。向前进想,自己的情商终比路方翁高,走了一条当中国干部的康庄大道,除了不能到美利坚领工资(只会讲“卖去特”肯定不够),其他几条触手可得。“英国房子、俄罗斯妻子算什么?随便拿出两千万就搞定了,老子不想那么做而已。”他在被窝里抚摸着娇妻雪白的脖子这么想。
  向前进探出了路方翁的家底,他不过千把万而已,还不是英镑,是人民币。他的房子是租的,老婆也不是高鼻梁、蓝眼睛的,是福建过去的。向前进不晓得自己到底有多少钱,只有夏哲藤知道,但他估计得出个大概,应该是个四千多万,不到五千万,当然包括十二套房子:县里两套、市里三套、省城三套、三亚一套、乳山一套、青岛一套、腾冲一套。他想,你路方翁算什么,老子光是这十二套房子,就超过你的家当。他于是居高临下、志得意满、慷慨大方,在路方翁回家探亲期间,天天喊他出来吃饭,换着牌子喝洋酒。路方翁有些不解:“现在不是反腐倡廉抓得很紧吗,这些东西你如何报销?”向前进说你真是老外,谁说我要拿去报销,我开发票不过是为了防止餐馆逃税,是为了国家利益。我的消费是不报销的,自己出,你是老同学嘛,难得回来一次。路方翁很感动,说你太重同学感情了,真是个好官,共产党的干部都象你这样就好了,看来吏治搞得不错,动真格的了。这个蠢蛋哪里知道,要都象向前进,国库早被掏空了。向前进玩得最好的朋友之一,就是那个到处打工现在没工打的同学,曾经在他们几个发小的圈子里说,向前进这样的干部派100个到台湾,就能让那里的政府财政瘫痪,不费一枪一弹台湾就回归了。
  路方翁当年的智商是高,可他在英国多年,不谙国情,哪里知道从不到财务报销吃喝费用的向前进,隔三差五就约个私人老板喝茶,拿出一大堆发票让人家处理。他们个个还争先恐后,生怕这献殷勤的机会被别人抢去呢。自然,投桃报李,向前进过后给他们的利益,远比这些高昂的消费贵千倍、万倍,当然那是国家的利益,是人民赋予的权力,所以路方翁用起来毫不吝啬。“人民是谁?人民就是沉鱼落雁,不是指美丽,而是指那够不着的虚无缥缈,指不能言语只能远距离欣赏的美丽,人民即使言语也如同放屁。”这是向前进多年为官悟透的心得。他有次喝多了酒对几个发小说,人民说起来正义威严、权力显赫,这也监督那也听证,实际上是廉价的摆设,只能涂脂抹粉,别无它用。
  此次调动到省厅,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次挪动了。向前进想,舒舒服服在厅里当个处长,安安全全退休,比什么都重要。夏哲藤同意,说我不会主动向别人要钱,你放心。不过,别人送几套衣服给我,送点烟酒给你,送台电脑或手机什么的给咱们儿子,我还是会收的哟。
  本着这个目的,向前进认真做好本职工作,不去开拓进取,不得罪任何人,温良恭俭让,也不主动与商人打交道,悠闲地过了半年。
  
  二
  向前进自己也想不到,由于他的克己奉公,由于他的不选择、不站队,厅长突然赋予他实权,调他任厅里的培训中心主任。虽说没有提级,但谁都知道,培训中心即将大兴土木,重新规划建设,投资数亿,是全厅最有实权的肥缺,好几个资深处长都在争这个位置,竞争得头破血流呢。这天上砸下来的馅饼扎扎实实落在了向前进已经谢顶的脑袋上,他不接都不行。向前进说自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夏哲藤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总之,人走运了,踩到狗屎都是黄金。向前进喜出望外,兴奋了一个晚上,夏哲藤也扭扭捏捏了一个通宵,妩媚动人。老夫少妻憧憬未来,挑灯夜战,挥汗如雨,直到旭日临窗、牝鸡司晨。
  昔日结识的企业家、私人老板听到了向前进的集结号,全都实现了战略大转移,奔向省城。多年来,他们和向前进团结协作,亲密默契,一次次获得了双赢,把国家当成冤大头,肆无忌惮地养肥了自己,膨胀了私欲。本来在省城有点战战兢兢的向前进,喝了两口酒,踌躇满志地号召已经断了半年多财路的老板们振作起来。他说我走后,你们这大半年怨声载道,是“路隘林深苔滑”,现在“赣水那边红一角”,你们要“偏师借重黄公略”,“而今迈步从头越”。看吧,马上我们就“战地黄花分外香”了,几年之后更是“谈笑凯歌还”。他把毛泽东的豪迈放到了自己身上,放到了他那龌龊的事情上,真是糟蹋了伟人的好诗句!
