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流年,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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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修渠的半年之后,耙耧山脉漫卷了腥鲜的青稞气息,一些未开的野花包儿,在后山坡和麦田的行间,急得摇头晃脑,骂爹骂娘。开放的野花,和村落里的几株杏桃一道,红浪浪的笑语,在胡同里东窜西跳,跑马占地地抢占着世界。 蓝四十去挑水,穿过胡同时,草气和花香冲撞在她的桶上,呼呼啪啦,一副空桶里盛满了红绿味儿,少说比往日的季节重了十余斤。到村间井上时,她忽然看见杜竹翠立在井台上,两桶水已经打好,挑起来往她这边一迈迈地走过来。就在竹翠弯腰桃水时,身子一弓一直间,蓝四十的眼睛哐啷一声,被竹翠的肚子撞上了。竹翠怀孕了,肚子挺得山峰一样,十里八里就打人的眼。蓝四十立在路旁,断定竹翠果然鼓起了肚子时,眼睛里针刺刺的苦疼热辣辣如烧红的尖锥扎在了眼球上。 竹翠挺着她的肚子走过来,水担子在它矮瘦的肩上音乐样响。 她把目光瞟在竹翠的肚子上。 竹翠说,你挑水呀四十姐?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厚厚实实堆得花叶样一片一片往下掉。 蓝四十没有说话。 蓝四十一直盯住在她的肚子上。 待竹翠走远时,她看着竹翠的后身,发现竹翠的肩、背、腰和屁股弯成了一张弓,又舒展,又柔和,每走一步,屁股都要左扭右摆,舞蹈般动人而又诱惑。她肩上的空桶滑在地上了,桶里装满的青稞气息流得满地都是。 几日之后,司马蓝从水渠工地回来,在村口碰到蓝四十去锄小麦,他们彼此愣着,司马蓝冷不丁儿说,四十,不是我不想娶你哩,我没法儿呀,我想当村长,我还老想着你爹和我娘,想起来我的手就捏成拳头了,就想打人了,蓝四十却是不说话,乜了司马蓝了一眼,把一口唾沫吐到他面前,转身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司马蓝怔怔地立着,如一截雷击后的断木桩。 到了夏末,司马蓝和村里的男人们都还忙在工地上,一个村落都是女人和孩娃,忽然一夜杜竹翠在家里千呼万叫,尖利且深刻,女人们都朝那叫声涌过去,脚步声惊涛骇浪。蓝四十被那叫声和脚步声惊醒之后,一快二疾地穿好衣服,跑出屋门,又突然站下了。 她在院子里一直默默地站到天亮。到东山梁泛出深厚的银白时,竹翠的叫声停下来,村落里宁静成一片时,有两行泪悄然地滚落在四十嫩粉粉的脸上。 这一天,她满了十八岁。 就在她满十八周岁的这天早晨时,她深怀着失落,走出大门,看到村里杜姓的痴狗儿,二十七岁了,仍长得如牛鞭杆儿一样细微,挎了一个竹篮,竹篮里岔出几把稻草,魂灵一样从从竹翠家里荡出来,一蹦一蹦地到了她的面前。 她说你干啥去狗儿哥。 痴狗儿笑笑,把他那沉甸甸的一篮稻草往胸前晃一下,说司马家的孩娃死了,我竹翠妹头胎就生了个死娃,还是男的哩,小鸡儿和一粒青豆样,你看他的鸡儿吗? 蓝四十愣一下,刚刚心里井深水冷的落寞忽然之间不知流荡到哪去了。她闻到了面前那篮稻草的香味,闻到了稻草下的死婴的血淋淋的腥气。她想过去撩开那稻草看上一眼,可到了近前时,伸出了手却又缩回来。她问司马蓝知道吗?狗儿说早产一个月哩,他还以为竹翠没到做月子的时候呢。她说竹翠在家哭没有? 狗儿说,哭天唤地,手把墙皮都抓落了。 她不说话,木木的立着不动。立过一会她忽然跑回家,从床头抱出她盛衣服的小箱子,一尺宽,尺半高、二尺长,涂了深绿色。还在那箱里放了一件她的绿底红花的洋布衫,说狗儿哥,这孩娃知道我四十心里的苦,他是为了我才早来世上一月死了的,你把他装到这儿埋到竹翠家对面坡地上,回来我给你打三个荷包蛋。 杜痴狗儿傻傻的站着没有动,说竹翠让我扔得越远越好哩。 四十说,五个荷包蛋,他是一条命,你埋到村前去。 狗儿一动不动地呆站着,说人家给我两毛钱,让我扔到十里以外哩。 四十说,七个荷包蛋,你埋到村前去。 狗儿说,一大碗我就埋到村前去。 四十说,你去吧,竹翠一出门能看到哪儿你就埋到哪儿去,坟堆要像大人的坟堆一样大,再在那坟前坟后栽一些野菊花,喇叭花,一串红啥儿的,让竹翠一出门就能看见那花草中间黄爽朗朗的大坟堆。说去吧狗儿,埋完了我给你烧一海碗荷包蛋,再烙两个葱花大油饼,给你四毛钱。杜傻痴儿听了这话,眼睛如睡醒后猛然开了屋门样,哗啦啦一亮,用舌尖舔舔嘴唇,抱起那个小木箱就又返身往竹翠家门前走去了。 将近一个月后,竹翠从床上坐起来,闻到了一股鲜红烂漫的香味,她依桌扶墙,挪到窗前,看到了对面山坡上有一片盛开的鲜花,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六色五颜,浓烈的腥香味儿,潺潺汩汩在她的鼻子底下和唇间叮当作响。在那一片花地中间,则隆起一堆黄土,土堆尖上,有一朵碗大的白花,花蕊是一团褐色。那白花没有枝杆,没有绿化,独自在土堆上开得无所顾忌,如火如荼。竹翠眯着双眼,似要弄清那朵白花如何就独自烂漫了似的,弄清那片本来是一片蒿草、毛草和杂乱礓石的地方,如何就成了一片花圃,她从屋里走出来,扶上院落的大门时,痴狗儿如被人送来了一样,背着一捆牛草走了过来。 “狗儿哥,那对面坡地咋就有了一片花呢?” 狗儿说:“栽的呀,四十让我栽的呀。” 竹翠说:“那中间的一堆儿是啥?” 狗儿说:“你的孩娃呀,四十让我埋到那,埋到你一出门就能看到的地方哩。” 狗儿说着就走了,耸耸肩头的一捆牛草,说四十给我烧了一大碗荷包蛋,给我了五毛钱,我咋能不听她的把你家娃儿埋到那里呢?竹翠没有再和狗儿说啥,她听着他的喃喃自语,目光再一次碰到那碗大的白花时,她的目光如落在石面上的紫柳青杨般响一下,被弹将回来了。她心里骤然明白,那不是一朵白花,那黄的也不是白花的黄蕊,而是她头胎男娃坟头上压下的一张白色的冥纸。 杜痴狗儿走了。 竹翠大病一场,在病床上躺着她想,我要连着怀孕哩,我要像我爷杜拐子让女人生孩娃如猪下崽儿一样生,一年一胎,生三个五个,十个八个给她四十看一看。 竹翠从病床上挣着起来梳妆打扮了一番,给婆婆打声招呼便到六十里外的工地上寻她的男人了。

一 一个冬末的早上,三姓村被雾结结实实压瘪在山腰,如一块大些的破衣烂衫,湿溜溜地贴在地面的草上。司马蓝拉开屋门,感到被急流推了一把,趔趄一下,雾就劈着他的身子,泄进了他家房里。雾大哩,他想,今儿准是个好极的天气。从院落里走出来,抬头朝天空望着时,看见从对面雾中挤出一个姑娘来,头发上有许多灰白白的水珠,到他面前立下来,满脸惊惧和慌恐说: “司马蓝哥,我爹死啦。” 司马蓝的目光硬在眼前的雾上,看着面前立下的蓝四十,他噼啪一下惊住, “你说啥?” “我爹昨儿半夜死啦。” 雾在村街上水一样流着,哗哗啦啦白粼粼的有波有浪,从头顶树叶上坠下的水珠,落在司马蓝的头上,轰然一声炸将开来,碎粒儿打在他的脸上、耳上、胳膊上。骤然之间,他对如面一样绵软的村长蓝百岁油然生出了一点儿敬重,对村里一个月间死掉的五、六个三十多岁的上一辈人的悲哀,转眼间就释放得十分淡薄,觉得他们的死,都是活到了年龄,都是因了那一世界的喉堵症,与村长蓝百岁那领着村人五年、六年的修田翻地没有干系。 不过,村长上吊死了,倒真的是明证了这满山野深翻了一遍的土地是不能救了村人们的命呢。就是说,轮到司马蓝这一代人,依旧都活不过四十岁去。就是说,已经长成了乡村男人的司马蓝,不知不觉间已经活尽了半生,死已迎头向他跑来。盯着蓝四十那丰润白净的脸,和她水淋淋油黑的乌发,他身上哐哐当当哆嗦几下,一把扯了蓝四十的手,把她拽到胡同拐角处的一蓬雾里,又把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了起来。她的手在雾里甩得久了,冷凉如刚从水里洗出的萝卜。可他的双手却热热淋淋,出了一层手汗。这是他平生真真正正谙省男女之事后第一次握着一个女孩娃的手,且是他自小就为她心动的蓝四十。她虽小他两岁,人却丰满过了她的姐妹们,眼也灵秀,唇也厚实,红润润要流血似的。还有她的脸颊,若不是一个夏天、秋天都苦在田里的日下,村里有谁能嫩白过她呢?他看见雾在她鼻尖和唇上的绒毛上挂的细微的水珠,忽然间就有些口渴起来,似乎是想爬上去吸了那些水粒儿,他哆嗦着手把她往怀里拉了一把,急急切切说,四十,你爹死前说过啥?她挣着手摇了一下头。他问真的没说啥?没说让你嫁给我?没说让我当村长? 她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捏疼了我的手。” 他松了劲儿,依然捏着她的双手, “四十,你嫁给我算啦,嫁给我我让你天天在家歇着不干活。” 她用力把双手挣出来, “你看你看,你把我的手都捏红了。” 他不看她的手,只盯着她的脸, “你只要对村人们说,昨夜儿你爹把你叫到了床前,说他说他怕活不了多久啦,他觉得村里新一茬人里就我司马蓝接他的村长合适哩,我娶了你就让你一辈子活过四十岁,还一辈子不干活。”司马蓝直在雾里,如栽在那儿的一根桩,一动不动,把话说得热热切切,每一个字都从牙间快捷地嚼了方才吐出来。蓝四十一只手抚弄着她的另一只手腕,听着听着,双手忽然不再动了,僵在雾里,雾丝如白线一样搭在她藕嫩的指尖。她说,司马蓝哥,你真想当村长?他说,我做梦都想,自懂事了都想。她说当村长不也照样活不过四十吗?他说村长是啥?村长是全村人的爷哩,叫谁干啥谁就得去干啥。 他说,“我做了村长,就领着村人去把60里外灵隐寺的水引到村落里,保准让村人们吃了那水都活过四十岁。” 