  向前进终究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他给自己立下的第一条原则是慎重,不是不贪,二是贪得隐蔽,贪得高明。为了敛取更多的财富,他决定分项目招标,化整为零,这样就不显山露水,且细水长流,还便于逐项提高索贿金额,水涨船高,跑赢CPI。
  夏哲藤很有些想法,她嫌老公魄力尽失,雄风不在,说自古慈不掌兵,你要丢弃妇人之仁。她本是个贪得无厌,壮志凌云的女人,当初嫁给向前进,一朵鲜花死死插在牛粪上,不就是看中了他是正科级干部,县局局长,在小县城里还算得上个人物吗?那时她才二十三岁,光彩照人,流光溢彩,多少男人见她都流口水呢。她环顾四周,所有副县级以上的官员均有家室,深知当小三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就决定走捷径、求其次,找个科级干部做老公。他很快便发现了刚刚离婚的向前进,三下五除二就攻破了他的山头。向前进那年四十一岁,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判给了他的前妻,向前进每个月要支付1000元抚养费。
  那个时候的向前进,已经是个不露声色的腐败分子,不过他的前妻和儿子没能得到他的一丁点好处,因为他名下没有存款,他的钱全部存在弟弟那里,他弟弟是个私人老板。夏哲藤极有远见,她根本不知道向前进已经有几百万元家底,她只是坚信他将来一定有几百、几千万,一定还会升官,所以他是个标准的潜力股。她看到向前进对领导像对父母,对下属像对佣人,区别得泾渭分明,便确信他日后必定青云直上、飞黄腾达,且坚信他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我们有共同的理想和追求,乃天作之合。”夏哲藤为自己的婚姻而庆幸,义无反顾赌上了青春。
  自结婚始,向前进在夏哲藤的循循善诱、机智掩护下,把玩权术,巧取豪夺,不断走向辉煌。夫妻俩上演了一幕幕双簧,他们的家庭大踏步奔上了敛财的康庄大道,短短几年便将存款由几百万升到了几千万。在此期间,他不断得到上级的欣赏,由正科级升到了正处级,官运、财运纷至沓来,目不暇接,美不胜收。
  夏哲藤是个与时俱进的人,当度过了原始积累阶段,她及时提出了新的目标:“老向,你下一步的任务就是两年内调到省厅,把我们都带去,我要在那里住上几十年,免得美颜凋零再去感叹岁月无情。”向前进说那得要花钱。夏哲藤说我们有那么多钱了,你尽管用。再说,到了省城,说不定你能挣更多的钱呢。事实证明夏哲藤很有预见性,深谙开源节流之术,后来向前进花在调动上的钱全部让那些得过好处、做过工程的老板们孝敬了,并没有向夏哲藤要一分钱。
  两口子非常得意,因为这半辈子,他们要办的事悉数办妥,无一遗漏,且没有太费周折,水到渠成。其实也很简单,他们就是拿钱开道,那玩意儿屡试不爽、所向披靡。他们出的钱都不是自己腰包里的,是开动两颗聪明的脑袋,沆瀣一气,成天琢磨国家和人民,辛辛苦苦才挣来的。他们的人生没有成本。
  
  三
  向前进要招标的第一个项目是电教楼,投资7000万。夏哲藤很仔细,制定出了责任目标,要向前进在这个项目上拿500万元好处。她说老向,我们拿的还不到百分之十,不贪。向前进说要守住原则,必须以安全为前提。
  向前进轻而易举完成了夏哲藤交给的并不光荣也不艰巨的任务,完成了他调到省厅后的第一道家庭作业。夏哲藤给了他深情一吻。向前进说这太廉价了吧,晚上,咱们好好亲热亲热。
  本来笃定要把安全放在索贿工作首位的向前进,在夏哲藤活力四射的身体鼓励下,又快马扬鞭地完成了第二道、第三道家庭作业,将1500万元尽收囊中。
  半生居住英国的路方翁竟然回到国内办起了装修公司,在省城注册。他找到了向前进,请他给个工程,至于好处嘛,“好说好说”。向前进也说“好说好说”,“咱们是老同学嘛,心照不宣。”
  此后路方翁几次问向前进给自己什么项目,向前进总是闪烁其词。路方翁不明白向前进说的“心照不宣”到底是什么意思,就问妹夫。他妹夫挺损,嘴巴不饶人,说就是要你塞钱嘛,你的钱够了,他就给你项目嘛,连这都不知道,你还在国内开什么公司?找个学校教书算了。估计大学你还进不去,要关系,找个中学吧,你一个洋博士,教个初中可能还是有人要的。