她说:“你真的娶我呀?” 他说:“真的。”又说:“灵隐寺那儿有人活到一百二十岁。” 她说:“娶了我真能不让我一辈子下地干活吗?” 他说:“能。”又说:“说不定村里人吃了灵隐水能活到五十、六十、七老八十哩。” 她对他最后说了句那我就照你说的对村人们说了哩,我说了你要不娶我,你就算天下最昧良心的人。说完这话,她便转过身子,走出了那胡同拐角窝下的雾团里。走出雾团时,她看见她的妹妹蓝三九正立在那团雾外,如立在门外一样,她一把扯了妹妹,就朝自家门前枣树下的哀幡儿走过去,又看见她的四位出嫁姐姐,老大蓝九十、老二蓝八十、老四蓝六十、老五蓝五十都已从婆家回来,正在树下燃一堆麦秸虚火,向村落示哀,火光黄黄爽爽如日光一样把白雾烧到退了远处。四位姐姐跪在火前,在等着四十和三九一起跪下放声大哭呢。 她们就依次跪了下去。 村落里就有了悲哀亮亮的哭声,瓢泼的雨样泪湿了耙耧山脉的村落、房屋、街道和三姓村的各家院落。也就这个时候,太阳从村东暴暴烈烈出来了,金灿灿的光束,照在村街的大雾上,青白色的雾悄悄默默不知退到了哪。转眼之间,各家都闪圆了大门。司马蓝便敲着往日村长蓝百岁在用急时才敲的一面铜锣,从日光下的薄雾间撞出来,铜色的叫声和缸裂似的锣声搅和在一起,不慌不忙,扎扎实实地在三条村街上趟起来。 “当-当-当-” “喂──杜姓、蓝姓、司马姓的都听着──村长死了──上吊死了,死前交代我主持村里的事喽──女人们去缝寿衣──男人们挖墓搭灵棚──” “喂──杜姓、蓝姓、司马姓的都听着──村长死了──以后都听我的──女人们都去缝寿衣──男人们挖墓搭灵棚喽──” “当──当──当──” 雾在锣声中立马退尽了,唤声在日色里金灿灿地响亮着。 二 司马蓝做了村长。 三姓村的人都知道了蓝百岁死时,遗嘱让司马蓝做村长。村长也活不过四十岁,谁做村长都一样。给蓝百岁办丧事的第二天,三姓村的老人杜岩从乡政府回来了。杜岩是乡政府的厨师。对于三姓村,杜岩就是乡政府。乡政府的声音全靠杜岩回到三姓村时传到村落里。往日蓝百岁身为村长时,遇到难事就要把杜岩从镇上请回来,杜岩立在大伙面前,说这件事是乡里的政策是这样或那样,问题就是非明白了,迎刃而解了。眼下,三十八岁的蓝百岁死了,三十七岁的杜岩不仅是乡里的政策,还是三姓村年龄最长的老人。在蓝家的院落里,搭灵棚的人进进出出寻镐讨锨。缝孝布的女人,除了借来村里刚死过人家的孝衣、孝帽,因老村长家有六个女儿,都需全白大孝,就把他家的白粗布床单扯下剪了,又补做了蓝四十和蓝三九的两套短缺。六个闺女围着死尸哭啼,一个院落的哭声在忙乱中便如湖样淹了一切。 司马蓝说:“别哭了,该给百岁叔穿衣服了。” 六个闺女就歇了哭声,给爹穿戴寿衣了。新旧共四层,内内外外穿毕时,司马蓝说: “接着哭吧,别让叔死了听不到哭声哩。” 又哭声连天了。就这个时候,杜岩从镇上赶着回来了。他箭进司马家院落里,和村人说了几句话,站到跪着的六个闺女身后边,透过她们泪汪汪的哭声,看见司马蓝用一截麻绳捆了蓝百岁的双脚,说百岁叔,你放心上路吧,村落里的事交给我你尽可以放心了。然后,他又把蓝百岁躲在寿袖里的死手一一掰开,将两个白亮的五分蹦儿,一个手里塞了一枚,说双手握钱,福路通天,百岁叔你想买啥就买啥,苦日子留给村里,我就领着村人们受了。最后,司马蓝用一根竹筷子撬开蓝百岁紧咬的牙关,拉着脖子往他喉里看了一番,取出一枚黄亮的铜元让他咬住,说百岁叔,你为三姓村累了一辈子,今儿你该握银咬金了,就放心走吧,既然让我当村长,我若不能让村里人活过四十岁,你就随时把我招了去。说完这句话,杜岩穿过嘹亮的哭声,到草铺前把蓝百岁拨到一边,不由分说,把蓝百岁手里的蹦儿取出来,塞进去两个铜元,把他嘴里的铜元取出来,放进去了一枚银元;把他脚上的麻绳活扣儿解开,绑成了三绕两匝的麻绳死结。 司马蓝微怔着站在一边,眼里有着一丝青紫恨恨的光。六个闺女忽然哑下哭声,仿佛突然止了的瓢泼大雨,只留一地的冷冷凉凉郁积在人们的眼前。 所有的目光都呼的一声扭到了躺尸的草铺前,惊奇如停雨后的云样在蓝家弥漫着。 杜岩说:“蓝百岁哥死时谁在床前了?” 跪在蓝百岁以西腿下的四十抬起头来。 “我,”她说:“叔,我爹死的前一夜把我叫在床前了。” 杜岩问:“说了啥?” 四十说:“爹说村里的事交给司马蓝哥吧,他说司马蓝哥也是村里的一个人物哩。” 杜岩盯着蓝四十那张才十七岁的脸。 “还说了啥?” “再就啥儿也没说。” “真的没说别的啥?” “说让叔你多替司马蓝哥主主村里的事。” 杜岩站在蓝百岁的身边,月深年久地沉默着。他脸上短硬的胡茬,在转眼之间由灰黑成了半青半紫的红,如这季节将落未落的柿树叶。村人们的目光和粗粗糙糙的呼吸声,如从风中落下的枯枝败叶,无所适从地飘将下来,小心翼翼地不知该搁往哪里去,就那么彼此相望着,沉默着。这时候蓝四十站了起来,把一张凳子放在了杜岩的屁股下,说叔,你坐呀,爹死那一夜还念叨说你咋就半月不回村了呢?半月不回村了呢? 杜岩没有坐。 杜岩瞟了那凳子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从树林一样的蓝家女儿们的中间出去了。穿过院落时,他的脚步声飞起来砸在屋墙上又咚咚地落在地面上。有树叶从空中打着旋儿被振落下来了。司马蓝望着走去的杜岩,又扭头用淡红热热的目光,感激了一眼蓝四十,说哭啊,都哭啊,穿完了寿衣咋就能断了哭声哩。六个姐妹就都又哭将起来。最先哭出声的是蓝四十,她的哭声尖利嘹亮,湿润润如晨时河那边传过来的竹林的崩裂声。 司马蓝从哭声中威凛凛地走出来,把自己顶天立地地竖在院落里。 “缝孝布的,针脚细一些,这孝帽孝衣村里日后死了人还要用。” “打灵棚的活粗一些,风刮不倒就行。” 该哭的又哭了,该缝的又缝了,该干活的干活去了。司马蓝的话,在三姓村真正开始落地有声了。 三 杜家住的房是三上两厢,新苫的房草,被雾洗了,又被日晒了,但还没有经过连阴雨的霉腐,还散发着灿黄色的草味,吃过午饭的杜岩端着空碗坐在屋檐下吸烟。烟是自种的烟叶,拌了一半芝麻叶子和几粒芝麻,吸起来,不断有芝麻在烟锅中烧焦暴炸的香味。他的小司马蓝一岁的儿子杜柏,在厢房门口看着父亲抽烟,看着这位三姓村的政府一样的父亲,把烟抽得雾雾海海。抽着抽着,他冷丁站了起来,把碗啪的一声摔了。碎碗片如白色的雪花,在院落的青石甬路上飞落。 儿子杜柏朝前着走了几步。 “爹,我还不想当那个村长哩。” 杜岩不语,把烟抽得响出焦黄吱吱。 杜柏又说: “我想学个大夫,学出个方子,我就可以活过四十哩。” 杜岩把烟灭了,用脚又拧了烟灰,乜着儿子端详,好像在审视一样玉器。 这时候杜岩家的闺女竹翠从厢房头上的一间灶房走出来,甩着草刷子上的洗锅的水,立在院落的中央,瘦小如一株没有长大就枯了的树苗。立在那里午时的日光下,她的影儿约有一筷子长,黑灰灰贴在她脚前地上。她就踩着她的影儿,说爹,哥不当村长还好,哥要不当村长,我死也不嫁到三姓村,离开村落我就可以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了。竹翠这样说时,解着她腰上的机织围布,把手里的洗锅刷子一层一层卷进围布里,一边望着她的哥哥杜柏,干黄的瘦脸上有一层粉红的光,仿佛说话间她就要嫁出似的。然而,她的话刚从口里飘出,做父亲的杜岩却把烟袋硬在了嘴上,抬起头来,眼里有了一种青刺冷冷的光。 他说:“嫁出去你也活不过四十岁。” 她不看爹,看着上房窗子,硬着脖子道: “我活不过四十,我生的孩娃离开这水土也许活过四十哩。” 爹说:“……” 她说:“孩娃活不过,不定我孙娃就能活过四十哩。” 爹就怔怔地望着她。 她冷了爹一眼,把卷了的刷子、腰布往地上一摔,转身进灶房端着洗锅水,喂猪、饮羊去了。 杜岩猛然间把他的油黑如漆的烟包儿在烟袋杆上卷了几圈,忽隐隐笑了笑,那无声无息的笑如一层浅黄的水汽荡在院落里。笑后他说让司马家当村长吧,又看着他的儿子杜柏,说你去乡公所接我的班,就是在公社看门扫院,也是公社的干部哩,也管着三姓村和司马蓝哩。再扭过头来,在白色中眯着眼,望着院落角上正搅猪食的竹翠说: “竹翠,你娘死得早,这几年委屈你了,要真想离开三姓村,你就嫁出耙楼山脉远走高飞吧,这样,你和你哥就是活不过四十岁,也用不着受这三姓村的罪,也过半生人的日子哩。” 竹翠扭回身来盯着父亲,目光中红粉粉的喜悦,花开花落地罩满了一个院落。 四 发生了一样事情。那事情如一架倒塌的房梁一样砸在村落的上空,把一个村落砸得懵懂了。把整个村落中的椿树、榆树、杨树、槐树和皂角老树的叶子全部都震得哗哗跌落了。 树都光秃秃的木呆了。 杜岩家的女儿竹翠竟敢公然在梁外面找婆家,敢公然要嫁到耙耧山外去,这时候蓝百岁已入土为安,杜岩已回到乡政府去烧他的一日三餐,秋天像辚辚的车轮一样赶着来到山脉,玉蜀黍的红缨开始在瘦小如指的穗上枯成几缕。从村头望上去,梯田地一层层裸在天下,红土血淋淋地袒在半枯半绿的蜀黍间。稀薄的秋熟的香甜,如从山外镇上吹过来的孩娃们吃腻后吐出来的糖味。但是,无论如何秋天是如期而至了,连续降临的几近颗粒不收的灾年,在召唤村人们去地里劳作时,有人就看见长得如玉蜀黍缨儿一样的竹翠,在日落前从村外走了回来,和从另外一个人世回来一样,穿了崭新的花格子斜纹布衫,还穿了斜纹的洋布蓝裤,连脚上的鞋子,也是城里人才敢穿上脚的红塑料底儿条绒布鞋,脚面上有指宽的一条带儿,系带儿的鞋扣又红又亮,走在乡村的日光里,把日色比暗了许多。且,她胳膊上还挎了一个红的包袱,是那有了婆家的闺女和女婿去了商店,出来时多了一个兜衣服的包袱儿。她踩着落日从街上走过时,如凯旋一样,脸上泛滥着亮色,脚步细碎轻快,一跳一跳轻捷得如回巢的鸟儿,连细小的脖子都硬硬地昂在村胡同的半空了。 “竹翠,你找到了外村的婆家?” “蓝村长死了,再也没人敢不让女人外嫁了。” 其时,司马蓝正和他的弟弟司马虎及许多村人在修着地埂。雨水把梯田坝子冲塌了许多段儿,村人们正从河沟挑着石头垒整塌坝,这当儿一个女人就到了梁上,扯着嗓子直叫,说杜竹翠要嫁到外村了,司马蓝你做了村长管不管──不管了我就把我家闺女也嫁到外村呢──唤声如冬天的风,白凛凛地荡过来,人们拨开玉米杆儿,就看见那唤话的是司马蓝的一个婶,当年跟着一个南方来的货郎逃婚跑往徐州,抓回来吊在老皂角树上,被蓝百岁打得皮开肉绽后,又强迫她当夜在村里选了一个光棍嫁了的蓝香香。从此刚上任的村长蓝百岁就威风凛凛了,在村里说一不二了。今个司马蓝才做村长半个月,风一吹根还摆动时,同样的事情就砰的一下摆在面前了。在梁上唤话的蓝香香双手叉腰立在田头,所有听到唤话的村人,目光都哗的一下扫过来,搁在司马蓝的脸上凝着不动了。司马蓝觉得他的脸上僵僵木木,他抹了一把脸,说: “日他奶奶杜家。” 便领着村人、扛着家什回村了。路上走得急切,一群一股的三姓村人紧跟其后,队伍样生出一股冷风。走在最前的自然是司马蓝,稍后的是他的两个弟弟鹿和虎。司马鹿踩着哥的脚印,不断追上前去和哥并肩走着,颤抖着声儿说,四哥,怕不能打哩,她爹在公社烧饭,和乡长熟呢。司马虎说:“算一个xx巴呀,打一顿再说。”司马蓝望着两个兄弟,脸上青一片紫一片,脚下的步子淡下来,想了一会说: “六弟,老五害怕了你动手。” 司马虎说:“四哥,你是村长,你发号施令就行了。” 司马蓝递个眼色,少年司马虎跑步回村准备绳子、鞭子了。紧随其后,司马蓝领着村人,到了村头,转眼之间村中赋闲的女人孩娃,都知道要在老皂角树上吊打杜家的竹翠了,都在村口鸦鸦地立下了一片,脸上挂满了苍白润红。除了修梯造田,村里几年没有过了惊天动地的事,委实寂寞了太长的时候,今儿是终于要有一台好戏了。男人们扛着家什立在皂角树下静等分晓,女人、孩娃相拥着往杜家胡同走。杜家本姓的人,不消说不会动手帮了司马家,怎么说也是同祖同姓。蓝姓人已经不再主持村里事物,也自然到了看客时候,只有司马姓的几个少年、青年,跟在司马蓝身后,接着司马虎找来的鞭子、绳子,间或拿了柳木杖儿和擀面棍儿,朝杜家汹涌而去。到杜家门口,人们立了下来,屏住呼吸,闪开一条路道。司马蓝在那路道上淡下脚步,压了心惊,上前推开了杜家的门。 杜柏在院里按着一只绵羊剪毛。竹翠在一条绳上晾着她的彩礼,是几块红色色的花洋布,用水湿了先让布缩水,再在绳上晾干。那红布绿布旗帜样鲜艳飘扬,竹翠在那旗帜下,不理不睬地拉着皱了的布摆。镇定的样子,如他们兄妹早就知道司马蓝要领着村人来打,于是就在这里静心候着,已经候得有了许多日子。司马蓝在大门前愣了一下,反到被院里杜家兄妹的镇定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司马虎说了句四哥,先把她拖出来吊在树上再说,他才从那一楞中灵醒,回身对着人群道,我不说话,谁也不能动手。然后,他独自踏进院落,把大门掩了,朝杜柏走过去。院落很静,剪了一半毛的绵羊从杜柏手下跑出去,蹄声如鼓,把一堆羊毛踢满了半个院落。 杜柏从地上站了起来。 司马蓝说:“你妹妹要嫁到外村不是?” 杜柏说:“她的事你跟她说去。” 司马蓝说:“你做哥的不管,我做村长的就要把她吊在树上打了。” 杜柏说司马蓝,你主持村里女不外嫁的公道,要打你就把她打死,不打死没人能挡住她嫁出三姓村。说完这话,他转身走了,去上房放他剪下的羊毛,至门口回过头来,说你可别忘了我爹是公家的干部哩,人便进屋去了。 司马蓝木木立着:“竹翠,你死心外嫁了?” 竹翠依然在晾她的彩礼:“喜期都订了,出月初三的好。” 他说:“你不怕我把你吊在皂角树上打吗?” 她说:“你敢把我打死吗?不打死我就要嫁出三姓村。可不说打死我,你只要把我打出血,我爹就会领着公社的人来撤了你的村长哩。你不是做梦都想当村长吗?”她端着搪瓷脸盆,脸上泛出了浅浅淡淡一层簿笑,说这村长本来爹和蓝百岁说好该是我哥的,可蓝四十是你相好,一村人都知道你们十六岁就偷着钻过玉蜀黍地,所以她就说他爹死了让你替当了。日色已经红尽,院墙在一抹红里投出很长的影儿。院外的吵嚷声翻江倒海传过来。司马虎把杜家大门晃得哐当哐当响,杜竹翠朝那门外瞟了一眼,说打了我你不能当村长,不打我你做了村长又关有不住村里闺女外嫁的门,她看了一眼满脸紫色的司马蓝,看见他的手捏成拳头,筋脉在手背上鼓成纵横的青堤,忽然把空盆放在了厢房的窗台上,转过身子,离他有几步远后又勾头站下来,打量了一眼自己的穿戴,再次抬起头时,落日叽叽哇哇退去了,可她的脸上却满是落日的血红色。 这时候,她又冷丁叫了一声司马蓝哥,说我可以不嫁呀,可以让你牢牢靠靠当村长,还能让爹把公社干部请进村里开个宣布你是村长的群众会,话到这儿,她歇了一息嗓子,忽然死死盯着司马蓝,铁硬铁硬说,要这样,你就不能和蓝四十成过日子。 