  路方翁当然不服气,自己当年凿壁偷光、囊萤映雪才考上湖大,留了洋,拿了博士,就回国教个初中、小学?他决心拿下向前进,搞个大项目,一鸣惊人,让那些认为他智商高、情商低的人刮目相看。
  他不再讨没趣请教别人,连自己的妹夫都取笑自己,别人还能真心出主意?“靠自己,这些年我在国外,谁帮我?什么事不是靠自己?那些英国人,冷漠得让你七月流萤亦如雪地冰天。”路方翁开始研究中国国情。
  他最终得出了三个结论:一、在中国办事,人情、关系第一重要,制度、原则、法律排在第二位;二、向前进不象他自己标榜的那样,他实际上是个贪官,可能还是个贪得无厌者,这种人,是不讲同学之情的;三、现在反腐倡廉抓得很紧,有实效,老百姓都叫好,贪官们有所收敛,但主要是手段更高明、更隐蔽,贪婪的初衷不改。依据这三点判断,路方翁制定了自己的方略,他到底是智商过人的高材生。
  他又约了向前进,不想向前进居然推说没时间。他知道向前进是觉得自己笨,不懂套路,在浪费他的时间。路方翁的自尊受到了打击,他想当年你在老子眼里就是个差等生,朽木不可雕的角色,现在混了个一官半职,就这般神气,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厉害!
  路方翁在培训中心的招待所要了个小包间,打手机给向前进:“我跟你们傅厅长在一起,他让我问你有没有时间。”向前进一听是副厅长找他,问是哪个副厅长,因为有几个副厅长都没有太多实权,也不管培训中心。路方翁说是你们正厅长,你们还有几个正职?向前进马上说有时间,立刻赶到。他十分钟就到了,连傅厅长的影子也没看见,才发现路方翁的智商、情商都比自己高,他让这假洋鬼子给涮了。
  厅长确实姓傅,副厅长有两个姓郑,所以经常闹混。向前进根本不生气,多年为官,他已养成不动声色、韬光养晦的性格。他问路方翁有什么事情,路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过去吃他的饭太多,现在回国了,反移民了,想补偿一二,顺便送张卡给他以示感谢,同学情深嘛。向前进毫不惊讶,随口问他卡有多大。他说十万英镑,这两天汇率是多少不知道,百把万人民币呗。路方翁以为自己一招制敌,镇住了老同学,想不到向前进根本没有兴趣,说我有功都不受禄,何况没帮你做任何事情。资本家是腐蚀不了共产党员的,吃你几顿饭倒无关紧要。

早早的吃过晚饭,李济运叫了朋友的车,专程去给田副厅长拜年。他不叫县委的车,免得有人闲话。田副厅长见李济运来了,骂了几句:“你小子就是不听话!专门跑来干吗?马上就上班了嘛!” 李济运也没有坐多久,喝了几口茶就告辞了。他带了两瓶水井坊,四条软中华,一盒冬虫夏草,礼盒里还放了一万块钱。东西是家里现成的,钱是李济运私下攒的。别人送给他家的不到一万,他送田副厅长也不能超过一万。只有这么多工资,给他送钱的人也并不多,赔本买卖他做不起。烟酒之类是别人送的,他转送出去也不心疼。 晚上十点钟没到,李济运就回家了。舒瑾问:“这么快?” 李济运说:“不在于坐多久,只看你去不去。” 舒瑾说:“是的,坐久了也不好,他们家拜年的肯定川流不息。” 李济运只作没听见,进房里去看儿子。他不喜欢同老婆说官场上的事,很多事情做起来就够让人烦了,哪里还想放在嘴上说!李济运望着儿子玩,脑子里又想到别的去了。自己在官场上混了这么些年,到头来居然找不到可以去拜年的人了。 他回家时同熊雄吃过一次饭,再也没有见过面。李济运打了他的电话,说:“熊书记,您这几天回漓州去了吧?” 熊雄说:“是的,回去住了几天。” 李济运说:“我也不在城里,去乡下休息了几天。” 熊雄笑道:“我要是有个乡下老家,我会三天两头跑回去躲着。” 意思不用挑明,彼此都已领会。李济运是说,你反正不在家,我也到乡下去了,想叙叙都碰不上。熊雄则是说,你躲在乡下老家很好,用不着同我讲客气。 回到厅里,突然觉得办公楼有些陌生。原来前几天下过一场雪,银杏树的叶子全部掉光了。平时见过的银杏多是通直的,树冠也不会太大。楼前这棵银杏却是三根巨干扇形闪开,树阴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透过枝桠斜横的大树望去,天空像碎碎的破棉絮。 上班头一天,大家见面都握手拜年。李济运去了田副厅长办公室,进门就拱手:“田厅长,向您拜个晚年!”那意思,就像他没有拜过似的。田副厅长请他坐下,说了几句客气话,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说:“你小子,也不说说。我差点连礼盒送给别人了。拿回去吧,你没几个钱。” 李济运红了脸,忙说:“就是个敬意。” “敬意我领了。快收起来,别人看见了不好。”田副厅长作了脸色。 李济运忙把红包扒过来,塞进口袋里。 田副厅长突然有些动情,说:“济运,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了,你对我应该了解。不是我倚老卖老,要是在旧社会,我儿子都有你这么大了。我把你就是当做自己儿子看的。” 李济运从未听田副厅长讲过这么亲热的话,几乎有些不知所措,赶紧说:“济运也一直视您如父!” 刚上班,天天都是饭局。有同学饭局,有老乡饭局,也有工作关系的饭局。工作关系的饭局,都是同事们一起去。老乡饭局不止一两次,田副厅长偶尔也在场。田副厅长出不出席饭局,不光看他有没有空,还看愿不愿意去。不愿意去的,自然也是说另外有约。有回在饭局上,田副厅长说:“济运,不用等挂职期满,先调过来算了。” 李济运早就感觉到,自己回县里也没有意思了,就说:“好,我听田厅长安排!” 那天刘克强在场,说:“李主任明白吗?田厅长要重新组阁了!” 田副厅长笑道:“克强的性格,今后是个开拓型领导,但是当不得组织部长。” 刘克强不好意思,说:“田厅长对不起,我嘴巴就是太快。” 酒桌上的人都神秘地彼此望望,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李济运琢磨出来了,老乡们都知道田副厅长要做厅长。田副厅长在厅里天天看见他,却都没有同他说调动的事。老乡聚会的酒桌上,他就讲了。可见气场对田副厅长很起作用。那天他说把李济运看作亲儿子,也许并不是虚情假意。但他在厅里毕竟是领导,不是所有话都会说出来。 那次老乡聚会,田副厅长喝得尽兴,李济运送他回家,半路上他就睡着了。车在住宅楼前停下来,田副厅长仍没有醒。李济运对司机小闵轻轻说:“不急,让厅长休息一下。” 田副厅长马上就醒了,说:“唉,睡着了!” 李济运飞快下车,开门迎着田副厅长。田副厅长有些踉跄,李济运忙扶了他。田副厅长说:“今天怎么了?没喝几杯酒。” 李济运说:“您没醉,您是太累了。” 到了电梯口,田副厅长说:“济运回去吧,我也不请你上去坐了。” 李济运挥挥手,电梯里灯光惨白的,田副厅长的面容更显憔悴。李济运早年跟田副厅长当秘书,那时候的田书记四十多岁,真是意气风发啊!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精壮汉子已渐见老态。 没过多久,李济运就正式调来了。李济运自己也没回去,只是厅人事处的人跑了几天。熊雄打来电话,说:“济运呀,我先要骂你,再是恭喜你。你不够朋友,共事也有这么久,又是老同学,调走了也不回来告个别。恭喜你呢?你荣调省里必定坐直升飞机。田厅长马上就要当厅长了,他急急地调你过去,意义非同小可啊!” 听熊雄讲话的语气,他俩似乎又是老同学了。李济运说:“哪里哪里,我只是平调,又没有提拔,哪里值得恭喜?我这几天手头有些事,哪天专门回来看你!” 这时候,县里传闻于先奉要接县委办主任。毛云生打来电话说:“于先奉哪做得了县委办主任?熊书记知道他女婿在国家部委工作,就拿原则做人情!于先奉今年五十五岁,按政策不得再提拔了。” 李济运说:“云生兄,我们还是不说这个吧,你有空到省里来,我陪你喝酒。” 毛云生却仍在愤怒,说:“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于先奉的女婿不就是个处长吗?也不是什么朝中重臣啊!熊书记就是这么个人!我听人家议论,说熊书记把你挤走,就是想安排于先奉!” 毛云生说的未必没有真相,但李济运不想惹麻烦,只说:“云生兄,你不要听信这种话。我走是自己要走的,熊雄同志留过我很多次。” 毛云生平时虽说嘴巴很快,却不是个乱讲话的人。他这么大的火气,肯定是争过县委办主任。按他两个人的能力,毛云生更适合做县委办主任。但是,李济运只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套近乎也没有必要说给毛云生听。 省里很快就开人大会,王厅长真做了省人大副主任。他留下的厅长位置却是空着,似乎有些不正常。