她说你得和我过。 说你得娶了我。 说那年看见你和四十姐钻进玉蜀黍地我就守在地头等,从吃过饭等到天黑也没见你们从地里钻出来。说那时候我守在地头上,孤零零一晌想的就是这一辈子要嫁给你司马蓝,不嫁给你司马蓝就是死了也要嫁往外村里。说蓝四十她人长得好不愁找不到好男人,长得好但不一定就能侍奉男人好,说你娶了我杜竹翠,我给你做牛做马,洗衣烧饭,端洗脸水,倒洗脚水;说我杜竹翠一辈子要是对你说一句难听的话,你可以把我舌头割下来。 这时候院墙已经没了影儿,落日最后的余辉在杜竹翠的话语之间灯一样熄了。门外也没有了吵嚷,安静得能听见落日净尽时如稠布滑落一样的响音。司马蓝忽然之间感到有些腿软,他很想扶着什么蹲下来脸上的青紫不见了,捏成拳头的双手松软了,他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想喝口水。他说竹翠,你才十六你满口说的都是不该你说的的话。 她说十六咋了?政府不是规定三姓村女十六能嫁、男十八能娶嘛。 他说:“不说这些,我口渴得很。” 她说:“我去给你舀一碗水来。” 他说:“不用。” 她还是去给他端了一碗井冷水,还在碗里放了一把稀有的白沙糖。全村人家没有白沙糖,唯有杜家才有这好东西,因为杜岩是乡政府的炊事员,糖罐里就从来没有缺过糖。司马蓝接过水碗,看那不化的白糖在碗里沉沉了半碗,又抬起头瞟了一眼竹翠。 他说:“竹翠,你才十六岁可你心这么野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就害了我司马蓝一辈子害了四十一辈子?” 她说:“司马蓝哥,合铺儿成家了我侍奉不好你你就把我赶出你们司马家的门你想娶谁娶谁好不好。” 五 过了秋天,司马蓝和竹翠合铺成家了。

家里的抽屉桌越来越高,高到了司马蓝举起胳膊还拿不下来桌上的油瓶儿。水缸越来越粗,搬一个登子放在缸下去舀水,掉进去就可以游水了。时间叮叮当当地飞快着,日头有时从东边出来,又朝东边落去,从西边出来,又朝西边落去。如果不记着太阳总是从门前边槐树那儿升起,司马蓝就简直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哥哥们也越长越矮,仿佛从狗长成了兔子,又从兔子长成了鼠。加上父亲司马笑笑对他的偏爱,森、林、木三个儒哥就长成他的弟弟了。每日间他总是让他们给他洗脸,给他端饭,陪他上茅厕。随着倒流的岁月,司马蓝回到了他的一个生日里,他说我想有好多人都去沟里耍,让他们挨家通知孩娃们饭后都到村前沟里去,儒瓜哥们就分头一家一家挨门唤叫了孩娃们,在沟里他把生日油炸的花面果子一个孩娃分一枝,孩娃们吃着他分的食物,他的权力就日如中天了,就成了孩娃们的村长了。 他把孩娃们集中到沟里的一块宽敝处,指挥着他们配对儿,让这个女娃给那个男娃做媳妇,让那个男娃给这个女娃做丈夫。不愿听他的,他说你活不过四十就得死,得喉病疼得你在床上翻滚掉下来,那大他的男娃女娃,就犹犹豫豫顺从了,就开有他们的爱情故事了。 在那故事里,他指挥着一切,成了他们的村长,就把蓝四十和杜竹翠娶成了自己长命百岁的媳妇了。 又一天,依旧是冬日,依旧在村前的沟里,大哥、二哥不在场,他把蓝六十配给了三哥司马木。把蓝五十配给了弟弟司马鹿。把司马姓的三个女娃配给了杜桩、杜柱和柳根,最后还剩蓝四十和刚过三岁的竹翠时,四十说蓝哥,我嫁给谁呢?司马蓝看了看,所有的男娃都有家有口了,连脖子有瘿的丑妮和侏儒哑巴都有夫有妻了,他就犯了难,不知该让四十和竹翠嫁给哪个了。这时候三哥司马木忽然说,四弟,你自己还没媳妇哩,司马蓝噗哧一下,从口里掉出一个冰清玉洁的笑,想起自己还没有媳妇哩,就说你俩来做我的媳妇吧。蓝四十和杜竹翠就忙不迭儿过去拉着她们男人的胳膊了。 可这当儿杜柱不愿意,杜柱说你一个男人就俩媳妇呀。 司马蓝说,我是村长嘛。 杜柱说,村长就该娶两媳妇呀? 司马蓝无话可说了。 僵局像云雾一样把大家罩起来,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男娃中柳根说话了。柳根说村里的村长就有好多个媳妇呢,他的那个媳妇死了他成了大夫,哪家媳妇生娃儿,身子都得让他随随便便摸,就和他娶了一村的媳妇一样儿。 杜柱也就只好好无话可说了。后面出现的事情是,四十和竹翠谁来做正房,谁来做偏房。司马蓝拉起四十的双手看了看,看见她的两只手冻得像两段红萝卜,袄上有两个布扣没有了,他说,我让四十做我的正房哩。年龄细弱的竹翠就不甘不愿了。竹翠不愿意她就哭起来,拿头往她表哥司马蓝的身上撞,司马蓝就让竹翠做了正房,让四十做偏房。四十把手从司马蓝手里抽出来,也就默认了偏房二媳妇。她站到司马蓝的右边去,把左边的位置让给了竹翠,一场盛大的爱情也就开始了。