王厅长回厅里召集处以上干部开了个会,宣布田副厅长主持厅里全面工作。但从田副厅长脸上,看不到多少喜气。这几年,本来就是他主持工作。厅里有人私下里说,到底谁当厅长,真还说不定。这个会本来就不合规矩,本应是省委组织部来人,可原任厅长越俎代庖了。 于先奉果然继任了县委办主任。舒瑾电话里说:“熊雄真是瞎了眼。” 李济运说:“县里安排干部,关你什么事?” 舒瑾说:“你是猪啊!为了安排于先奉,都这么说。” 李济运说:“我是上调,又不是受处分!” 舒瑾没好气,问:“你升官了吗?你当厅长了吗?” 李济运既然调来了,舒瑾在县里又闲着,就领着儿子来了省城。儿子就近找了所学校,步行二十分钟就行了。舒瑾的工作却一时找不到。到了新地方,才知道找工作文凭多么重要。舒瑾只有个高中文凭,她过去当过园长,能歌善舞等等,都是不能说服人的。再就是房子。到省里来以后,李济运一直住在交通厅的宿舍里,就在办公楼的十八楼。因为很高,不方便,过去舒瑾没来的时候,他常常干脆睡在办公室了。现在正式过来了,就得考虑安家。他突然发现自己是个穷人,省城里的房子他倾其所有买不起十平方。他当初在乡下工作,没有在城里买房子,舒瑾带着孩子住娘家。他成了县委常委,住的常委楼不能买。这几年很多人都买了房子,他没有钱买。他两口子每个月工资加在一起,没有超过五千块。一年下来,最多能够省下万把块。拿工资结余买房子,三十年都靠不住。 李济运心里有些凉,又想如今说自己买不起房子,没人说你是个廉洁干部,只会说你没有本事。 有天上午,舒芳芳跑到省里找李济运。舒芳芳跪在地上,哇哇大哭。李济运慌了,忙问:“芳芳,你怎么了?” “我爸爸他死在里面了!”舒芳芳瘫软在地上。 李济运惊得耳朵都聋了,忙去关了门,怕人围观。“芳芳,告诉李叔叔,到底是怎么回事。” 舒芳芳泣不成声,说了半日他才听明白。原来她爸爸年三十那天就自杀了。医院通知了乌柚县政府,但县里没有告诉家属。芳芳的妈妈还在监狱里,县里又没人知道芳芳的电话。直到昨天,芳芳去医院看爸爸,见到的却是骨灰盒。女子监狱在省城,芳芳刚才去看了妈妈,却不敢告诉她爸爸已经不在了。 “人家都说我爸爸是你送进精神病医院的,我爸爸又说你是个好干部。我每次去看爸爸,他都说有事就找李叔叔。李叔叔,到底是为什么?我要告状,我去告谁呀!” 李济运想安慰这孩子,说了他不想说的话:“芳芳,不是我送你爸爸进去的。送你爸爸进去的人,已被我和几个叔叔检举,抓起来了。他是个贪官,法律会惩罚他的。” 舒芳芳说:“法律惩罚他,可我爸爸活得过来吗?我爸爸他真可怜!我相信他身上的污水都是别人泼上去的。上回我去看他,他要我好好读书,一定出国留学,不要再回来。他还说会给我留一笔钱,可他哪里有钱呀!我知道,爸爸是个廉洁的干部,我们家没有这笔钱!” 听舒芳芳说了这些话,李济运惊得全身发麻。记得刚出事的时候,李济运去舒泽光家里,提到了他的女儿,老舒就痛哭起来,说自己没本事,无力送女儿出国,反而让她无脸见人。 舒泽光自杀了,为的是获得国家赔偿,好让女儿有钱出国! 李济运心里又酸又痛,如果不是怕吓着芳芳,他会嚎啕大哭。他把舒芳芳拉起来坐着,说:“芳芳,爸爸已经不在了,我也很痛心。这事叔叔会管的。”舒瑾还没找到工作,白天都待在宿舍。李济运打了她电话,叫她下来有事。 没多时,舒瑾下来,看见芳芳,惊道:“芳芳,你怎么来了?” 李济运说:“芳芳她爸爸不在了。你领芳芳上去,好好劝劝孩子,我处理些事情。”


  李浩翼副厅长这些日子有些烦,茶饭不香,睡眠也差。独自一人时,总是凝眉滞目,心事重重。
  此刻,身高腿长,分头油亮,衣冠楚楚的他,正站在自己办公室里的玻璃窗前,望着交通厅院外车水马龙的大街发着愣。
  上级组织部门已找他谈过两次话。
  第一次干部考察谈话后,李浩翼自我感觉自己这次能接任交通厅厅长还是有七八分把握的。全省道路交通建设正在高速发展,组织上在这个关键时期不太可能再从哪里调来一位业务生疏的厅级干部。连事后兼组织部部长的杨副省委书记在一次会议上见到自己,都半开玩笑地示意自己要加强在厅里的形象。
  自认深喑官场之道的李浩翼,那些天里的心情跟现在相比是大相径庭,甚至在一次黎明时分的好梦里,他清晰地看见在一间很大的办公室里,有一台闪闪发光的打印机正哼吱吱地打印一份任命他当厅长的红头文件。
  起床后李浩翼给夫人学了梦中之事,正上妆的夫人却鼓着嘴瞥他一眼讥讽道:“梦里的事向来都是反的,你怎么不在梦里找个小妖婆?那我心里比你升官还舒坦!”