司马蓝朝那沟里的深处望了望,又找了一块从悬崖上流有暄虚碎土的宽敝处,指着那儿说,三哥,那是你们的家。司马木就拉着蓝六十到指定的位置坐下来。司马蓝又指了一块说,柳根,那是你们的家。柳根就拉着蓝七十到那家里了。再指着一块说,杜柏,你两口儿住在这儿吧。杜柏两口就到不远处的一块虚土并肩了。司马蓝从沟里的一块石头处开始,直指到沟口这边的另一块石头结束,给每一对夫妻都相距几尺安置好了后,他领着竹翠和四十,到了一处有层干茅草的空地上,说这儿地方大,我有两个媳妇我占了。然后又望望一对一对呆坐着看他的夫妻们,和村长召集大家开会时一模样,就撕着嗓子问大家。 ──想活过四十岁的把手举起来, 孩娃们有前有后地都把后举在了半空里。 ──想活过五十的把手举起来, 所有的手又都举在了半空里。 ──想活过八十的把手举起来, 男娃女娃把手举得更高了,身子像吊在半空里。 ──想活到百岁的把手举起来, 有孩娃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把两只胳膊同时举将起来了。紧随着,男娃女娃就都哐哐咚咚抢着站起来,所有的胳膊都如树木在空中高擎着,每个孩娃的袄袖都朝上下脱滑着。日光暖暖亮亮,又潮潮润润,那沟里就像蓄了一沟温热的水,每个孩娃露出的胳膊都如煮在水里的红白萝卜了。有风从沟口轻轻慢慢吹过来,麻雀在那风中飞着时,有羽毛光闪闪地脱下飘来了。司马蓝有些激动起来,他为大家都想活过百岁感到有一丁点责任哩,感到了心里有些东西沉沉重重压下来,他想他一定要让大家活过一百岁,不让大家活到百岁他就辜负大家的期望了。他把落在脸上的羽毛捡下来,捏在手里说,我长大就要当这村里的村长了,,就有法儿让大家活到一百岁。这时候,胳膊举酸了的蓝杨根泄气气地盯着司马蓝,说那我等不到你当村长就得喉病呢? 司马蓝哑然无声了。 有许多胳膊都从空中塌下来。 司马蓝看着那一片倒塌的小胳膊,猛然心里一动,冷丁儿说都成亲了,都有家了,都亲嘴儿吧。 所有的目光就恶狠狠冰白亮亮地打过来,一条沟都成了目光的砰啪声。 他说,你们不想亲嘴呀,成亲合铺就是为了亲嘴呀。 孩娃们不言不笑,很认真地盯着他,然那冷白的目光却被他说的亲嘴的温暖溶化了。 司马蓝说,都亲呀,男人亲一个嘴能多活一岁,女人生个娃儿能多活十岁,家家的大人都这样说,要不咋就每夜里男人都亲女人的嘴,女人生娃疼死疼活,却生了一个还想生一个。 孩娃们似乎被他说服了。 蓝柳根问,是真亲? 司马蓝说,真亲哩。 蓝柳根说,你先亲。 司马蓝就在竹翠的脸上叭叽亲一下,竹翠咯咯笑了笑。他又在四十的脸上亲一下,四十也晕红了小脸笑了笑。于是,孩娃们的爱情就从天而降了,亲吻就在这沟里开始了。女娃们都如母亲一样仰躺着,男娃们就都如父亲一样爬在女娃的身子上。日头已高县沟顶,热暖蒸在沟里。风停了,空气中有一股被他们踢蹬醒了的红土味,浓浓烈烈地沉浮在地面上。村落里奇静无比,女人们的说话声,有枝有叶地传过来。一个说,他们这一次去卖皮日子女长哟,一个算了算,说六天啦,也该回来了。那个就又说,也许生意不好哩,正巧没有烧伤补皮的。脚步声就从孩娃们的头顶过去了。孩娃们一边亲吻着,一边查着数。有女娃说,你把我的嘴都亲疼了,男娃说我亲一下就能多活一岁哩,接下就是三十五、三十六的查数声。悬崖上有乌鸦盘旋着,黑色叫声嘎声瓦片一样落下来。被乌鸦登落的沙土,从崖壁泉水一样流进躺在地上的女孩娃的头发上和脖子里,她就说土流进我的脖子了,男孩娃就极温存地去她脖子把土粒沙子找出来。女娃就说,你的手好凉呀,让我给你暖暖吧。男娃就把手塞进她的腋下或袄里。一片女娃忍不住笑起来,那笑声仿佛一片豆粒撒在日光里。男孩们叭叽──四十,叭叽──四十一的亲吻和查数的声音,像干烈的一根根草棒点了火,把一条沟都染得红红彤彤了。半空里唾星如雨,地面上亲吻飞溅,空气中弥漫的孩娃们温暖和香甜,像秋熟在山野的香味一样儿,半红半金地铺天又盖地。司马蓝爬在草丛里,他们的左侧是竹翠,右侧是四十,她们都仰着身子,把眼睛眯起来。日光把她们的脸照得统体透亮,像脸上贴了一张薄而红润的纸。他左边亲了几下,右边亲了几下,就忽然停嘴不亲了。他发现他表妹竹翠穿着齐整,人却瘦得仿佛这季节里的干茅草,脸形扁扁长长,而嘴辱却肉肉软软,亲一下都把他的嘴唇弹回来。右边的四十脸虽圆圆嘟嘟,如刚生出的苹果一样儿,嘴唇却几分单薄,亲她的嘴唇时,却像亲在冰凉的一根湿布条上,。他扭头盯着竹翠看一会,又扭头盯着四十看一会。竹翠说,你不亲我了?司马蓝说,我歇一会嘴,竹翠说,表哥,你长大真的娶我吗?司马蓝说,娶就娶。竹翠说,那你得给我一样订亲礼物呀。司马蓝想了想,伸开手,刚才捉住的那根灰白里夹有黑红的雀毛,在他手里被不知啥时出的手汗湿透了,他把那雀毛理了理,插在了表妹的头发上。竹翠就仰躺在日光里默笑了,翻来覆去把那根雀毛拔下又插上,插上又拔下,无边无际地快乐着。而这边的四十看着那情景,脸上掠过一层薄暗,泪就流了出来。 