  现在看来,自己老婆话虽然噎人,但还是有些道理的。当上个星期组织上找他第二次谈话后,李浩翼又觉得自己能否当上这个厅长没有什么把握了,甚至认为希望渺茫。
  第二次谈话时,从组织部同志提出的一些问题中,让李浩翼又感觉上级组织似乎要把自己派往其它部门。
  哎——,现在任命干部,即使红头文件都打印出来了,但如果没有上会宣布,也有随时撤回的可能,何况自己能否当上厅长,这八字才画完了一撇。
  想到这里,李浩翼不禁摇了摇头。忽然,他隐约觉得自己的眼镜上有点什么东西,便摘下眼镜回身找了块软布擦拭了起来。
  组织上是准备将自己平级调动,让自己继续在这个副厅级的级别上“接受考验”?还是异处升迁,让自己到哪个并不熟悉的部门去当厅长?或者是去哪座偏僻的地级市去当领导?若到地方上去,按惯例这个副厅级是当不上市委书记或市长的,那还不如在交通厅里当这个副厅长。但这未来的新厅长又是何许人也?自己能不能跟他尿到一个壶里?五十出头了,距离升厅级的年龄红线只剩下这一两届的时间了,这一耽误恐怕又要浪费四五年的光阴。
  李浩翼越想心里越乱。这些天来,他已去了省委老领导那里两趟,也没有征求到有一锤定音效果的良策或补救措施。
  上次谈话中,李浩翼虽坚决表示了为了党的事业,不管组织如何安排,自己都会在新岗位上全力以赴兢兢业业干好本职工作的态度。但他还是委婉地表示了自己更希望能继续留在交通厅工作的愿望。理由是在交通厅工作,无论是在专业上,经验上还是管理上,自己是轻车熟路,更能发挥自己的才能和特长。况且全省交通事业发展正突飞猛进,更需要像他这样的“老公路”。
  在上次谈话中,一向四平八稳的李浩翼表完态后甚至向组织部的同志“激动且简要”地介绍了自己酝酿已久的,自认为有独特战略眼光的全省公路交通中长期发展规划。正当他胸有成竹,滔滔不绝地说得很起劲的档口,突然看见组织部的同志张嘴打了个哈欠,方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
  当然了,李浩翼还有些连自己夫人都不能告诉的其它想法,这更不能对组织上说了。
  按常理,组织部门谈完话后,会有省委主管干部的领导找自己再谈一次话,但到至今还未见什么动静。
  难道是胡齐琳这小子又在省领导那里捣了什么鬼?还是这次民主评议中他又使了什么阴招?或是有人到上级组织部门告了自己的黑状?关键的问题是不是耿厅长对自己另有什么看法了?李浩翼心里很清楚,现任厅长是没有权利决定由谁来接任他的位置的,但厅长不愿让谁来接任他,组织上一般会尊重他的意愿的。
  另一方面,胡齐琳也想当厅长,这在厅里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这小子无论从资历上还是能力上,都跟自己不在一个档次上,他能当厅长?除非这两年他巴结上了省委书记或者部长。
  李浩翼虽拿不准是谁在暗中捣他的鬼,但从胡齐琳和耿厅长的私人关系上,李浩翼能感觉到胡齐琳一定在背后给耿厅长告了自己不少黑状,这次组织上要是提胡齐琳当厅长,那自己这些年不是白忙活了……
  李浩翼越想心越烦,直到办公室伍主任敲门叫他,恭敬地提醒他十分钟后去小会议室开厅党组成员会,李浩翼这才把思绪收了回来。
  
  去下面几个地市交通局视察工作的胡齐琳副厅长在武定交通局办公大楼前被一群人拥簇着上车后,在一片毕恭毕敬的“胡厅一路平安!胡厅常来!”送别声中,他那辆大号越野专车便向省城急驶而去。
  已完全谢顶,身材矮壮的胡齐琳副厅长这些天虽没有李浩翼那么烦,却比他忙多了。
  一路上,胡齐琳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耿厅长已到年龄红线,即将退位。胡齐琳认为自己能不能接任交通厅长,虽没有绝对把握,但还是有一定希望的。如果组织上从交通厅内部提拔新厅长,无论从各方面比,自己跟李浩翼都是旗鼓相当。何况自己是老厅长多年的老部下了,自己跟耿厅长的深厚私交,是李浩翼等其他几位副厅级干部没法相比的。
  在胡齐琳看来,假如新厅长由耿厅长来推荐,那非我莫属。问题是,如果没有干部序列里排名稍微靠前但看着就来气的李浩翼与自己竞争,自己这次能从副厅级走上厅级的位置,那还是大有希望的。
  胡齐琳最担心的问题是:万一李浩翼这次当了厅长,自己再不挪个地方,这以后不知要受李浩翼的多少窝囊气,更不要说以后自己能否升到正厅级了。
  如今在干部圈里,这样的例子多得数不胜数,。有多少一把手看不上的二三把手都像碑林里那些驮丰碑的万年龟一样,永在下边干活且出头之日。自己可不能当这样的忍者乌龟,尽管那些乌龟既长寿又珍贵。
  所以,胡齐琳最近的忙,一是忙于自己分管的那一摊工作,二就是忙里抽空,搞点“阳谋中的阴谋”,力图阻止李浩翼接任厅长。
  两人都刚当上副厅长那会儿,彼此关系还算过得去,最起码也是一对不常下棋的棋友。但时间久了,胡齐琳认为李浩翼这个人不仅棋法老谋深算,套路阴险,而且他为人处事显得城府更深,深得让人头晕目眩,李浩翼在官场上的谋略可比他下棋时的招法狡猾诡异得多了。
  虽然两人分管的工作不同,但对许多问题的看法和处理上,经常彼此意见相左。胡齐琳一直感觉李浩翼在暗地里是将他比作棋盘上的竞争对手。想想也是,在厅里能与他争厅长宝座的只有自己了。这个兔崽子一直在为他将来当厅长或其它什么目的做工作,不但在厅里培养了甚至调来了不少自己的亲信,而且胡齐琳每次在工作上或人际关系上的一些微小疏忽或失误,都会被李浩翼巧妙地抓住把柄并加以利用,弄得胡齐琳经常是哑巴吃黄连。
  自己这次能不能当上厅长都是第二位的,就凭自己的年龄优势,以后路子还长,就是说什么也不能让李浩翼这兔崽子当厅长。即使自己当不上这个厅长,最起码,也得把水搅浑,让上级组织部门从其它部门再调来个厅长,最好再让一肚子阴道道的李浩翼挪个地方,给自己把路子腾开。
  哎——不知道自己最近安排做的一些事情,能不能起点作用……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正闭目想事的胡齐琳接到厅办公室武主任的电话,说耿厅长问他半个小时能不能赶回来,如果能回来,请他参加厅党组成员的例会。
  胡齐琳往车窗外看了看,车已进城,半小时赶回厅里没有问题。胡齐琳提醒司机找不堵车的街道走,尽量用最短的时间赶回厅里。近来耿厅长的身体和心情都不是太好,在这个档口上不能给耿厅长再添堵,所有的小节都要万分注意。
  
  当胡齐琳还在路上时,他办公室隔壁的办公室里,正在听取后勤基建处刘处长对厅里拟建住宅楼征地情况汇报的蔺树青副书记,最近心里倒是很平静。
  蔺树青是厅党组副书记并身兼数职,除了兼任副厅长外,还是厅党组纪检书记。因他一直是干党务工作出身,厅里几乎所有的人都习惯性地叫他蔺书记,按照惯例,那个“副”字在口语中是省略的,就如李浩翼被称作“李厅”,胡齐琳被称作“胡厅”一样。
  此刻的蔺书记正四平八稳地坐在办公椅里,笑眯眯地听着刘处长对几块备选地皮具体状况的对比分析,模样活像一位慈眉善目的大肚弥勒佛。
  蔺书记是交通厅的“外来户”,他原是系统内一个招牌企业集团的党委书记。在企业里,党委书记实际上是二把手,不过他与那个企业的总经理王会轩是铁哥们,两人配合的不错,企业是越做越大,越做越强,深得厅里领导的赏识。
  不过哥们归哥们,两人各自心里的小九九还是不尽相同的。王会轩喜欢干企业,掌管着一个当地响当当企业的王会轩很满足。虽然厂子不是自己个人的,但一个人说了算的那种封疆大臣的感觉,不是去哪当个副厅长能与其相比的。在王会轩看来,就凭自己的脾气性格再加上自己已知天命好几年的年龄,在政府部门弄个副厅级既没多少钱又没多大权可能还要受不少气,如果三五年弄不上个正厅或副省级,年龄到站就到下车,那还不如干企业家来劲。
  所以,当上级组织部门准备调任王会轩去厅里任副厅长时,他是百般婉拒,并极力推荐他的搭档蔺树青。不知组织上后来是如何权衡的,最终还是把蔺树青调入厅里当了党组副书记兼副厅长。
  政企不分家的时候,那个国企集团就是“副厅级”待遇,所以实际上,蔺树青到厅里工作是平级调动,差别只是从企业到了政府部门,用他自嘲的话来说:从企业到政府,离党的距离近了点。