司马蓝说,你哭了, 蓝四十坐起来,说你还是对你表妹好。 竹翠也跟着坐起来,力直气壮说我是正房呀。 司马蓝就对四十说,我也对你好。我长大要当村长哩,要娶两个媳妇哩,头天娶竹翠,第二天就娶你。说着,司马蓝从他贴胸的袄兜里,摸出一块新红布,打开来里边又露出一块新蓝布,蓝布里包了一块退色的门联纸,那纸上的对联墨字黑得和新写的一模样。就在那墨亮里,包着寸长微弯的一根白胡子,日光里,胡子银银闪闪,墨迹黑黑亮亮,有一丝刺眼的白光从四十的脸上晃过去。司马蓝的手一动,那白光一闪即失后有淡薄一层白色的炽热留在她的脸上了。天呀,四十望着司马蓝的手,惊惊嗲嗲说,夏天时梁上那老汉掉的那根胡子你还藏着啊。他说我做梦谁有这胡子谁就能活过四十哩。她说那你就送给我吧蓝哥哥,送给我等我出嫁时我就不要你闪家的彩礼了。司马蓝就把那胡子又一层一层包起来,亲手往她袄的里边塞。她说我的袄里没兜呀,他的手就在她的胸口停下了。可她忽然又说,兜在里边呢,他很快活地笑了笑,说你的咪咪豆儿真小呀,她说等我长大就大了。他们也就相互一望又都笑了笑。 日头已移到了正沟顶,孩娃们的亲吻依然热烈洪亮,在沟里响得像盛夏小麦地炸开的麦壳儿,香味甜味在那炸烈中蔓延不止。身后崖上的村子里,脚步声慢慢悠悠,远至近地传过来。身前沟口的田地,表苗被太阳晒热后,挺直麦叶的撑腰声,细绿一片,由近至远,像柳絮杨花朝沟的那边飘过去。有女孩娃在男娃身下,叫着说我的腰疼了,我的腰疼了,男孩娃却不理不睬,一个劲儿地亲着嘴儿查着数。他的数儿已经数到了一百一十多。这时候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近到了仿佛就踩在孩娃的发稍上,就从头上跌落下来了男人的唤话声。 ──喂,见孩娃们去哪了?咋就一晌没影儿。 沟里的亲吻声哐地下黑黑沉沉了。 从村西传来了女人的答 ──没见哟,我也在到处找我家的一群妮子哩。 这一问一答的是村长杜桑和蓝四十的母亲杜梅梅。他们问答完了,脚步声也跟着由近至远地飘走了,像白色的花朵一样无声无息了。 仿佛是冬未初春刚走来的春暖突然遭了一场风,风止了,春暖却再也不见了。孩娃们再也不相拥相抱相亲相吻了。他们都从地上坐起来,半梦半醒的木呆着,如同还没有明白刚刚发生了啥儿事,还没有从爱情中抽回身子来,就相互打量着,目寻着,都把目光搁到司马蓝的身上了。 司马蓝从竹翠和四十的中间站起来,对着日光揉揉眼,瞟了一眼孩娃们,半旋过身子来,盯着身边的杜柱说,你亲了多少下? 杜柱怔了怔,六十二。 司马蓝说,那你就活六十二岁了。 杜桩就灿烂了一脸的笑。 司马蓝问和杜桩配对儿的杜草草,你生了几个娃? 草草如在梦里样,说一个也没生。 司马蓝说,那你就活不过四十岁。 草草就噼啦一声醒过来,说我生了男娃女娃七八个。 司马蓝说,那你就活七十岁或是八十岁。 草草脸上的笑就把半条士沟给染红了。 司马蓝又扭头看着柳根问, ──你亲了多少个? ──八十一。 ──那就活八十一。 ──我亲了八十二, ──那你就活八十二。 ──我亲了八十三, ──那你就活八十三。 ──我不知道我亲了多少嘴,我不识数哩。 ──那你就活不过四十岁 ──就有哭声雨淋淋地响起来。 ──哎,蓝哥呀,他亲了我一百下。 ──那他就活一百岁。 ──哭声就没了。 ──司马蓝哥,你亲了我俩几下呀。 ──你俩别说话,你俩都说你们生了十个孩娃儿。 ──那我们就生了十个娃。 ──那你们也活一百岁。 ──可我亲了一百三十七个嘴。草枝,我是亲了你一百三十七下吗? ──不管你,反正我生了一堆娃。 ──多少个? ──像母鸡抱蛋一样一堆儿。 ──多少个? ──像抱蛋一样三十个。 ──女人一辈子最多能生十个娃。 ──人家说村里有人生过十二胎。 ──那有一半是死胎。 ──死胎也是一胎哩。 ──那也才是十二胎。 ──那我就生了六个男娃儿,六个女娃儿。 ──那你就活一百二十岁。 ──木哥,你亲了六十姑娘多个嘴? ──二百嘴。 ──那你就活二百岁。鹿弟你哩? ──二百嘴,也是二百嘴。 ──那你也活二百岁。 这当儿,杜桩想说出一个天大的数字来,他张了张嘴,要说时看见沟顶上站了一群人,淡淡的黑影像树身一样倒在他们的身子上。孩娃们回过头,看到了真的村长领着村人们收工回来站在沟脑上。司马笑笑手里拿着一把锄,蓝百岁、柳根爹、杨根爹和蓝长寿扛着铁锨,杜根挑着一对箩筐。他们并排在一棵桐树下,女人们侧团成一堆站在沟北沿。一村的大人们看着孩娃们一对一对,就像看了一场戏,脸上漾溢的快乐从沟顶跌落在沟底孩娃们的脸上去。 他们的爱情戛然止住了。血红骨白的生活云涌雪飘一样又把他们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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