  蔺树青不是不想当厅长。他当过几年兵,知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的道理,但他更知道,那将军不是“想”来的。他反复将自己与李浩翼和胡齐琳比较过无数遍,觉得这次就是把自己那位一本正经的在北京当副部长的同学搬出来,也十有八九当不上这个厅长,毕竟自己的资历和政绩比他俩差远了,何况这个厅还是个专业性比较强的厅。
  刘处长汇报完毕后,正准备聆听蔺书记的指示和意见时,蔺书记却抬起手腕看看手表说道:“老刘,具体情况我都知道了。这样吧,一会儿我要参加党组会,会上如果有时间,我跟其他几位厅领导通个气再研究一下。你先去吧,不要远走,说不定有些地方我说不清楚,要把你拉来再汇报一遍。
  刘处长刚要告辞出门,蔺书记接到耿厅长的内线电话,让他立刻过去一趟,听口气是耿厅长找他有十分紧急的事。蔺书记放下电话,便笑呵呵地站起身来拍着刘处长的肩膀一块出去了。
  
  二
  位于厅领导办公楼层内的小会议室,虽说不上富丽堂皇,但绝对豪华气派,各种会议设施配置齐全,窗明几亮。
  耿厅长是第一个来到小会议室里的,他径直走到环行会议桌主位上坐下,表情严肃好像还有些不高兴。
  每位厅党组成员进门对他注目点头致意时,耿厅长都会把头微微动一下,用眼光示意他们坐下。
  按惯例,胡齐琳在开会前都会有事无事地找话与耿厅长攀谈几句,或当着厅长的面跟其他几位同事开几句荤素玩笑,以“自觉不自觉”地显示一下自己和耿厅长的多年亲密关系。但今天当他进门时刚提高了嗓门跟厅长打了声招呼,一眼发现耿厅长脸色有些不对劲,便立刻把喜庆似的笑脸变成了正式场合专用的礼仪微笑。胡齐琳对在座的各位点了点头,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里。
  耿厅长端起茶杯吹了吹并呷了一口茶水,眼光刚抬起来,伍主任便立刻轻轻地将小会议室门拉上合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准备记录。
  李浩翼的眼光环顾一周后,便谦逊地对耿厅长说道:“耿厅,都来了,只有蔺书记刚去德利了,咱们开始?”耿厅长放下茶杯“嗯”了一声。
  李浩翼干咳了一声清了下嗓子,提高了声音接着说道:“同志们,今天的党组会,主要议题是研究和处理一些最近厅里急迫和重要的问题,其中有些问题是老问题了,耿厅跟我就一些问题已交换过意见。我们先请耿厅对这些问题谈谈看法和意见,然后大家对这些问题深入地讨论讨论,统一一下我们的思想,作出切实可行的决策。现在请耿厅讲话。”说完他就把头转向耿厅长,神情又显得很谦恭。
  耿厅长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开口说道:“同志们,我身体近来不是太好,那些大夫总是一惊一咋,逼得我总往医院跑,实在不好意思,厅里工作这么忙,让在座的各位辛苦了!
  今天我看咱们几位都在家,只是不巧,蔺书记有急事刚下去。今天会议主要议题是我们研究和商讨最近厅里工作存在的一些问题,以全省公路建设中的问题为主题。
  先说句题外话,大家都知道,再有几个月,我就到站下车了。但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工作还是第一位的,今天我就直话直说了。
  我们这些干交通的,都想为党为人民做好工作,我任这两届厅长正好赶上国家经济高速发展的机遇,在省领导的正确领导下,在诸位的竭力配合下,我省公路建设突飞猛进,各种等级公路的年投资已达二百多亿的规模,高速公路通车里程已突破了二千公里,成绩是有目共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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